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网道的那一瞬间,世界像被人用力扭曲。
待三人走出网道,脚底先踩到的是湿冷的烂泥——黏、烂、还混着发酵过头的草料味。这里貌似是一座阴暗的谷仓,里头的空气像是被闷了百年,在没有风进行空气交换的情况下,腐败与霉味却像活物一样钻进鼻腔,逼得人想作呕。
莱娅被粗暴地抱着,肩膀还在发麻。抓着她的壮汉力气大,把莱娅当作麻袋搬,一把把她按进一张破椅子上,椅脚在泥地里「喀」地一声陷得更深。
他抽出绳子,手刚伸向她的腰与手腕——
「把你那肮脏的双手,远离她的身体。」
喝斥声不大,却像箭一样,直接划破空气传进壮汉耳里。
莱娅抬眼。
那名瘦高男子仍戴着面具,披风下的身形细长得不太像人类。更重要的是——那声音很老,并且语调带着一种「我没耐心陪你犯蠢」的怒意。
壮汉动作一滞,啧了一声,举起双手退开两步。
「好好好~凶什么凶。」他翻了个白眼,还不忘小声嘀咕,「干脏活时躲得远远的,危机解除了才想当好人,真会演。」
莱娅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
她只是把背挺直,像修女课堂里学的那样,把恐惧压回心里。慌张对她没有任何帮助——尤其是对方显然不只是「绑匪」那么简单。
下一秒,瘦高男子抬手,摘下了面具。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露了出来,皮肤苍老得像是被岁月给犁过一轮;头发异常地白——不是年轻人的银白,而是漫长衰老后的灰白与雪白交杂。最刺眼的,是那对尖耳,从发丝间露出锋利的轮廓。
莱娅的呼吸微微一停,小嘴几乎是本能吐出那两个字:「……灵族。」
她脑海里浮起教会与学院里那些关于灵族的描述:俊美、长寿、不易衰老……可眼前这位,皱纹深到能夹死蚊子。
——所以,灵族不是不会老。只是大多数灵族根本活不到「老」的那天。
老者走近,伸手摘下她的修女长帽。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脆弱的东西碰碎。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像想摸她的脸又不敢碰,最后只能用视线贪婪地描摹她的五官、她的发色。
接着,他的情绪像压了千年的堤坝突然溃决。
「不参杂任何杂色的银白色发丝……」他声音颤抖,像在对自己确认,「这是……这是个奇迹……」
他几乎要笑,却又先红了眼眶。
「原先已经消逝的希望重新燃起……千年来的找寻,让我早已放弃任务……可如今却……」他哽了一下,眼泪落下来,像一个走到绝路的人忽然看见光。
莱娅只觉得荒谬。
她往一旁看了看站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壮汉,又看了看这个哭得像见到神迹的灵族老者。
她的脑袋只剩一个念头:
——这到底在干嘛?
而就在此刻,谷仓外传来靴底踏泥的声响。
「恭喜你了,艾斯潘多。」
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刻意的轻快,却又有一丝挑衅。
「中奖了。最为纯血的灵族皇室——凤凰王庭的直系后代。」
说话的男人走进谷仓。短发,身披黄金铠甲,铠甲上挂满圣洁印记,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玫瑰结项链,华丽到近乎炫耀。那不是普通军人的装饰——那是帝国权力的象征。
莱娅瞳孔一缩。
帝国审判官。
她在开国英雄大祭见过这种人——王座的代理人,神皇精神价值的延续,替帝国剿灭神皇之敌的人。
可现在,这位代理人,正站在灵族身旁。
而且看起来……还不是第一次合作。
莱娅有些难以分析当下状况。
老灵族收回失态,却仍压着激动:「……还不确定。」
他忽然双膝跪地,从腰侧抽出一把小刀。
莱娅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背绷紧。抽出的刀光一闪,让她觉得这刀足以让自己脖颈开出血花——
「请原谅……我的冒犯。」老者低声,像祈祷,「请宽恕……我的僭越。」
他没有伤害莱娅,只是捻起她一缕头发,利落割下一小撮。
他捧着那撮发丝,像捧着珍宝,走向谷仓角落的一个金色盒子。盒盖镶嵌宝石,表面刻着古老的灵族纹路。更诡异的是——盒子像感应到什么,竟然自己「喀」地打开。
盒内燃起明亮烈焰。
老灵族把发丝放进火焰。
壮汉屏住呼吸,审判官也专注的观看,连老灵族的手都微微发抖。
高温的火焰舔舐着属于莱娅的银白发丝。
……发丝却在烈焰中生还。
它没有焦黑、没有卷曲,更没有化成灰烬,反而像被烈焰洗炼般,在火光中维持得完整、干净,甚至更亮。
「焚而不灭……」莱娅喃喃。
她想起教会某部经典里的故事:士师莫来尔在荒原见到燃烧的荆棘,那是我主的化身——
「焚而不灭?看起来,教会把妳教导得很好,连这么晦涩难懂的士师记都记得。」审判官淡淡道,语气像称赞一位完美完成工作的工人。他伸手拍了拍跪地的老灵族,动作却不算亲近,更像在提醒对方「收敛点」。
老灵族却像被触发另一种情绪,抬头时,眼里带着彻骨的轻蔑。
「那是人类愚蠢的传说故事。」他冷笑,「士师?哈。先知?更可笑。唯有我们灵族神祇,才是真正的神。」
