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方体绽放的光吞没了一切。
林克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纯粹由信息构成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流淌的数据流,像亿万条发光的河流在虚空中交错奔涌。
诺亚也在旁边,她的异色瞳此刻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数据漩涡,正疯狂吸收着周围的信息。
“这是……”她喃喃道。
“深渊样本的记忆库。”林克说,“或者说,上一次世界格式化前,最后的完整记录。”
数据流开始凝聚成影像。
不是静态画面,是动态的、多角度的、甚至带着当时参与者情绪波动的“全息记录”。林克看见了三千年前那些银袍人的脸。
他们很年轻。
比想象中年轻得多。平均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里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像背负了太久秘密。
影像快进。
林克看到他们如何发现系统异常:最初只是边缘村落出现“魔力失灵”,接着是古代传送阵随机错乱,最后连基本的元素召唤都开始失控。
银袍团队开始调查。
他们的工作方式和林克惊人相似——用“底层解析”视角看待魔法,把咒文拆解成逻辑单元,把魔法阵当成运行程序来调试。
记录里有很多技术细节:
有人开发了类似代码视觉的能力,自称“真理之眼”。
有人编写了自动化诊断脚本,能扫描大范围的魔法异常。
团队甚至尝试搭建了一个小型的“沙盒测试环境”,用来安全验证修复方案——那就是现在这个沙盒的前身。
“他们走到了我们前面。”诺亚低声说。
“不止。”林克指向一段关键记录。
影像显示,银袍团队在崩溃前第十九天,成功定位到了问题核心:系统的“资源回收机制”存在致命漏洞。长时间运行后,未释放的魔力资源会堆积成“逻辑垃圾”,最终引发连锁崩溃。
他们写出了修复方案。
一套优雅的“自动垃圾回收算法”,能在不影响系统运行的前提下,周期性清理那些堆积物。
但就在准备部署时,出了意外。
影像切换到团队内部会议。争吵很激烈,分为两派:
一派主张立刻部署算法,就算有风险也要试试。
另一派认为需要更多测试,因为算法会影响“世界底层的时间流速常数”,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副作用。
争论持续了三天。
而系统崩溃的速度在加快。
最终,主张测试的那派占了上风。他们决定再花五天时间,在沙盒里做最终验证。
“错误的决定。”林克说。
“为什么?谨慎不对吗?”
“看那里。”林克快进影像。
沙盒验证确实发现了问题——垃圾回收算法会暂时性降低局部区域的魔力密度,导致那个区域的魔法效果减弱大约15%。
“影响不大啊。”诺亚说。
“对他们来说很大。”林克苦笑,“你看他们的表情。”
影像里,银袍团队看到测试结果时,脸色都变了。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是因为……恐惧。
“他们害怕改变。”林克解释,“哪怕只是15%的削弱,他们也担心会引发社会动荡,担心魔法使用者们无法适应。所以他们开始修改算法,试图消除那个副作用。”
又是一轮优化。
又花了三天。
等最终版算法出炉时,距离格式化倒计时只剩七天了。
他们紧急部署。
但这次,系统已经病入膏肓。新算法刚启动就引发剧烈排斥——不是算法本身有问题,是系统太脆弱了,承受不住任何大规模改动。
崩溃加速。
倒计时从七天缩短到三小时。
银袍团队绝望地尝试回滚,但已经来不及了。
影像最后,是那个偷走深渊样本的人,在控制台前的独白。他的声音疲惫但清晰:
“我们失败了。不是败给技术,是败给犹豫。系统给了我们三十天,我们用二十七天来争论和测试,最后三天才行动——太晚了。”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在第一周就部署那个有缺陷的算法。15%的魔力削弱算什么?总比世界毁灭强。”
“但我们已经没有重来的机会了。格式化协议已经启动,这个编号#6-ζ的世界即将归零。我能做的,只有偷走这份记忆,藏进备份样本里,希望下一个循环的‘我们’能看到。”
