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艾德里安的拳头砸向厚重的木桌,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回响。桌上堆栈的公文与搜查报告跟着一抖,摆在一旁的墨水瓶也差点翻倒。
艾德里安的拳头还停在桌面上,指节发白,声音直颤抖。
「难道就没有任何消息吗?」
站在他面前的帝国法务部仲裁官,脸上写满「我真的已经用尽办法了」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下无奈地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像把刀一样,干干脆脆地切断艾德里安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不是没做事。相反——卡莱诺能动用的执法人员、巡查队、驻城仲裁官,几乎被他全部调了出去。街巷、码头、车站、旅店、地下交易点,甚至连几个最臭名昭彰、平常根本不想碰的黑市中介,他也派人去「礼貌地问候」过了。
结果呢?
一点下文都没有。
倒是抓到了一大堆卡莱诺地区长期在逃的通缉犯。
艾德里安像是被抽走脊椎般,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那不是夸张,而是身体终于替他承认了现实:他撑不住了。
一旁的修女长立刻上前,裙摆擦过地面,手掌扶住他的肩与手臂,把他半抱半拉起来。她的动作利落。
仲裁官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他跟艾德里安认识多年,见过他在理想上寸步不让、在权力桌上笑里藏刀,也见过他为利益把感情切割得干净利落……可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声音放得稳一点:
「别担心。法务部一定会帮你找到女儿的。我已经派人通知附近行省的法务部人员加强边境搜查——他们离不开卡莱诺的。」
这句话已经是仲裁官能够想到最好,并且最现实的安慰了。
被搀扶起来的艾德里安,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释怀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失去希望后、反而变得空洞的笑。像烛火被吹灭后,灯芯所剩的余光。
他靠着修女长的力道坐到长椅上,双手抱着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今天才拿到官方承认的领养证书……成为莱娅的父亲。」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嘴角却挂着那种让人心底发冷的弧度。
「结果不到半天,就让自己女儿被绑票了。真好笑。」
他像是在跟谁辩论,又像是在跟自己认罪。
「现在想一想……这是否为主的惩罚呢?让一个把孩子当上位工具的人,失去自己所真心爱着的孩子——」
艾德里安的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衬衣,像要把胸口里那团痛掏出来丢掉。
「主啊!这惩罚我自愿请罪,请降罚于我身,不要伤害莱娅这孩子啊!」
修女长没有打断他。她只是站在旁边,静静看着。那眼神不像怜悯,更像是在衡量:一个人崩溃到这种程度,究竟应该要讲什么,才能够让他恢复一些理智。
最后,她把艾德里安安置得更稳一些,替他把外套拎正,低声交代一句「你先冷静」,便转身离开室内。
门被推开,冷空气钻入修女长的衣物。
外头的走廊光线偏暗,墙上的圣像在烛火下投出扭曲的影子。修女长走出几步,一个身影就从天上掉下来,落在她旁边——没有脚步声,只有掉落时微微掀起的风。
「有任何……」
修女长才刚开口,那身影就截断了她。
「没。」
回应短得刺人。
那是莱娜。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冰冷,却比平常更空。她站在那里,眼神没有焦点,像是把视线穿透了墙、穿透了街、穿透了整座卡莱诺——直到什么都不剩。
修女长看了她一眼,莱娜整张脸被风雪侵蚀,眉毛与睫毛结满冰晶,脸颊被风雪吹得发白。
「魔女,妳看起来……有点糟。」她皱起眉,语气却不自觉放缓了些,「妳是真心喜欢着孩子们啊……」
莱娜没有立刻响应,只是默不作声。
修女长像是想把这股压抑冲淡,从怀里摸出一个玻璃瓶。啵——她用力拔开软木塞,酒气立刻散开,呛得人鼻腔发热。
她仰头灌了一口,喉头滚动,眼角因烈度而微微泛红。
「要来点吗?」她把瓶子递向莱娜。
莱娜盯着瓶口一秒,像是在衡量。
然后她接过去,学着修女长一样,直接往嘴里灌。
酒液流过喉咙的声音清晰得过分。她喝完才把瓶子放下,淡淡看了修女长一眼:
「我以为银白殉道修女是不能饮酒的。」
修女长嗤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规矩本身就很可笑。
「在战场上那么多糟心事,能不喝吗?」她又补了一句,像在吐槽自己,也像在吐槽教会,「规矩是活人订的,活人不想执行的时候,规矩就会自己主动消失了。」
莱娜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
她低声道:「嗯……那个修女……」
「叫我莉丝。」修女长打断她,语气干脆。
「莉丝……」莱娜把这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两圈,像在确认这不是酒精的幻听。
她又抬起酒瓶,灌了一口,忽然开口:
「妳知道吗~我其实不怎么担心莱娅……」
莉丝挑眉,这话听起来简直欠揍。尤其在「孩子失踪」这种时候。
「怎么说?」她嘴上问着,语气却带了点酒后的直白,「妳认为她福大命大,不会被邪教当祭品做掉,或被买去当童养媳?」
这句粗俗得像街头混混的笑话,但从莉丝嘴里讲出来,反而有种「我也快被逼疯了」的荒唐。
莱娜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评估这瓶酒的威力。
「妳这酒……作用真快……」她喃喃。
「嗯,对,这酒的确很烈。」莉丝又灌一口,然后把下巴一抬,「回到话题。妳说妳不担心,凭什么?」
莱娜的身体微微摇晃,却不是醉得站不稳,更像是要说出某种压抑在自己心中许久、终于要说出口的东西,以至于紧张的摇晃。
「我除了为研究我姐的遗物而从王座来到卡莱诺外……」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字眼,「事实上,我还打算来验证一个……我姐的预言。」
莉丝皱眉:「妳姐?」她显然喝醉了,竟然直接用最不敬的说法,「那个死了三十多年的死人骨头?」
