黑暗不是虚无。
林克坠落时,最先感觉到的是“结构”——深渊内部有清晰的层次,像一棵倒置的巨树,每一层都伸展出无数分支。那些分支上悬挂着东西。
不是实体,是“场景”的片段。
他看见一片森林,树木在生长到一半时突然倒退回种子状态,然后重新生长,周而复始。
他看见一座城市,市民们走在街上,却在同一秒全部停下,转身,原路返回,像倒放的录像。
他看见一个实验室,炼金釜里的药剂沸腾、冷却、分解回原料,再重新沸腾。
所有场景都在循环。
无限循环。
“时间迭代样本。”诺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坠入了深渊,异色瞳在黑暗中发出微光,像两盏小灯,“看那里——”
她指向最近的一个分支。
那上面悬挂着学院广场的景象,正是林克修复教学魔偶的那一幕。但场景在重复播放:魔偶转圈,林克接入终端,删除代码,魔偶停下……然后重置,重新开始转圈。
每一次重复都有细微差别。
有时林克删除代码的动作慢了零点五秒,有时诺亚站的位置不同,有时背景里多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学生。
“我们在被‘重放’。”林克明白了,“这不只是记录,是模拟推演——系统在计算如果我们当时做出不同选择,会发生什么。”
“测试点三的内容就是这个?”诺亚问,“看我们怎么从无限迭代里逃出去?”
“恐怕没那么简单。”
林克试图控制坠落速度,但在深渊里,物理法则本身就在不断变化。重力方向每三秒反转一次,空间坐标在随机跳动,连“时间流逝”这个基本概念都变得模糊。
他开启代码视觉。
眼前的一切瞬间清晰——深渊本身是一个庞大的“迭代引擎”,每一层对应一个时间切片,每个分支是一个可能性推演。引擎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行,同时计算着数百万个平行走向。
而引擎的核心,就在深渊最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个东西。
林克眯起眼,努力聚焦。那东西的轮廓很熟悉……是一个纯黑色的立方体,和逻辑迷宫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体积大了十倍。
立方体表面流转着海量数据,每一面都投影出不同的场景:
一面显示着现实世界的倒计时——27天3小时。
一面显示着沙盒内部的时间流——1662小时。
第三面是某种复杂的能量分布图,上面标记着几十个红点,其中一个正在快速闪烁,位置对应……现实世界的学院控制室?
第四面让林克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简略的系统架构图,最顶层标注着【观察者(状态:离线)】,下面是【缄默议会(状态:活跃)】,再往下是【世界系统#7-α】,而系统内部有一个标红的区域,写着:
【不可控变量已检测:编译者权限持有者】
【威胁等级评估中……】
【当前进度:87%】
评估进度还在缓慢上升。
“它在分析我们。”诺亚也看到了,“用这个迭代引擎,模拟我们所有的可能行动,然后评估威胁等级。”
“等评估到100%会怎样?”
“不知道。但最好不要知道。”
两人继续坠落。
深渊的层次开始加速流转,周围的迭代场景越来越密集。林克看到了更多“可能性”:有的世界里他选择不修复魔偶,结果导致连锁崩溃;有的世界里诺亚没有跟来,他独自面对逻辑迷宫时失败了;还有几个走向特别黑暗——他被理事会抓住,被真理之门招募,甚至……被回收者成功清除。
每一个迭代都在产生数据,汇入深渊底部的立方体。
立方体的评估进度跳到了89%。
“得停下这东西。”林克说。
“怎么停?我们连碰都碰不到它——”
诺亚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克做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
他不再尝试对抗深渊的混乱法则,反而主动放开控制,让自己完全随波逐流。更关键的是,他开始“编辑”自己。
不是编辑身体结构,是编辑自己的“存在状态”。
在代码层面,林克把自己的意识标识从【用户进程】改成了【系统服务】。
还顺手加了个伪装标签:【深渊迭代引擎-维护子进程】。
坠落感突然消失了。
深渊的混乱法则对他失效了——系统服务不会被环境规则影响,因为它们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林克现在像一片羽毛,缓缓飘向立方体。
“你作弊!”诺亚在下面喊。
“这叫合理利用漏洞!”林克回喊,“你也改!把进程类型改成系统组件!”