他转过身,面对记录水晶。
“给后来者的话:系统的崩溃不是偶然,是必然。每一次循环,系统都会积累更多熵增,变得更脆弱。我们已经是第六次了——是的,第六次。前面五个世界也都经历过类似的挣扎,然后失败。”
“我不知道有没有第七次。但如果有,请记住:不要追求完美解法。没有完美解法。找一个‘能用’的解法,立刻执行。犹豫就是死亡。”
“还有,小心‘观察者’。他们不是神,只是……实验员。对他们来说,我们只是培养皿里的细菌,一次次重来,一次次观察结果。”
“最后,如果你们找到了关闭回收协议的方法,记得——别关。修改它。让清除程序变成维护程序。这才是唯一出路。”
影像结束。
数据流缓缓消散。
林克和诺亚回到了立方体面前,但立方体表面多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六循环完整记录已播放完毕】
【关键信息提取:系统已连续崩溃六次,当前为第七次】
【新增权限授予:可访问前五次循环的摘要日志】
【警告:访问摘要将消耗沙盒时间24小时,是否继续?】
“二十四小时……”诺亚看了眼倒计时,“现在沙盒内还剩1650小时,现实对应……大约69小时。耗得起。”
“访问。”林克说。
立方体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详细影像,而是简洁的文字报告,像系统日志一样冰冷地陈列着前五次循环的概要:
【第一循环(世界系统#1-α)】
持续时间:约1200年
崩溃原因:魔法技术爆炸式发展,系统算力过载
修复尝试:限魔法案(失败)
格式化时间:系统纪元1207年
【第二循环(#2-β)】
持续时间:约800年
崩溃原因:大规模魔法战争,底层规则被武器化滥用
修复尝试:强制和平协议(失败)
格式化时间:系统纪元2015年
【第三循环(#3-γ)】
持续时间:约1500年
崩溃原因:生命体进化出“系统感知”能力,开始尝试改写世界规则
修复尝试:认知过滤屏障(部分成功,但引发副作用)
格式化时间:系统纪元3520年
【第四循环(#4-δ)】
持续时间:约600年
崩溃原因:外部干扰(疑似其他“观察者”介入实验)
修复尝试:隔离协议(成功延缓崩溃300年)
格式化时间:系统纪元4120年
【第五循环(#5-ε)】
持续时间:约900年
崩溃原因:系统核心出现无法修复的随机错误(概率性故障)
修复尝试:多重冗余备份(技术性成功,但社会已崩溃)
格式化时间:系统纪元5025年
【第六循环(#6-ζ)】
持续时间:约3000年
崩溃原因:熵增积累+资源回收机制漏洞+决策延误
修复尝试:自动垃圾回收算法(部署过晚)
格式化时间:系统纪元8025年
【当前循环(#7-α)】
已运行时间:约3000年
当前状态:熵增积累末期,资源回收机制漏洞再现,已检测到“编译者”变量
预估剩余时间:27天(现实时间)
备注:本循环出现新变量——“修补匠”的非法干预,结果未知。
日志结束。
林克沉默了很长时间。
“六次。”诺亚轻声说,“六次世界毁灭,六次格式化重来。我们就活在第七个实验场里。”
“而且每一次崩溃原因都不同。”林克说,“系统在变化,在适应,或者在……学习。”
他调出第六循环的详细数据,重点查看那个“垃圾回收算法”的原始代码。
在代码视觉里,算法结构清晰可见——确实很优雅,但也确实保守。为了追求“零副作用”,它增加了很多冗余校验,导致运行效率低了40%。
如果砍掉那些校验……
林克开始在脑海中重构算法。保留核心清理逻辑,去掉不必要的安全限制,加入动态调整机制——根据系统实时负载,自动调节清理强度。
一个更激进、但也更高效的版本逐渐成型。
“你在想什么?”诺亚问。
“在想第六循环的团队犯的另一个错误。”林克说,“他们只考虑了技术层面,没考虑‘人’的层面。”
“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林克指着日志里的一段,“第三循环,生命体进化出‘系统感知’能力。第四循环,有外部观察者介入。第五循环,社会先于技术崩溃。”
他抬起头。
“世界不是单纯的机器,是机器+社会的复合体。只修机器,不调整社会,迟早还会出问题。”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两个方案。”林克说,“一个技术方案,修复系统漏洞。一个社会方案,让魔法文明学会‘自我维护’。”
诺亚盯着他:“你打算在七十二小时现实时间里,搞定这两件事?”
