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正中午了!尖耳朵!」斯密士猛地站起身,椅脚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走到窗边,手掌往雾白的窗面一抹,外头仍旧飘着细细的雪,像有人在天空把糖霜一点一点洒下来。光线灰得发冷,哪里像正午,倒更像永远醒不透的清晨。
他皱起眉,回头瞥向房间内的另一侧。
躺椅上,那孩子还睡着。薄被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只冬眠的小动物。若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跟这个世界断了线。
而床边,艾斯潘多安坐如石。
「可能是因为下雪耽误了。」灵族老者的语气平得像死水,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笃定。他并没有因为斯密士的暴躁而焦急,反倒像是在等一个必然到来的结果。
他把视线重新落回莱娅身上,目光又转向她原本紧抱着的位置。
那本书已经不见了。
对艾斯潘多而言,这就是象征,甚至是宣告:「我永世的主人已经收回手记,接下来只剩「醒来」这一步而已,无非是时间问题。」
斯密士的指节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压着火气:「你最好希望你的『时间问题』不要变成『我麻烦问题』。」
艾斯潘多连眼皮都懒得抬,随性地回应:「我的朋友请您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的手下全是灵族,不会犯你们这群蠢人类会犯的错误。」
他那句「朋友」讲得像在施舍,后半句的轻蔑更是毫不遮掩。
斯密士眼神一下子锋利起来,像战锤边缘反射出的冷光:「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收敛你那极度歧视的语气?」
「难不成您自尊心薄弱吗?」艾斯潘多嘴角微翘,嘲讽像一根细针扎人不见血,「哎,是说我有哪句话讲出事实来了?」
他抬起下巴,语气忽然变得更放肆,彷佛在描摹一幅他已经看见的未来。
「你知道吗!等到我的主回归到这个世界上,你们人类帝国大概率也没几日可以蹦跶了。要不你背叛帝国加入我,我还蛮欣赏你的!」
这句邀请听起来像玩笑,可那股傲慢却真得令人反胃。
斯密士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老家伙终于发疯了是吗?你和你的主人对抗一整个帝国?也不想想你们整个灵族剩不到多少人。我们全人类一个唾沫都可以淹死你们,更别说在王座的那一群灵族,他们会支持你吗?」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压迫,像审判庭宣读罪状。
「你知道吗!身为审判庭审判官,面对像你这一种想要搞垮帝国的人,我应该要拼命地阻止你,并且把你杀掉。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斯密士向前一步,盯着艾斯潘多,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冷蔑。
「因为你不足为惧。你所作所为也只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你把这个梦给做完。」
艾斯潘多没有如他预期那样暴跳如雷,反倒只是缓慢地、像是在品味这句话似的吐出一口气。
「就尽管嘲笑我吧。」他淡淡说,「当潮水退去,就知道谁没穿裤子。」
斯密士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似的回了一句:「在那边死鸭子嘴硬。」
就在两人你一刀我一枪地互相打嘴炮攻击对方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敲门声可以说非常地沉重,就像是一双大手重重的捶在木板上一样。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门。
门被推开,格林走了进来。那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带着雪气与金属味,把门外的冷风也一并带进室内。他站得笔直,声音恭敬而简短。
「审判官大人,已经按照您说的安排好了。」
「你们安排得倒是挺快的。」艾斯潘多下意识以为是自己要求的离开车辆,语气甚至带了点急切,「看起来我很快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格林没有回他,只向斯密士点了点头。
斯密士看懂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肩膀的紧绷微微松开。计划照着走,还能出什么差错?他甚至感觉自己手里像握住了一张底牌,牌面还没翻开,但已足够让人安心。
就在这个瞬间,床上的孩子忽然动了。
莱娅的睫毛颤了颤,像结霜的草叶被风轻轻扫过。她缓缓睁开一条眼缝,瞳孔却完全失焦,脸颊微微鼓起,整张小脸写满了「你们吵死了」的不满。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迟钝得像刚被人从梦里拖回现实。肩膀晃了一下,整个人前倾,像是要直接栽下去,吓得她立刻抓住被子稳住自己。嘴巴张了张,却没有立刻说出完整的话,只吐出一串含糊、绵软、带着睡意的气音。
「嗯……哈啊……」
像某种系统开机时的背景音效,慢吞吞、懒洋洋。
她又揉了揉眼睛,声音更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棉花黏在空气里。
「还要……一点点……」
她眨了眨眼,试图把世界对焦成功,结果失败,只好不甘愿地哼了一声:「唔……」
然后,她居然又把自己整个人倒回床上,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撮倔强不服输的呆毛,像在宣告「我拒绝醒来」。
这画面可爱得过分,偏偏有人完全笑不出来。
艾斯潘多像是被雷劈中,瞬间冲到床边,双手抓住莱娅的肩,硬把她拉到坐起来。他的惊慌来得太快,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自信满满的老者。
「给我张开眼睛。」他声音发紧,下一秒,手直接往莱娅的脸颊捏去。
「放手!好痛啊!」莱娅被捏得瞬间清醒,眼泪都差点被挤出来,啪地拍开他的手。
那句抗议出口的同时,艾斯潘多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直接瘫软跪坐在地。他瞪着莱娅,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像看见仪式的铁律被人用指尖轻轻折断。
不可能。历史上这个仪式从未失败过。只要「入睡」,就该成功。就算这次拖得久了点,也不该……
究竟发生了什么?难不成眼前的女孩,真的有能力对抗一个神?