诺亚的异色瞳亮到极致。她试着理解林克的操作,但她的代码视觉没那么深入,只能模糊看到个大概。
“我……我不会写那么底层的标识!”
“想象你是引擎的一部分!就像你之前适应逻辑崩塌区那样!”
诺亚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的坠落速度也减慢了。不是完全停止,但至少能控制方向。她做不到林克那种精细伪装,只能把自己“包裹”在一层迭代数据流里,像披了件隐身衣。
两人一前一后,飘到立方体面前。
近距离看,这东西更震撼了。它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六边形晶格构成,每个晶格里都运行着一个微缩的迭代场景。林克甚至看到了几个眼熟的片段——无限回廊的战斗、主任被清除的瞬间、还有黑袍人出现的那条通道。
立方体正在实时监控一切。
“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诺亚低声问。
林克没回答。
他伸出手,触碰立方体表面。
指尖接触的瞬间,海量信息涌入:
【深渊样本#7-α】
【来源:世界系统崩溃前的最后一次完整备份(日期:系统纪元0年)】
【功能:记录系统基础状态,用于崩溃后恢复】
【当前状态:被非法激活,运行目的已篡改】
【篡改者签名:修补匠(权限等级:???)】
【篡改内容:添加了‘变量威胁评估模块’及‘迭代推演引擎’】
【备注:留给后来者的礼物。如果你们能到达这里,说明有资格知道真相——世界不是第一次面临崩溃。上一次,我们失败了。这一次,看你们的了。】
信息流里还附带了一段影像记录。
林克“看”见了:
三千年前,一个和现在相似但又不同的魔法世界。天空中有浮空城,大地布满传送网络,魔法技术高度发达。然后,某个时刻,系统开始出现异常——先是小范围的逻辑错误,接着是大规模的数据腐化,最后是整个世界的“运行框架”开始崩解。
一群穿着银白长袍的人聚集在类似控制室的地方。他们是“学派”的前身,或者说,是上一次循环的“编译者”。
他们试图修复。
影像快速闪动:编写补丁、重构核心模块、甚至尝试与“观察者”取得联系。但一切都太晚了。系统崩溃速度超过修复速度,最终,一个冷漠的机械声音宣告:
【世界系统#6-ζ已超过可恢复阈值】
【执行最终协议:格式化回收】
【倒计时:30天】
影像的最后,是其中一个银袍人——他的脸模糊不清,但胸前别着一个徽章,图案是闭眼上叠加了一个齿轮——他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然后从系统里“剥离”出一小块数据核心。
那就是深渊样本。
他在格式化前,偷走了世界的“备份”。
影像结束。
立方体的评估进度停在了93%,不再上升。
“所以,”诺亚消化着信息,“我们现在经历的,是上一次崩溃的重演?连倒计时都是30天?”
“不止重演。”林克收回手,“‘修补匠’在这个备份样本里添加了新东西。他在测试……测试这次的人有没有能力打破循环。”
“怎么打破?”
