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指声很轻。
但在场的每个人——包括那三个几何人形——都“听”到了某种更深层的声音。不是物理声响,是规则层面的“咔嗒”声,像锁扣被打开。
下一秒,三个几何人形同时僵住。
它们正在释放的逻辑攻击开始倒流——不是被抵挡或抵消,而是像录像带倒放一样,沿着释放轨迹原路返回,重新缩回它们的手掌。
但这只是开始。
林克左手托着的调试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滚动的代码已经同步到现实世界的底层系统。他刚才在沙盒里写完的“激进版垃圾回收算法”,现在正以他为圆心,悄然启动。
半径五十米,覆盖整个通道区域。
算法扫描到的第一类“逻辑垃圾”,就是三个几何人形本身——它们是被回收者强行具现化的非法逻辑实体,不符合系统原始设计规范。
清理程序开始工作。
第一个几何人形身体表面的分形结构开始“融化”。不是物理融化,是逻辑解构:构成它存在的每一条规则线条被逐条拆解,还原成原始数据流,然后被标记为“待回收资源”。
它试图抵抗,重新编织身体。
但每编织一次,算法就解构一次。解构速度比编织速度快三倍。
五秒后,第一个几何人形消散了,变成一缕透明的数据烟尘,飘进林克终端上的某个“回收池”图标里。
第二个几何人形更聪明。它放弃维持形态,主动崩解成无数逻辑碎片,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四散飞逃——只要有一个碎片逃出去,它就能在其他地方重组。
可惜,算法有垃圾回收的经典功能:标记-清除。
林克眼中代码视觉全开,瞬间锁定所有碎片的逻辑签名。算法自动执行“标记”,然后“清除”。那些发光的碎片像被无形的手捏住,一个个熄灭。
十秒,第二个解决。
第三个几何人形做出了最极端的反应:它开始自我迭代。每毫秒生成一个更复杂的逻辑结构,试图用“快速进化”来突破算法的处理上限。
这反而加速了它的灭亡。
因为林克的算法里,有一段专门针对“异常增殖逻辑”的优化模块。检测到目标在疯狂自我复制后,算法自动切换为“强效清理模式”,清理强度提升500%。
第三个人形连惨叫(如果它能惨叫的话)都没发出,就炸成了一团纯粹的数据光点,然后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通道里安静了。
只有远处还有回收者撞击封印的闷响,但听起来也微弱了很多——刚才的算法清理波及到了它们维持封印的逻辑资源。
林克放下手,脸色有点白。
“你……”诺亚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刚才把算法直接部署到现实了?”
“临时性的。”林克喘了口气,“只在局部生效,持续时间大概三分钟。但足够清场了。”
薇薇安冲过来,上下打量他:“你们在里面待了多久?感觉……你好像变了。”
“沙盒里两个月。”林克简短地说,“现实不到十分钟。时间流速差很大。”
他看向凯因:“你是修补匠的学徒?”
凯因的淡金色眼睛盯着林克手里的终端,点了点头:“老师提过你。他说如果第七循环有救,希望大概率在你身上。”
“希望不大。”林克实话实说,“我在样本里看到了六次失败记录。系统越来越脆弱,这次的时间也更紧。”
“但你刚才的算法——”
“只是治标。”林克打断,“真正的病根是‘资源回收机制’的先天缺陷。要根治,得改写系统核心模块。而改写需要权限,需要时间,还需要……不被干扰。”
他看向通道深处。
撞击声停了。
但一种更危险的寂静在蔓延。
“回收者在重新评估威胁。”凯因说,“你刚才的表现触发了它们的更高优先级协议。接下来来的,可能就不是几何人形那种试探性攻击了。”
阿斯特走到门边——曾经的银灰色大门现在已经消失,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框,边缘还残留着金属融化又凝固的痕迹。
“扳手……”诺亚蹲下身,捡起地上—小块银灰色的碎片。
那是机械猫最后留下的东西。
碎片在她手心微微发热,像还有余温。
“它完成了指令。”林克轻声说,“守住了门,没让任何东西进去打扰。”
诺亚握紧碎片,没说话。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凯因走向门框,伸手触摸边缘,“林克,你在沙盒里拿到了什么?除了算法,修补匠老师应该还留了别的东西。”
“一个坐标。”林克调出终端里的一份加密文件,“天文台地下第七机房,学派留下的完整文档库。还有,一份‘观测者协议’的逆向工程笔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观测者协议?”阿斯特声音发紧,“你是说……联系创造这个世界的外界存在的方法?”
