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雪原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低沉的嘎吱声，像在抱怨这无尽的寒冬。
斯密士正低头翻阅一迭厚厚的文件，眉头紧锁，偶尔用手指敲击膝盖，似乎在权衡什么棘手的决定。他的黄金铠甲在车内的昏暗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脖子上的玫瑰结项链微微晃动，像在提醒他帝国的荣耀——或者说，他的野心。
对面，莱娅把脑袋歪成小猫看人的角度，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终于无聊到受不了，伸手拨开一角帘子。
车窗外头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卡莱诺城外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霜覆盖，树木枝桠上挂满冰凌，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雾气中。
「审判官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莱娅眨眨眼，声音带着一丝纯真的好奇，彷佛这不是一场绑架，而是一趟郊游。
斯密士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不耐烦。
他把文件合上，盯着她：「孩子，你是人质，被绑架的受害者。为什么你还有心情问这些？难道不该哭闹着求饶，或者试图逃跑吗？」
莱娅歪头笑了笑，尖耳微微颤动：「可是你是审判官啊！帝国的审判官是保护公民的，不是吗？」
「那又怎样？」斯密士反问。
「审判官会保护帝国公民不被坏人伤害。」莱娅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所以我相信你不会对我做坏事的。」
斯密士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孩子到底是太傻，还是太天真了？
「孩子，妳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斯密士冷冷道，「下命令绑架妳的人，就是我。」
莱娅还是那句：「可是你是审判官啊，所以你不会伤害我的。」
斯密士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灵族小女孩，那双水蓝色的眼眸子里满是信任，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响应。神皇的教义确实如此——审判庭是帝国的利剑，斩除威胁，保护子民。但他，斯密士，从来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信徒。他是野心家，为了更大的目标，不惜与异族合作，甚至违背一些「小原则」。
他看着眼前的莱娅，目光在她全身上下扫了一轮，最后停留在莱娅的尖耳朵上。
他忽然伸出手，露出一抹恶质的笑容。
灵族的感官比人类敏锐得多，尤其是耳朵——那是他们的弱点，也是某些「乐趣」的来源。他想起王座之城那些灵族，表面高傲，却在私下屈从人类的把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莱娅右耳的尖端——那里的皮肤比其他部位薄，血管细，触感敏锐得过分。
温暖的触感像一股电流窜过莱娅。
「嗯……啊……」莱娅不由自主地发出柔软的声音，全身一颤，头本能地往右边夹紧。那股异样的温暖从耳尖直冲大脑，让她瞬间红了脸颊。她咬牙忍住，强迫自己不退缩。
斯密士笑得很开心，像终于抓到一个可以戳破她「乖孩子光环」的缺口。
斯密士笑得更开心了，他慢悠悠地说：「孩子，你是灵族，不是人类。你或许信仰神皇，但祂会庇佑一个异族吗？」
莱娅抬起头，用带着泪光的眼睛瞪着他。那目光中混杂着疑问、伤心、愤怒，但最深的，是失望——彷佛一个孩子看偶像的滤镜碎裂。她低声道：「审判官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斯密士的笑意僵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是她明知自己是被绑架的状况下，都愿意相信绑架自己的审判官不是坏人，然而刚才的举动不只是戏弄，更是毁坏了审判官在这孩子眼中正义的形象。他咳嗽一声，收回手，调整表情：「我……抱歉，动作冒犯了。以王座之名，我斯密士发誓，不会再做这种事。」
莱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擦擦眼角，点点头。
