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把那张被墨线填满的设计图捧在手上，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眉头还很认真地皱着。
「我觉得这设计不错。」他点点头，语气难得像个正经人——下一秒又露出那「我想到一个很重要的点」的表情，「不过我想问问，什么武器都防到了……那长弓防得了吗？毕竟目前所有铠甲里，只有神皇禁军因为能防御住长弓才出名。」
莱娅用笔尖敲了敲纸面，视线在胸甲的轮廓与内侧符文间来回。
「防是防得了。」她语气平稳，像在跟自己的上司报告，「但长弓的冲击力造成的钝伤，不在我的设计范围内。这套胸甲的核心目标，是让帝国卫队能『大规模列装』。要扛冲击，你得加厚、加重、加工序——然后造价就飞天了。」
格林「喔……」了一声，似懂非懂，却也真的被说服了。
绑架者和被绑架之人能像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前良性互动——这状况可以说十分的荒腔走板。
但莱娅很清楚原因。
格林脑袋简单，情绪全写在脸上；她只要丢几句话、塞一点「你真厉害欸」的糖衣，他就能被她哄得团团转。
不过既然格林这么好哄，她为什么不逃跑呢？这样子不是更好吗？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她不是不想跑，她是不敢跑。
外头是被大雪吞没的荒野：冻死、迷路、被野兽拖走当作宵夜——三选一，还可能全中。反观这座官员行馆，虽然怪得要命（到底谁会把行馆盖在城外啊？），至少有屋顶、有火、有食物、有不至于立刻要她命的温度，有着一点智商的人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至于现在，莱娅和格林在做什么，还得回到斯密士走后不久。
斯密士离开后，屋里就只剩炉火的噼啪声跟格林偶尔发出的傻笑。
莱娅无聊到想拿头撞墙，最后干脆跟格林要来笔墨，开始「乱画」。
——乱画，当然只是表面说法。
她的「宇宙发明索引」像是某种恶意十足的宇宙数据库：只要她脑中具体想象「想做什么」，蓝图就会跳出来，还附流程、材料、工具规格，彷佛怕她做不出来似的。
于是桌面上很快堆出一迭「这世界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把只看结构就让人头皮发麻、能用魔力加速射击初速的手持连弩；一座靠各种机巧装置运作、能快速装填并加强发射力度的固定式投石机；以及此刻她和格林正在一起修正的——造价低廉、能快速量产给帝国卫队的胸甲。
而真正让格林眼睛发光的，是胸甲内侧那串符文。
莱娅其实不懂那些符文到底意味着什么。她甚至没有魔力，对「魔法」这两个字的理解还停留在「别乱碰会被邪神盯上」的程度。
可格林懂。
他盯着那些线条的眼神，像是看到某种神迹，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呆了。
「这符文……妳居然直接把好几个防御魔法简化、合并成一个纹路！」他声音颤抖着，「只要一点点魔力就能起效……这、这种整合度，皇宫里的术士都搞不出来啊……妳是天才吧！」
莱娅眨了眨眼，心里默默吐槽：最低工艺条件，难道还包含『身边刚好有个懂魔法的壮汉』？这条件也未免太宽泛了吧。
她表面上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以为你不懂魔法。」
「谁说的！」格林的反映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挺起胸膛大声了起来，「审判官大人不只看上我的强壮，还看上我对魔法的理解。别看我大头呆——我可是学院毕业的。妳搞不好连学都没上过。」
「……」
莱娅沉默了。
因为他说对了。
她是真的没上过学。一年半前她还是准文盲加哑巴，连这个世界的语言都听不懂。拿学识比，她确实跟智障没两样——但她一年半能进步到现在这样……也算…也算很聪明吧？至少自己不是原地躺平等死的那种。
她把话题顺势一转。
「说到审判官——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情报要跟艾斯潘多先生合作啊？」
她语气天真得像真的只是好奇。心里却很清楚：套情报这种事，异世界小说主角都在做。情报接情报，然后主线就会自己找上门。
虽然她对什么「主线」根本没兴趣，但打发时间、顺便搞清楚自己到底被卷进什么鬼局里，也不算坏事。
