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马车,同样时间,同样的方向,同样的乘客。
豪尔此刻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他眼中,这位长白发夫人虽气质清冷,但毋庸置疑是个善良的人,她女儿都那么懂事。
而法蒂玛不求回报的赶跑了城里那些欺负村民的家伙,为人亲和,没有架子,又怎么可能是坏人?
可就是这样两个人,为何会有那样的过去?
豪尔本以为只是些小过节,就像姐妹俩闹别扭,谁能想到竟会是弑亲之仇......
然而事情远非表面这么简单,两人描述的不是一场私人恩怨,否则怎么可能还会在一张餐桌吃饭?
形势所逼,迫不得已......就跟这个国家过去的统治者一样。
亦如……现在的柊舞枫纳。
“夫人,你对战争有了解吗?法蒂玛大人说,她那身衣服是自己国家的军装。”
“算有些了解吧......我以前......”
话说到一半,巴温特沉默了。
年代太过久远,不仅在讨伐神明之前,更是在成立小队之前。
具体细节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或是......她也不愿去回忆那段过往。
那如地狱般的场景刻印在骨子里,一瞬间就能勾起许多清晰的画面。
满是弹坑的前线见不到一丁点绿色,整日整夜的硝烟把天空染得漆黑,紊乱的作息让人根本没有心思去判断是白天还是黑夜。
战壕内是泥浆、血肉、粪便、蛆水、呕吐物以及各种各样脏东西的混合物,整个脚踝都会陷进去,每天都泡在里边。还有吃饭睡觉,做什么都在壕沟里,醒来的时候身旁的战友炸成烂肉也是司空见惯。
支援部队第一天报道就会伤亡大半,基本活不过三天。
最缺人手的时候,甚至会派十七八岁的小孩过来,而他们眼中渴望成为英雄的憧憬往往眨眼间就会破灭。
至于我......
脱去那件绣有少校肩章的大衣,基本没几个人认得我。
因为我和我的直属部下是全军的前锋,大多数人只见过我的背影,称呼我为“帝国的Tyrael.”
想来那时候,Tyrael还象征着神圣、天使,以及正义感。
这是祖国赋予英雄的别名,无关军衔。而拥有别名的战士,整个帝国也屈指可数。
我倒是不在意这种东西,只一心想终结那场荒唐的战争,不想让本该无忧玩乐或是追逐梦想的小孩子端起武器。
至少表面上我是这样认为的。
但当时的那个自己具体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在战斗,我已经记不清了。
特别是收养了微桑之后,对于那个时代的自己,我感到十分陌生。
可是我无法否认,那确实是我来时的路,比起“天使”的别名,以“恶魔”的字眼将Tyrael刻在历史上要更加贴切。
“夫人......夫人?”
豪尔轻声呼喊巴温特,想将她叫醒。
巴温特回过神,看到微桑略显担忧的望着自己。
远处的太阳已完全落下,只剩一点点红霞映在山后。
似乎走神的时间有点长了。
豪尔再次提起刚刚的话题。
“夫人,其实......我以前在贵族内部待过,那里边腐败严重,对于国王被处死,我知道一些内情。当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便回到了村子里。后来内乱果然发生了,而现在这种情况,我担心......”
“你担心城里的人会像那次内乱一样袭击村子吗?”
“是的,尽管这很荒唐,可要是真的发生了......我大概会带着附近村子里的人们一起反抗,那样做对吗?大家养育了我,我不仅没能回报,还把他们卷进纷争。”
豪尔很聪明,也很敏锐,如果有个良好的环境,想必可以好好发挥才能,展现宏图伟志,当一个受人民爱戴的好贵族。
可惜生不逢时,他的信念变成了累赘,将他绑死在这片土地上。
豪尔的担忧同时也是巴温特的猜测,倘若真的发生,她无力改变。
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不管是伊芙琳还是豪尔都无法掌控大居,何况那可能是奇迹促成的结果。
正如上任国王被处死,倘若他拥有足够的威严,谁敢动他脑袋?
柊舞枫纳缺少一个有话语权的领袖,而现在已经错过最好的选拔机会,只有在血与泪当中以惨痛的代价重新确立。
纵观历史,人类和其他动物也没多大区别,本质上还是遵循着原始的丛林法则。
当情绪冲破理性的束缚,野蛮就会在这一种族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想要改变柊舞枫纳的困境,就需要一个契机让法蒂玛改变想法,让她收起手中的奇迹,然后才能开始下一步工作。
至于那个契机......如果能遇到的话再说吧。
巴温特实在不想陪着法蒂玛一起搅和,奈何形势所迫,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豪尔担忧的问题,将对自己有恩的村民们卷进来,是对还是错。
“豪尔,战争是愚蠢的,一旦发生,探讨对错就毫无意义。”
当战争爆发的时候,双方的情感和理性不会有交融的可能性,暴力驱逐或许不是唯一的答案,但决不能因此丢掉杀人的武器。
豪尔肯定明白这一点,他问这些问题之前就做好决定了,只不过他跟伊芙琳一样缺少志同道合的伙伴,才会对自己产生怀疑。
终究还是太缺乏经验了,就跟初次上战场的士兵一样,为了自己理想中的胜利而战,现实又怎会如意呢?
倘若能抛下身上的重担,巴温特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豪尔,你喜欢艾丽吗?”
这话题跳跃也太大了,豪尔吓了一跳,羞着脸应道:“嗯......可是我应该不行的吧......”
“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吧,就是这种时候才要把握机会,到时候后悔可来不及了。”
“......”豪尔沉思着,他当然明白这什么意思,可现在还不是时候,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等一切都结束了,豪尔发誓自己会找到艾丽,然后去尝试的。
马车停在跟那天一样的位置,这次没收钱,双方道别。
见到巴温特的身影,入口处的守卫慌忙让开一条路,不敢吱声。
巴温特拉着微桑,问起今天交给她的任务。
“怎么样?”
微桑思索着:“感觉村子里的食物多到吃不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