“不是联系,是理解。”林克纠正,“修补匠花了十五年逆向分析,发现观测者并非全知全能。他们有一整套自动化管理系统,而系统里……有漏洞。”
他展开全息投影。
投影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协议栈,最顶层标注着【观察者接口(只读)】,下面层层嵌套,直到最底层的【世界系统操控权限】。
其中有一条用红线圈出的路径:
【状态上报 -> 异常检测 -> 人工复审(已失效3000年)-> 自动处理】
“关键在这里。”林克指向“人工复审”环节,“三千年前,这个环节就失效了。从那以后,所有异常都直接走‘自动处理’流程——也就是回收协议。”
“所以如果我们能重新激活人工复审……”薇薇安眼睛亮了。
“或者更好,绕过它,直接向更上层发送‘申诉请求’。”林克说,“修补匠的笔记里提到一个猜想:观测者不止一个层级。我们面对的‘自动处理系统’,可能只是某个初级管理员的工具。”
凯因点头:“老师也这么说过。他称呼那些真正的观测者为‘实验室助理’,而我们现在对抗的,只是‘培养皿的自动清洁程序’。”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沉默了。
培养皿里的细菌,在对抗清洁程序。
何其渺小,又何其荒谬。
“所以计划是什么?”诺亚站起来,把碎片小心收进口袋。
“第一步,去第七机房拿到完整文档。”林克说,“第二步,利用文档里的信息,定位到观测者系统的‘申诉接口’。第三步,发送一份精心编写的报告,申请暂缓回收协议,并请求开放部分系统修改权限。”
“听起来像在向神请愿。”阿斯特苦笑。
“不是神,是技术人员。”林克说,“只要我们能证明:一,这个实验场还有研究价值;二,我们有能力自我维护;三,强行回收会造成‘实验数据损失’——他们就有可能重新评估。”
通道深处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不是学院的警报,是某种更尖锐、更高频的声响,像金属在玻璃上刮擦。
“回收者召唤了增援。”凯因脸色一沉,“而且不是普通的回收者单元。听这声音……是‘协议执行者’,清除程序的高级版本,通常只在大规模异常时出动。”
“它们在哪?”薇薇安握紧魔杖。
“正在从地下深处的‘逻辑池’上浮。”凯因闭上眼睛感知,“三个……不,四个。预计到达时间:两分钟。”
林克快速思考。
现在团队状态:自己魔力消耗过半,诺亚的机械猫没了,薇薇安幻术水晶耗尽,阿斯特不擅长战斗,凯因刚才消耗很大。
硬拼没胜算。
“去第七机房的路怎么走?”他问凯因。
“从这往东,穿过古代水处理设施,有一道暗门。密码是学派建立年份倒序加首任首席的生日。”
“带路。”林克收起终端,“我们边撤边打。到机房后,利用那里的防御系统争取时间。”
“那协议执行者——”
“用算法拖住。”林克已经开始在终端上编写新的脚本,“我在通道沿途布下‘逻辑陷阱’。它们每触发一个,就会被强制执行一次局部垃圾回收,虽然杀不死,但能大幅延缓速度。”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一行行代码像种子一样被“播种”到通道的各个关键节点:通风口、魔力管道接口、墙壁符文阵列的衔接处……
每个节点都预置了一段微型清理算法,检测到高威胁逻辑实体经过时自动激活。
“走!”