格林立刻紧张起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还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外头黑麻麻一片，从屋内透到外面的光彷佛是外头冰天雪地唯一的温暖来源。他像确认什么似的点点头，才走回莱娅身旁，把声音压低。
「妳听过……帝国开国英雄吗？」
「有！」莱娅立刻接话，「我在的教堂就是纪念圣人魔女莱娅的，她也是开国英雄之一。」
她脑中浮出牧师讲过的故事：神皇与他的——嗯，狐朋狗友？不对不对，这样讲太失礼了——神皇与那群为人类掏心掏肺的有志之士，在王座之城立下宏愿，要把人类从水火里捞出来。
有人管内政，有人握兵权，有人两者都会。比如那位和自己昵称同名的圣人魔女莱娅。
格林点点头，像在背诵禁忌知识前先做祈祷似的，又低声问：「那……帮助神皇打下世界的二十位统兵元帅，妳有听过吗？」
「如今的二十个军团？」莱娅歪头回想，「有听过。去年开国英雄大祭我还见过其中一位，好像叫……伊莱……什么来着？」
格林眼睛一亮，像終於等到他最擅長的環節，立刻滔滔不絕：「伊萊亞斯・艾森霍爾，神皇的養子，第一軍團之主，帝國第一位神皇冠軍——」
「行，停。」莱娅抬手做了个斩断的手势，「我只需要名字，不需要从娘胎开始的传记。」
格林尴尬地咳了一声，终于回到正题。
「我要说的不是他。」他再次左右扫视，神经兮兮得像怕隔墙有耳，「第一军团卫戍王座，不可能有问题。我说的是——第十七军团，元帅卡西斯。」
莱娅的记忆立刻翻出相关片段。
莱娅到是有所耳闻此人。
他所卫戍的地区与其说是边境不如说是战区，那里是过去灵族帝国的首都，听牧师说那里是现实与混沌魔域界线最细薄的地方。
当年的灵族，为加强自己的魔法能力，以一种大规模术式，打算击破整个种族对于混沌魔域的障壁，结果玩脱了。
术式事实上没有击破灵族种族的障壁，倒是短暂击穿了现实与混沌魔域的帷幕，据说灵族首都被各种不可名状之物入侵，最终导致了不可一世的灵族帝国覆灭，还好这击穿的现象很快就结束了，但从那刻起，现实与混沌魔域的连结变强了，如今如果不使用圣洁陛下教导人们的神圣术，直接用魔法的话都有被邪神盯上的风险。
她突然想到莱娜。
——她应该……不会被腐化吧？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微微一紧。
格林则像压着自己很久的石头终于被移开一样，快速地、低声地、急促地说：「卡西斯最近在大量征兵，收拢粮食器械。这不是神皇陛下允许的。虽然他后来补说是为了对抗恶魔，但……就是很不对劲。他本来就对帝国不满，厌恶圣洁陛下，说陛下限制了人们的自由，还压榨农民与劳工……我们担心他……」
他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像不敢把那四个字说出口。
莱娅很贴心地帮他补完，语气还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轻快：「举兵造反？」
格林立刻皱眉纠正，像在抵触这一个词语一般，彷佛说出来就有可能成真一样：「他还没这样做，不能这样说。」
「你都说『还没』了。」莱娅眯起眼睛吐槽，「你根本打从心底认为他必反嘛～」
格林完全不吃她这套，反而一本正经得可怕：「忠于神皇就必须绝对忠诚。只要有一丝动摇，就是绝对不忠诚。」
莱娅听得想翻白眼：好喔，这逻辑真帝国。
就在这时——
一道不合时宜、却又熟悉得令人牙痒的声音，从门口不疾不徐地插了进来。
「我个人倒觉得，让那个叫卡西斯的家伙好好把你们这个『人类帝国』搅得天翻地覆，挺不错的。」
莱娅背脊一麻。
艾斯潘多回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套衣物，形制怪异得像某种部落古老仪式时大酋长会穿着服装，布料的纹理在火光下泛着不舒服的光泽。
他走近时，那股「强者」的压迫感也跟着逼近。
艾斯潘多微微俯身，动作像在奉献圣物，将衣服捧到莱娅面前，语气恭敬得近乎狂热：
「我主莱万提娅。请您脱下那污秽的人类服饰，穿上您应当穿着的服装。」
莱娅看着那套衣物，沉默了半秒。
「请问……这是？」
「凤凰王庭的象征。」艾斯潘多的眼神坚定，「科斯瓦斯万一世的祭祀服。今晚，我要执行一个小型加冕仪式，宣告——灵族将再次复兴。」
炉火噼啪一声，像在替他鼓掌。
莱娅抬起头，用一种「你认真？」的视线望着艾斯潘多。
加冕自己成为只存在于历史书上的国家之主？
这是加冕加心酸的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