“不。”林克摇头,“我打算搞定第一件事。第二件事……需要更多人,更长时间。”
他再次触碰立方体。
“申请访问‘修补匠’在本样本内的所有隐藏记录。”
立方体闪烁了一下。
【请求接收】
【验证:编译者权限+逻辑异常适应者权限】
【通过】
【隐藏记录解锁】
新的数据流涌入。
这次不是历史,而是“修补匠”的个人笔记,风格随意得像随手涂鸦:
【日期:偷到样本后第一周】
终于搞明白第六循环为啥失败了。那帮银袍小子太学院派,总想写篇完美论文。世界都要炸了,谁看你论文啊?
【日期:一个月后】
尝试优化他们的垃圾回收算法。去掉所有冗余,效率提升200%,但副作用也来了——魔力波动会很明显,普通法师都能感觉到。
不过话说回来,感觉到不好吗?让他们知道系统在维护,总比无知强。
【日期:第三年】
在样本里埋了观测网络。得测试后来者有没有胆识。如果连主动暴露思维都不敢,那也别指望他们敢做激进改革了。
【日期:第五年】
接触到“星见者”的小子凯因。这血脉居然还没断绝,神奇。教了他点东西,这小子悟性不错,就是太死心眼。
【日期:第十年】
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系统每次格式化后重启,都会“遗忘”前一次循环的部分数据。不是技术限制,是故意设计——观察者不想让实验场继承太多历史。
他们在制造“可控的无知”。
【日期:第十二年】
开始布局。在第七循环的早期,埋了几个“种子点”——那些天生就有系统感知倾向的孩子。林克是其中一个,西弗斯也是,还有几个……可惜大部分被理事会提前清理了。
理事会那帮傻子,以为自己维护稳定,其实在帮观察者清除变量。
【日期:第十五年前】
最后一次记录:
我要去办件大事,可能回不来。如果后来者(尤其是林克那小子)看到这里,记住:
观察者的协议里,有一条隐藏条款——当系统内出现“能理解协议本身并尝试修改”的变量时,系统会触发终极测试。
测试内容未知。
测试失败的话,可能不是格式化那么简单。
祝你好运。
——修补匠留
笔记到此为止。
林克和诺亚对视一眼。
“终极测试……”诺亚重复这个词,“我们现在就在测试中吗?”
“可能是,也可能还没触发。”林克说,“但时间不多了。”
他看向沙盒倒计时:1640小时。
现实倒计时:约68.3小时。
“该动手了。”林克说,“先写出算法初版,然后在沙盒里测试。如果可行……”
他没说完。
但诺亚明白。
如果可行,就要在现实世界部署。而现实世界里,控制室外正围着一群想阻止他们的人。
现实世界,控制室外。
凯因的破解进行到关键时刻。
他(她)面前的几何图案已经复杂到肉眼无法追踪,淡金色的光芒编织成一张立体的网,罩在银灰色大门表面。网上每一条光线都在微微震颤,与门内的逻辑封印共振。
“还需要多久?”阿斯特问。
他守在通道一侧,已经激活了三个古代防御机关——墙壁里伸出锈迹斑斑的魔法弩炮,自动瞄准着远处的黑暗。
“十分钟。”凯因额头渗出细汗,“封印比我想的复杂。回收者用了七层嵌套逻辑,得一层层剥。”
薇薇安守在另一侧,手里握着最后几颗幻术水晶。她刚才用幻象引开了一波理事会探员,但水晶快耗尽了。
通道深处传来新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液体流动的声音。
粘稠的、缓慢的,像沥青在地上蔓延。
“那是什么?”薇薇安警觉地问。
凯因分神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该死,是‘逻辑腐化体’。回收者把部分被解构的物质转化成了这东西——它会侵蚀一切接触到的逻辑结构,包括我的破解网!”