凯因带头冲向东侧通道。
其他人紧跟。
林克在队尾,边跑边继续布置陷阱。他的代码视觉全力运转,规划最优的陷阱分布,确保每个都能最大化拖延时间。
三十秒后,他们冲进水处理设施。
这里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是干涸的净化水池,四周环绕着生锈的管道和阀门。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
凯因径直冲向水池对面的墙壁,在某块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砖石上快速敲击——三长两短,重复三次。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下面就是——”凯因话没说完。
净化水池中央,水面突然开始翻涌。
不,不是水。
是粘稠的、银灰色的“逻辑流体”,像沸腾的液态金属一样从池底涌出,迅速填满整个水池,并向四周蔓延。
流体表面浮现出四张模糊的脸。
没有五官,但每个人都“感觉”到它们在“看”过来。
协议执行者,到了。
比预计快了一分钟。
“它们抄了近路。”凯因咬牙,“水池底有废弃的魔力输送管道,直通逻辑池。”
四团逻辑流体开始塑形。
第一个凝聚成巨大的多头蛇形态,每个头都张着由错误代码构成的嘴。
第二个变成一面镜子,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在场的人,而是他们“被解构后的数据残影”。
第三个最简单,就是一团不断膨胀的球体,但球体表面每平方厘米都在进行亿万次逻辑运算,试图直接改写这个空间的物理法则。
第四个最诡异——它保持着流体状态,但开始“污染”周围的环境。墙壁、地面、管道,凡是接触到的物体,表面都开始浮现出混乱的符文,像染上了逻辑瘟疫。
“分头行动!”林克喊道,“凯因、阿斯特、薇薇安,你们三个挡住前三个,给我争取三十秒!诺亚,跟我下去开机房的门!”
“三十秒?”薇薇安看着那头逻辑多头蛇,“你确定?”
“尽量!”
林克已经拉着诺亚冲向暗门阶梯。
身后,战斗爆发。
凯因再次凝聚概念武装,这次是一把巨斧,劈向镜子——不能让它完成映照,否则所有人的“数据备份”都会被它掌握。
阿斯特激活了水处理设施里残存的几个古老防御符文,勉强牵制住逻辑球体。
薇薇安则用最后的魔力,编织出一个巨大的幻象迷宫,暂时困住多头蛇——虽然知道困不了多久,但能拖一秒是一秒。
林克和诺亚冲下阶梯。
阶梯很深,螺旋向下,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微弱的照明符文,但大部分已经失效。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他们。
“还有多远?”林克边跑边问。
“阶梯尽头就是机房大门。”诺亚的异色瞳在黑暗中发着微光,“但我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等我们。”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冷,像……逻辑的真空。”
两人加快速度。
十秒后,他们冲出阶梯,来到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
门是关闭的。
门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有中央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编译者,请证明你不仅会修复,更懂得创造。】
诺亚看向林克:“这是什么意思?”
林克盯着那行字,又看向凹槽的形状。
突然,他明白了。
“它要的不是密码。”他说,“是一个‘新算法’的样本。证明我们有能力创造系统原本没有的东西,而不是只会修修补补。”
他抬起左手,调试终端再次亮起。
但这次,他没有调用任何现有代码。
他开始从零编写。
用自己在沙盒里两个月的所有领悟,用看到六次循环失败后的反思,用对这个世界既怜惜又无奈的情感——
他编写了一个简单的、但却从未在系统中出现过的函数:
【函数名:Hope(希望)】
【输入:当前系统状态】
【输出:一个可能性不为零的修复方案】
【算法核心:在混沌中寻找秩序,在绝望中计算希望。哪怕概率只有0.0001%,也输出“可尝试”。因为不尝试的概率,是100%。】
这是他作为程序员的固执,也是作为“编译者”的誓言。
代码写完,他将其压缩成一个光球,放入门上的凹槽。
金属门发出了三千年来的第一次嗡鸣。
然后,缓缓向内打开。
机房内部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而林克和诺亚,也看到了诺亚刚才感知到的“东西”——
机房中央的控制台前,坐着一个背对他们的身影。
穿着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
听到开门声,那个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露出一张林克在深渊样本影像里见过的脸。
第六循环的银袍团队成员之一。
本应在三千年前,就随世界格式化而消失的人。
他微笑着说:
“你们来晚了。修补匠让我在这里等了……哦,按你们的时间算,大概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