他嘴唇颤着,像在否定自己脑中的每一个推论。
斯密士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崩坏的表情,语气甚至带着点刻薄的轻松:「Wow,看起来不怎么顺利。」
「不……不不不!」艾斯潘多猛地抬起头,像抓到救命稻草般自我说服,「肯定是因为不在圣所!对,一定是这样!我因为没有在圣所举行仪式所以才失败……只要我到圣所去重新举行,就一定能成功!」
他越说越急,像是把理智全拿去缝补那个崩裂的信仰。
莱娅揉着被捏痛的脸颊,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个老头在那里自言自语,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柔软:「他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事。」斯密士冷冷打断,语气像铁片一样平直,「格林,做你该做的。」
「是的,审判官大人。」格林没有任何迟疑,快步走到床边,利落地把莱娅抱起来,像抱起一个需要立刻转移的关键对象。
「欸?等等……」莱娅被抱离床铺,整个人更加困惑。她只觉得一切都莫名其妙,像梦还没散就被人强行拖去下一幕。她回头看了一眼,艾斯潘多仍跪坐在地,神情像是碎掉的瓷器。
格林抱着她往房子后方走,门关上时,室内的声音被隔成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大门又被敲响。
斯密士眼神一沉。这次他几乎不用猜也知道会是谁。
他走上前开门,一名灵族男性站在门外,肩头沾着雪,手上抱着一个厚重的卷轴。卷轴外层缠了好几圈带子,像裹着某种不能见光的秘密。
「艾斯潘多大人,您要的情报我帮你取回来了。」灵族男性微微低头。
「这家伙情绪有些崩溃,就先交给我吧。」斯密士伸手就要接过卷轴,语气看似随意,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不不不!你别想!」艾斯潘多像野兽般扑了上来,一把抢过卷轴,抱得死紧,眼神通红,「你还要帮我做很多事情!」
斯密士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伸出双手搭上卷轴,两人像拔河一样拉扯,力道一路拖到门外,雪地里踩出乱七八糟的脚印。
「我已经帮你做够多事情了!」斯密士咬牙,「你还想干什么?」
「我要你带我前往喀苏安!」艾斯潘多的语气带着癫狂,像把希望全塞进那两个字里,「我要在那里的圣所重新举行仪式!」
「你知道吗,艾斯潘多。」斯密士盯着他,眼神像看一个发病的疯子,「我和很多人打过交道,你这个样子我最清楚了。你他妈神经病发作了!」
「我不管!你必须帮我!」艾斯潘多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才能拿到你要的东西!就算拿不到也必须帮,这就是你们这群贱种的义务!」
啪!