「我原谅你。」她柔声说，「以我主之名义见证你的誓言。」
她心里其实并不在意——那羞耻的声音确实是真实的反应，但后续的情绪都是演的。灵族的耳朵确实敏感，但她需要拉近距离，让斯密士掉以轻心。毕竟，脱身不是靠哭闹，而是靠脑子。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停在城外一座大宅前。宅子外表华丽，砖墙上爬满冬青藤，门前有喷泉冻成冰雕。斯密士领着莱娅走进去，她立刻被内部的奢华吸引：水晶吊灯、丝绸地毯、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光。这可不是随便找的「干净地方」，而是帝国高官的行宫级别。
她原本以为「被绑架」应该会住在阴暗地窖、破旧仓库、或至少某种比较符合常识的地方——结果斯密士把她带到这种能让贵族办舞会的宅子？
这也太「舒适」了吧。
「啊……啊……嗯……啊！！！！」突然，一阵暧昧的女性喘息声从楼上传来，尖锐而放肆。
莱娅：「……」
斯密士：「……？」
斯密士脸色一沉，大吼：「是谁？出来！以审判庭之名，我饶你不死！」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将近一分钟，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凌乱，脸颊潮红，显然刚从「高强度运动」中脱身。他看见斯密士，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
「什么啊……原来是审判官大人。」男人放松了身体，还一副被打扰很不爽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什么不速之客呢。」
斯密士眯眼认出对方，冷声道：「执政官？你怎么会在这里？照理说，你该在卡莱诺执政官府处理政务吧？」
执政官尴尬地整了整衣服，瞥了眼莱娅，强装镇定：「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是我的私人宅邸，你怎么进来的？」
「私人宅邸？」斯密士冷笑一声。
「这里是帝国提供高官远行卡莱诺时的官舍。」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什么时候变成你的『财产』？」
执政官的脸色一僵。
斯密士更不客气了，往屋内扫了一眼：「还有，你在这里做什么？」
执政官张口结舌，最后只能硬挤出一句：「……我、我只是来视察。」
莱娅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视察？你刚才的「视察」声音也太努力了吧？
执政官知道自己站不住脚，只能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推着一个披棉被的女人灰溜溜离开。大门关上时，屋子瞬间安静，只剩下风雪声拍在窗上，像替这场荒唐补了一个冷笑。
莱娅望着那扇门，心里浮起一点沉甸甸的感觉。
——执政官可是卡莱诺行省的最高长官，掌握军政大权，却在这种时候寻欢作乐，还侵占公有资产？
她为卡莱诺的未来感到担忧。
傍晚，宅邸被点上壁灯。斯密士终于放下那迭文件，跪在屋内朝王座方向祈祷。
他跪姿很标准，背挺直，铠甲贴合得像一尊雕像。
而在他身旁，莱娅也跪了下来。
她双膝直接触地，闭眼默祷。
斯密士的铠甲有柔软内衬，不觉难受，但莱娅的修女袍薄薄的，膝盖隐隐作痛。
祈祷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十五分钟过去。
斯密士睁眼时，莱娅仍跪着，唇色微白，额角冒出薄汗，却一声不吭。
斯密士叹气：「妳这孩子，跟我比什么？又不是跪越久越虔诚。」
莱娅揉揉膝盖，天真道：「你是王座来的审判官，你跪这么久，一定有原因。我也想虔诚一点。」
斯密士看着她，眼神复杂了一瞬，最后只叹了口气。
「……真是罕见。」他低声咕哝。
斯密士看向莱娅，眼神复杂：「好一个三观像人类的灵族孩子。只可惜，等你跟艾斯潘多回去，没几年就会变得傲慢，像王座之城的那些灵族一样，让人作呕。但愿你能保留我们教导的东西，成为灵族史上最正常的领导者。」
莱娅立刻反驳：「不会的！我会留在卡莱诺！继续在教会当修女！」
斯密士摇头：「别傻了。妳是我交换情报的筹码。从妳被带走的那刻起，你就回不去了。」
莱娅握紧拳头，像终于找到真正想问的重点。
「审判官先生。」她认真地说，「为什么要和异族合作？神皇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斯密士嘴角抽了一下，像被戳到痛处。
「喂。」他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要我再摸一次妳耳朵，让妳想起妳的种族吗？」
莱娅脸一红，立刻闭嘴，然而不到两秒，她又抬起头，摆出一副得不到答案她便决不罢休的样子。