审判官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锋利的像把刀子,想把老灵族给切八段。
他显然厌恶异族——尤其厌恶眼前这位在嘴上诋毁帝国信仰的灵族。可他没有拔剑一刀砍下去。
莱娅觉得,他们两人一定有利益关系,这通常比信仰更加重要。
老灵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风,转向莱娅时,态度变得「必恭必敬」,不是那种普通的尊敬,而像是君臣关系的恭敬。
「我是凤凰王庭的魔法师,艾斯潘多。」他语气沉稳,像在宣告古老誓言,「在千年的流浪后,我将再次服务于正统灵族皇室的后代。」
莱娅沉默了好几秒。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皱纹深刻的脸,看着他那一头因衰老才变白的发——再看看自己这一头不掺杂色的银白。
她的心里没有「归属感」,没有「使命感」,更没有「王族觉醒」那种戏剧性。
她只想回教会。越快越好。
所以她最后只吐出一句,带着真诚的困惑:
「……这是在演哪一出?」
壮汉差点笑出声,又被审判官的眼神吓得转头避开。
艾斯潘多则像没听出吐槽,反而皱眉,目光落在她的修女服上,像看见什么脏东西沾在宝石上。
「为何您愿意套上这污秽的服饰,侍奉与满足人类的假神……」他语气里的嫌恶没有掩饰,彷佛这不是衣服,而是人类文明本身脏污的象征。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低、更慎重:
「请告知我,您的姓名。若是污秽的人类名——我将为您改正。」
审判官的嘴角再次微抽,忍着不去掐死这个老东西。
莱娅看得出来:他不爽,非常不爽。
但他仍站在这里。
——因为他有求于人。
「莱万提娅。」莱娅平静道,随后补了一句,「大家喜欢叫我莱娅。」
艾斯潘多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近乎陶醉的欣慰:「魔法与智慧女神……看来这是妳父母取的名字,对吧?」
「是牧师帮我取的。」莱娅回答得很干脆,「我是孤儿,没有爸爸妈妈。」
那句话是事实。若真要谈这一世的父母……也许是神?但到底是哪个神,她也懒得追究。
艾斯潘多眼中的光暗了一瞬,失望像一层灰覆上去。
莱娅不知道他是因为「名字出自人类之手」而失望,还是因为「皇室血脉竟无父母可追」而失望。不过虽然如此,艾斯潘多好像也不打算帮自己改名了。
审判官终于不再旁观。
他往前一步,语调像上级对下级,像在审讯犯人:「艾斯潘多,我要的情报呢?为了帮你,我可是失去两个部下。」
这句话里没有「合作」的温度,只有「你欠我」。
艾斯潘多甚至懒得看他,只淡淡回:「你要的,明天早上便会得到。我等的人,明早会回来告诉你。」
他停顿一下,语气忽然转硬,像在宣布条件:「在此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审判官眯眼:「什么请求?」
「我要换到一个干净、舒适的地方。」艾斯潘多说得理所当然,「并且给我金钱。我要买一些物品。」
审判官的眼皮跳了一下,终于把不满吐出来:「你得寸进尺了啊~你。」
壮汉在旁边看戏看得很爽,脸上写满「打起来打起来」的期待。
然后——
艾斯潘多抬起手。
没有咒语,没有法阵,只有一股庞大的魔力像潮水般压下来。谷仓的空气瞬间变重,重得让人胸口发闷,像有无形的巨手按住喉咙。
壮汉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审判官也僵住了。黄金铠甲上的圣洁印记微微发光,像在自我防御,可那光比起对方的压迫,像萤火对上暴风雪。
他沉默了半秒。
然后,非常不甘心地——「忍」了。
「……助我。」艾斯潘多伸出手,语气像施舍,「你就能拿到你要的。」
审判官的指节捏得发白。那一瞬,莱娅甚至觉得他真的会拔剑砍死这个异族老东西。
但最终,审判官还是从腰间掏出钱袋,狠狠丢进对方掌心。
金属撞击发出沉闷声响。
像审判官刚刚吃下的屈辱一样——沉重又响亮。
「谢谢,斯密士审判官。」艾斯潘多淡淡的笑,却像是在嘲讽斯密士。他转身往谷仓外走,路上还正了正衣装,彷佛自己是这里权力最大的人。
走到门口,他还丢下一句话,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命令:
「希望我返回时,你已经找好了干净舒适的居所。」
门一开,冷风灌入,带走霉味,也带走那股压迫。
门一关,谷仓里只剩下人类的喘息声,还有审判官眼底压着的怒火。
莱娅坐在椅子上,头微微偏着,像一个安静旁观的观众。
她看得很清楚:斯密士与艾斯潘多之间,没有信任,没有友谊,甚至没有尊重。
只有一条连着双方,名为『共同利益』的细线,随时准备断裂,硬把两个互相厌恶的存在绑在一起。
——那就很好。
因为「细细的利益关系」,最容易被人用指尖轻轻一拨,就断掉。
莱娅依旧冷静。
可她心底的小心思已经开始转动。
她有一个方法。
不成功也无所谓——她还有其他方法可以逃跑。
只是……
如果能顺便让这两个讨厌鬼互相咬起来,那就更完美了。
(谁叫你们硬要把我拖进这出烂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