话音未落,一团暗紫色的、半液态的东西从拐角涌出。
它没有固定形状,表面不断浮现又破碎的人脸、符文片段、建筑残影,像是被消化到一半的记忆残渣。
“别让它靠近门!”凯因喊道,“一旦接触,封印会变得更复杂,甚至可能反向污染沙盒!”
阿斯特立刻操控弩炮射击。
魔法弩箭穿透腐化体,但只溅起几朵粘液,伤口瞬间愈合。这东西对物理和魔法攻击都有极高抗性。
薇薇安扔出一颗幻术水晶。
水晶炸开,制造出强烈的“恐惧幻象”——通常能让魔兽失去战意。但腐化体毫无反应,它根本没有心智。
它继续推进,速度在加快。
距离门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我来。”凯因突然说。
他(她)停止破解,站起身,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淡金色的光芒从眼中溢出,在身前凝聚成一把半透明的长矛。
矛身上刻满了星见者特有的占星符文。
“这东西的本质是‘被污染的逻辑流’。”凯因说,“只能用更高级的‘规则概念’去净化。”
他(她)掷出长矛。
长矛贯穿腐化体中心。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腐化体突然静止了。然后,它开始从内部发光——淡金色的光像裂纹一样蔓延,所过之处,暗紫色褪去,扭曲的形状恢复平整。
三秒后,腐化体消散了。
只剩地上—滩透明的、无害的液体,很快蒸发。
凯因踉跄一步,脸色苍白。
“你没事吧?”薇薇安扶住他。
“消耗有点大。”凯因喘了口气,“星见者的‘概念武装’很耗心力。而且……”
他(她)看向通道更深处。
“刚才那只是开胃菜。回收者知道我在这里,它们在试探我的能力。下一波,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通道里同时亮起了三对眼睛。
不是回收者的无面脸庞,而是真正的、猩红色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三个新的东西走了出来。
它们有着近似人形的轮廓,但身体由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构成,时而像多面体,时而像分形结构。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短暂地“像素化”,然后又恢复原状。
“逻辑实体具现化。”凯因低声说,“回收者把自身的一部分逻辑模块剥离出来,做成了攻击单元。这东西……很难对付。”
三个几何人形同时抬手。
它们手掌中央,开始构筑不同的源代码攻击:
第一个,编织【因果逆转】——让攻击者的动作在发生前就承受结果。
第二个,准备【无限递归牢笼】——把目标困进永远无法退出的逻辑循环。
第三个最危险,它在构筑【存在性否定协议】——直接从概念层面抹除目标的“合法性”,让系统判定目标“从未存在过”。
阿斯特的弩炮开火了,但弩箭在靠近几何人形时突然“倒放”回弩膛——因果逆转生效。
薇薇安的幻术被递归牢笼困住,幻象在极小空间里无限重复,迅速耗尽能量。
凯因咬牙,再次凝聚概念武装。
但这一次,他(她)的动作慢了一拍。
消耗太大了。
三个几何人形完成了协议构筑。
它们同时释放。
三道无形的逻辑洪流冲向大门——不,是冲向凯因,冲向所有人。
就在这时。
银灰色的大门,突然从内部透出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门本身在发光。
门板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电路图纹路,纹路快速蔓延,最后汇聚成一个简单的图标:
一只猫的爪印。
机械猫“扳手”残留的意识,在最后一刻,启动了某个隐藏协议。
门开了。
不是物理打开。
是整个门“溶解”了,化作一片银色的光幕。
光幕中,林克和诺亚跨步而出。
沙盒内的1640小时,结束了。
现实时间,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林克左手握着调试终端,终端屏幕上滚动着刚刚完成的算法代码。
他看都没看那三个几何人形,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它们的方向,轻轻打了个响指。
“垃圾回收,第一轮。”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