林克指向立方体核心。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接口,形状和他手里的调试终端完全匹配。
“接入它。”他说,“这不是测试点三,这是……开卷考试。答案就在样本里,就看我们能不能找出来。”
现实世界,控制室外。
机械猫“扳手”的右前肢断了。
金属外壳扭曲地挂在身体侧面,内部管线裸露在外,时不时迸出电火花。它剩下的三条腿勉强支撑着身体,水晶眼的光芒暗淡了一半。
但它还在挡在门前。
对面,三个回收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第一个被递归陷阱彻底困住,身体结构不断重复“构建-解构”,已经无法形成有效攻击。
第二个失去了下半身,只能用残存的手臂爬行,速度慢得像蜗牛。
但第三个还保持着七成战力。
它刚才被“扳手”的自爆式攻击炸掉了半边脸,剩下的那只“手”却变得更加灵活,手指能像触须一样延伸、分裂,从不同角度攻击。
“扳手”的计算核心在疯狂运转。
能量剩余:11%。
外壳完整度:19%。
武器系统:全部离线。
机动性:严重受损。
胜算概率:0.03%。
但它接到的指令没有变:【守住门,别让任何东西进去打扰。】
指令优先级:最高。
机械猫发出了最后的嗡鸣——不是警报,不是战斗咆哮,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像告别似的长音。
然后它扑了出去。
不是攻击回收者,是扑向控制室的门。
在接触门板的瞬间,它启动了自毁协议里最极端的那项:【物质转化-永久性结构加固】。
金属外壳融化,渗入门板的每一个缝隙。
内部零件分解,重组为高强度支撑框架。
能源核心过载燃烧,释放出的能量不是爆炸,而是一层层固化力场,像茧一样包裹住整扇门。
三秒后,机械猫“扳手”从世界上消失了。
它变成了一扇门。
一扇厚度两米、表面流淌着银灰色金属光泽、没有任何接缝和锁孔的绝对屏障。
第三个回收者冲到门前,手掌按上去。
解构协议启动。
但这一次,无效。
门是“扳手”本身,而“扳手”在最后一刻,把自己的逻辑核心改写成了【不可解构系统组件】。这是诺亚三年前写进去的终极防御代码,原本只是个理论设计,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回收者的手在门表面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但无法穿透。
它停顿了一下。
然后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撞击。
咚。
咚。
咚。
每一声闷响都让通道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但门纹丝不动。
通道拐角处,黑袍人停下脚步。
他(她)听到了撞击声,也感知到了那股特殊的能量波动——物质转化,永久固化,那是非常古老的魔法技艺,早就失传了。
“你的猫,”黑袍人对身后的诺亚说,“比我想象的厉害。”
薇薇安和阿斯特也赶到了。
四人看着那扇银灰色的门,都沉默了。
“它进去了?”薇薇安轻声问。
“它‘变成’门了。”黑袍人纠正,“很聪明的做法。回收者的清除协议对‘已死亡且无逻辑实体’的目标无效。而现在这扇门,在系统判定里只是一件‘物品’,不是‘生命’。”
“能打开吗?”阿斯特问。
“从外面?难。”黑袍人走到门前,伸手抚摸表面,“从里面的话……看那两个孩子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她)转头看向三人。
“趁现在有空,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凯因,星见者末裔,也是‘修补匠’的……学徒,算半个。”
淡金色的眼睛在兜帽下闪烁。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问吧,但挑重点。回收者撞不开这门,但理事会的人快到了,真理之门也在附近游荡,我们时间不多。”
薇薇安第一个开口:“修补匠到底想干什么?”
“测试并培养能拯救世界的人。”凯因回答,“他觉得上次失败是因为‘编译者’太少了,只有一个团队不够。这次他提前布局,在系统里埋了很多‘种子’——林克是其中一个,西弗斯其实也算,虽然那小子跑偏了。”
“西弗斯也是种子?”阿斯特皱眉。
“本来是的。他父亲西格蒙德发现了部分真相,想培养儿子接班。但理事会静默了他父亲,西弗斯被仇恨带歪了,现在满脑子都是报复和证明自己。”凯因耸肩,“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那沙盒里的深渊样本……”
“是上一次世界的残骸。”凯因说,“老师从格式化里抢救出来的。他在里面加了点‘教学关卡’,如果林克能通过,就能看到上次崩溃的全过程,以及……我们失败的原因。”
“原因是什么?”薇薇安追问。
“缺乏‘系统级视野’。”凯因说,“上次的团队太专注于修复BUG,却没意识到,有些BUG是系统故意生成的。”
“故意生成?”
“为了‘压力测试’。”凯因的声音低下来,“观察者设计这个世界时,留了一套自我检测机制。当系统运行太久、积攒太多熵增时,它会自动生成高难度BUG,来测试系统内的‘进程’有没有能力自我维护。”
“如果通不过测试呢?”
“那就证明这个‘实验场’没有继续运行的价值。”凯因指了指门,“回收协议启动,格式化重来。而我们现在,就处在最后一次测试里。”
撞击声突然停了。
通道陷入诡异的寂静。
凯因脸色一变:“不好。”
“怎么了?”
“回收者放弃撞门了。”他(她)快速说,“它们在用另一种方法——既然进不去,那就让里面的人出不来。”
“什么意思?”
凯因没回答,而是冲到门前,把手掌按上去感知。
几秒后,他(她)骂了句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