斯密士不再退让,直接一脚踹开艾斯潘多。老者踉跄退了两步,靴底在雪上滑出一道狼狈的痕。斯密士趁机夺走卷轴,握在手里像握住一把刀。
「你够了。」他声音冰冷,「我已经不打算再帮你了!」
艾斯潘多瞪大眼,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斯密士的反抗。他的惊讶里混着怒火与某种被背叛的狂乱。
「你!你知道这会是什么后果吗!」他咆哮,「你难道不害怕我一次就把你的头给削下来吗!」
斯密士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因为你被包围了。」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大量帝国卫队从树丛、屋旁、雪幕后涌出来,长矛、弓箭、十字弩一齐对准艾斯潘多,钢铁反射出的寒光比雪还冷。
斯密士抬了抬下巴,像宣布「轮到你了」。
「现在是你应该要投降。怎样,风水轮流转吧?」
艾斯潘多看着包围圈,却没有半点恐惧。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居然放声大笑,笑声在雪天里显得刺耳又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斯密士的眉毛抽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和我合作过的审判官们吗?」艾斯潘多笑到快喘不过气来,「你有调查过他们吗?」
「这和你现在死定了有什么关系?」斯密士面无表情。
艾斯潘多的笑声收敛成一种阴沉的愉悦:「他们每一个人都骄傲自大,都在想自己能玩弄眼前的异族。然而他们最后全部都意外死亡了。难道你就不怀疑为什么吗?为什么这一群人遇上了我就会意外死亡?」
他像在讲故事,却越讲越亢奋,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全部都一个样!全部都小看了我!」
「好了。」斯密士闭了闭眼,像是忍耐到极限,「我受够了。卫兵,抓住他!我要捉活的!」
士兵们立刻上前,长矛压迫般逼近,弓弦拉紧,十字弩扣具发出细小的喀哒声。
艾斯潘多抬起双手,掌心浮现魔法阵。那光芒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带着刺骨寒意的青白,像霜夜里的月。
「活捉我?」他冷笑,「你们不配!」
下一秒,狂风大作。
雪被卷起,像整片天空被扯裂。空气中的冰晶瞬间凝结,化作无数细长如缝针的冰针,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几百几千根,跟着风啸声一同扑向帝国卫队。
噗噗噗噗!
冰针贯穿皮甲、刺入血肉,甚至直接穿透身体。有人还来不及叫出声,就被自己的血雾吞没。包围圈像被利刃切去一半,瞬间倒下大片,雪地染红,红得刺目。
斯密士因为「纯洁印记」的保护没有立刻受伤。那道印记的光芒在他身周亮起,像一面透明的盾。他却仍旧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屠杀,喉头一紧,第一次生出「这老东西怎么这么强」的清晰认知。
这是怪物。
艾斯潘多的狂笑混在风里,他抬手一划,风刃如刀,朝斯密士斩来。
斯密士反射性地跨步迎上,战锤在手中沉得令人安心。他看见第一道风刃撞上纯洁印记,被印记的光芒抵消,心底刚冒出一点「还撑得住」的念头,下一秒,第二道风刃已紧贴而至。
咔。
印记的光芒被削弱,像被硬生生刮薄。
第三道风刃接上。
啪!
纯洁印记被击破,防护如玻璃般碎裂。第三道风刃毫不留情地贯穿斯密士的黄金铠甲,切入肉体,带出一道热得灼痛的血线。
斯密士踉跄一步,牙关咬得发响。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铠甲缝隙流下,与雪融在一起,变成黏腻的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些审判官会「意外死亡」。
不是意外,是他们以为自己能杀掉艾斯潘多,结果被反杀得干干净净。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利用这个老灵族,可真正利用他们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艾斯潘多。
斯密士心里发冷,却仍抄起战锤往前冲。
但冲上来护他的卫兵更快倒下。风刃切过喉咙,头颅翻滚,血在雪上画出荒谬的线条。艾斯潘多像在收割,冷酷得像农夫割草,只是割的是人命。
就在艾斯潘多削掉挡在斯密士面前的卫兵头颅时,一阵破空声忽然响起。
那声音干净、笔直,像光把空气刺穿。
艾斯潘多本能地侧身闪避。
轰!
一根光矛插在他原本要踏出的路径上,光芒像烈日落地,逼得雪都蒸出雾。若他慢半拍,胸口恐怕已被贯穿。
艾斯潘多瞳孔微缩,抬头看向光矛射来的方向。
一道身影自半空缓缓降下来,落在斯密士与艾斯潘多之间。披风与长发在风中扬起,像一团不肯被雪压住的火。
斯密士吐出一口带血的气,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终于……来了……」
艾斯潘多看清来者,眉头紧皱,语气第一次出现「困惑」而非傲慢:「魔女?妳来搅什么局?我和妳没有什么过节,妳为何总是和我作对?」
莱娜没有回答他的长篇辩解。
她抬起双手,两根光矛在掌中凝结,亮得像要把空间撕开。她的眼神死死钉在艾斯潘多脸上,怒意像压不住的雷。
下一秒,她往前暴冲,速度快得像一道光快速闪过。
「因为你!」她嘶吼,几乎是把声音砸出去,「绑走了小莱娅!」
光矛贴脸刺来,逼得艾斯潘多仓促后退。他惊险地闪过那近距离的「输出」,风刃与光矛擦出刺耳的尖鸣,雪在两股力量的缝隙里炸成白雾。
艾斯潘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阴沉。他抬手,风的轨迹开始改变,像有一把看不见的手把整片空气揉成武器。
两个魔法使用者的对决,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