斯密士看着她叹了口气。
「这是为了拯救帝国。」他说得很平淡，「就算是异族，只要能拿到情报，一切都值得。」
莱娅咬着唇，像还不服。她停了一下，忽然换了个角度，直球得让斯密士都愣了半拍。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把艾斯潘多抓起来？」她问，「直接审问他、逼他交出情报不就好了？」
斯密士盯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不是开心，是「妳真的天真得可爱」的那种笑。
「孩子。」他靠回椅背，像在回忆什么让人不愉快的画面，「妳知道艾斯潘多『只是释放魔力』，能做到什么吗？」
莱娅一怔。
斯密士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刻意要她听清楚。
「在那座谷仓，他抬起手，什么咒语都没有。」他说，「只是一股魔力压下来，我的部下差点当场跪地，我的铠甲印记都被逼得亮起来自保——而我只能站着，硬吞那份屈辱。」
他抬眼，眼里没有夸张，只有事实。
「我抓他？」斯密士嗤了一声，「我拿什么抓？拿我这把重锤找他一对一单挑吗？」
莱娅怔怔地看着他。
斯密士继续道：「所以我只能用利益交换。帮他找凤凰王庭的后代，把妳送到他面前——换我想要的答案。」
莱娅握紧了拳头，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像抓住了另一条路。
「那……如果有能压制他的力量呢？」她轻声问。
斯密士挑眉：「妳想说什么？」
莱娅深吸一口气，像做了某个决定。
「你可以用我的名义去找魔女莱娜帮忙。」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一慢就会被否决，「她很强，她能压制住艾斯潘多。只要把他压住，你就能直接问出你想要的答案——你也不用再跟他做那种恶心的交易。皆大欢喜。」
斯密士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笑出声。
「……孩子。妳在开什么玩笑？魔女？那些使用混沌魔域魔力的不洁者？」他用一种「妳是不是在讲笑话」的语气说，「妳知道妳刚刚那句话听起来像什么吗？像妳跟我说：『审判官先生，我认识伟大的神皇，你以我的名义去请神皇下凡帮你』一样的荒唐。」
莱娅皱眉：「我没有开玩笑。我认识她。」
斯密士正想再吐槽一句，却忽然卡住。
脑海里，有一段被他当成「无用信息」的汇报，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他的手下，那个壮得像熊的男人，曾提过：绑架现场遇到过一位魔女。对方出手阻拦，艾斯潘多却没有恋战，反而选择撤离。
不对。
太不对了。
以艾斯潘多那种「人类低等、教会恶心、你们都脏」的傲慢脾气——遇到阻拦的人类魔女，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走。
他至少应该给个下马威。
至少。
可他没有。
他撤得太快了，这有问题。难道那魔女真有让艾斯潘多忌惮的实力？
斯密士的目光慢慢收敛，像刀刃藏回鞘里。那份轻浮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回答莱娅。
一个字都没有。
莱娅正想追问，斯密士已经站起身，披风掀起一角，金属铠甲发出低沉的碰撞声。
「格林。」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不久后，一名高大的男人走进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看好她。」斯密士只丢下这句话，语气不容置疑，「一刻都不准放松。」
格林看了莱娅一眼，咧嘴笑得很不正经：「收到，审判官大人。小公主，咱们今晚就莱当朋友啦～」
莱娅：「……」
她很想说：你如果真让这外表十分猥琐并且散发臭味的大头呆陪着自己，那她干脆自杀算了。
但莱娅还没来得及吐槽，斯密士已经转身走出宅邸。
屋外的风雪迎面砸来，他却像没感觉似的，直接走向马车，对着正在保养马车的车夫低喝——
「掉头。以最快速度赶回卡莱诺城。」
车夫愣了一下：「审判官大人，现在？」
「现在。」斯密士的声音冰冷，「我要调查一个人——」
他停顿半拍，像在咀嚼那个名字的重量。
「『魔女莱娜』到底是谁？」
马车轮轧过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雪尘，消失在夜色中。
而宅邸内，莱娅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在雪幕中越走越远，嘴角微微上扬。
种子已经种下——现在，就看这出烂戏怎么演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