莱娜没有生气。她只是又喝了一口,语气反而更低:
「嗯。」
她抬眼,看向走廊尽头的阴影,好像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她预言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跟她类似的人……接替她的任务,继续完成他们的目标。」
「他们?」莉丝眯起眼,「指的是神皇陛下和妳姐?」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自言自语的惊叹:
「这酒让我全身暖起来了。」
莉丝翻了个白眼:「妳别给我用酒精打岔。然后呢?」
莱娜像是终于被逼到重点,语气有些发涩:
「我姐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死亡。」她停了一下,像是那个画面就卡在她眼前,「那一个死亡的瞬间,痛苦涌上心头。为了救自己所在乎之人而牺牲的情感……充斥在莱娅姐心中。」
她吐出一口气,像是把那段记忆硬从胸口挖出来。
「之后她自闭了三个月。她想通了:在她死亡到来前,她都是无敌的!」莱娜的声音忽然带上某种近乎嘲讽的亮度,「所以她才会在大远征后期那么活跃——像是在跟命运对赌。」
她又补了一句,小声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为了一个散发金色光芒的浑蛋。」
莉丝咳了一下,努力维持理性:「我假装没听到后面那一句。」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带了点敬意:
「原来坊间传说是真的……神皇与魔女……圣人因为知死期而无畏面前死亡威胁。妳姐姐竟然不为了避免死亡而保护自己,反而更卖力灭除人类之敌……她是真圣人啊。」
莱娜用力摇头,像是要把「圣人」这个词从空气里拍掉。
「重点不在这……」
她忽然一口气把剩下的酒灌光,然后——啪!
空瓶被她直接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声清脆得吓人,酒香混着碎片的反光,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烟火。
莉丝眉毛一跳:「喂!妳——」
莱娜却像没听见,眼神变得更深,声音也更低:
「我来到卡莱诺,第一眼见到莱娅时,就已经使用魔法,窥探了她未来的某一个画面。我不像我姐一样是个天才,所以可能不精准,但……我看见她戴着我姐的魔女帽,穿着我姐的服饰……」
她越说越小声,像是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看见的画面一样。
莉丝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啊?莱娅?」她瞪大眼,「她可是魔法绝缘体——这还是妳发现的欸。没魔力,甚至连汲取混沌魔域的能力都没有。妳跟我说她未来是魔女?」
莱娜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戳中最不想承认的荒谬。
「我最初也是认为她就是莱娅姐说的接替者,所以我特别接近她。」她的语气像在吐怨气,又像在自嘲,「但……这出乎我意料之外。」
她抬手比了一下,像是把那段回忆丢到两人中间。
「我诱拐她出来玩,原先只是想用测魔力摊贩让她知道自己有成为魔女的资质,哪知道会有那种结果……」
莱娜的眉头紧皱,像是到现在都想不通。
「可是,我看见的人是她没错啊?」她低声道,语气第一次有了明显的不确定,「我可是要辅佐我姐衣钵继承人的。可一个无魔的人,怎么能成为魔女?」
她深吸一口气,像在把情绪硬压回去。
「最终,我只能长期观察。所以才买下门罗公园。」她抬起眼,语气又带回那种正常的样子,「不过嘛~我也是真心对可爱的孩子好就是了。」
莉丝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慢慢吐出自己的结论:
「有没有可能……妳所见的只是只言词组?刚好只看到莱娅穿着妳姐的服饰,不代表她就是继承衣钵之人。」她顿了顿,眼神一沉,「另外,这和她被绑架有何关系?」
莱娜抬头,像终于被推到必须把底牌翻开的边缘。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刃:
「她未来还活着。」
莉丝愣住。
「这就代表这次危机中,她没死。」莱娜的眼神冷得可怕,像在说一个她自己也不想承认的「安心」理由,「也就代表……就算我一发爆破术丢在她身上炸她,她也不会死。」
莉丝嘴角一抽,整张脸写满了一种「妳到底在说什么鬼」的荒谬感。
「所以说……在莱娅穿上妳姐的魔女服、戴上妳姐的魔女帽前,她就是不死之身?有这么夸张?」
莱娜抿了抿唇,终于露出一点点疲惫:
「毕竟是一个还未实现的预言以及画面。」她把话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别太相信,「那个……妳还有酒吗?」
莉丝还没来得及回话,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铠甲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那不是往来平民急促的布鞋踏步声,也不是法务部人员厚重的皮靴摩擦声。那是一种很「高调」的脚步声音,像有人故意不隐藏自己的到来——甚至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一名身着金甲的男子走近,金属在烛光下泛着冷亮。他停在两人面前,声音礼貌得近乎公式化:
「请问是魔女莱娜吗?」
莱娜与莉丝同时戒备起来。莉丝的手不自觉伸向腰侧的短刀,莱娜则微微侧身,像随时准备施放法术把整条走廊炸成废墟。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要?」莉丝的语气平稳,但眼神已经把对方从头到脚扫过一遍。
男子抬手,从胸前拉出一条挂炼。炼上系着一个玫瑰结。
「帝国审判官——斯密士。」他报上名号时,语气甚至带着点随意,像这名字本身就足够压人,「给二位带来两个好消息。」
莉丝没有因为「好消息」就放松,反而更防备:「什么好消息?」
斯密士微微一笑,那笑意像刀背敲在人的神经上。
「恭喜妳们。」他用一种像在聊天的口吻说出不得了的话,「审判庭将介入这次事件。」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莱娜身上,像是故意把下一句留到最后,让它更有重量。
「并且呢~我知道妳们在找的孩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