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星照不進門羅公園

作者:林小讚 更新时间:2026/3/20 1:19:17 字数:4327

卡莱诺执政官府的大厅里,传来了一声几乎像野兽般的咆哮。

厚重的木桌被整个掀翻,桌上的地图、卷宗、羽毛笔与墨瓶一口气砸了满地。墨水泼溅开来,在地面拖出一道道漆黑污痕,像某种不祥的血。两名侍立在旁的邪教徒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只能低伏着身体,任由那股狂怒像火焰般从大厅中央席卷而过。

马列克.索恩站在原地,额角青筋暴跳,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左肩与右腹仍缠着布带,布带下方渗出的血色已经发黑。那不是普通的刀伤,而是带着魔力余韵的创口。莱娜与克鲁凯那一击下手极重,即便他靠着暴君星赐下的混沌恩典勉强压住伤势,痛楚仍旧像细小钢针般,不停沿着血肉与神经反复戳刺,提醒他那一夜的狼狈。

他竟然被两个魔女打伤了。

而且还是在他自己设的局里。

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她们居然成功从他手里,把那个灵族小修女抢走了。

马列克一脚踢碎了脚边半块木桌残骸,碎木往前飞去,砸得一名跪在角落的信徒浑身一颤。

「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在空荡大厅里震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我养着你们,让你们吃饱,让你们握有武器与力量,让你们踩着那些只会哭求神皇的蠢货往上爬,结果你们竟连几个女人都拦不住?」

没有人敢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首领如今真正愤怒的,根本不只是那晚的失手。

他气的,是整场仪式的进度被一再打断。

更气的,是门罗公园那几个魔女的存在,从头到尾都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倒刺,让他所有本该顺理成章的谋划,硬生生多出了无数意料之外的岔子。

马列克缓缓抬头,看向执政官府破碎的高窗外,那颗悬挂在天上的诡异黑日。

那是暴君星。

是天外混沌回应他祈求后,投向此世的一道目光。

它本不该只是如今这副模样。

照理来说,只要暴君星的力量彻底发挥,凡是长期暴露在那诡异星光下的人,精神迟早都会开始扭曲、腐化、发狂。最初只是偏执、暴怒、猜忌与妄想,接着便会逐渐丧失边界与理性,最后彻底投入混沌的怀抱。

到了那一步,整座卡莱诺都将化作他的牧场。

而他,作为唯一受到暴君星正式赐福的人,将会凌驾于所有疯狂之上,成为整场暴乱中唯一能保持清醒、也唯一有资格统御众人的王。

那才是他原先预想的局面。

暴君星高悬。

万民癫狂。

唯有他立于疯狂之巅,清醒地支配一切。

可现实却没有完全照着他设想的那样走。

暴君星如今只发挥了一半能力。

一半。

这个事实简直像是在他脸上狠狠搧了一巴掌。

它确实带来了恐惧与腐化,也让城中大批平民、士兵与官吏的精神逐渐崩坏,让那些原本只是对帝国不满的人,加速滑进更深的疯狂里。也正是靠着这份力量,他才能如此迅速地扩张势力,吞掉军务部要塞,夺下执政官府,将整个卡莱诺搅成一锅沸腾的血水。

可那终究只有一半。

只有一半的暴君星,做不到彻底支配所有人。

总会有些人能勉强抵抗。

总会有些意志较坚的人,在长久暴露于星光之下后,仍保有某种近乎可笑的自制。

那几个躲在教会里的牧师与修女如此,那些还能咬着牙反抗的平民如此,就连部分早早投入他麾下的人,也偶尔会在最癫狂的时刻短暂恢复一丝清明,然后在恐惧中重新跪回帝国之下。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这让整座卡莱诺的腐化速度,比预想中慢了太多。

而更令他恼火的,还是门罗公园的魔女。

马列克一想到这里,眼神便阴沉得几乎能渗出毒来。

魔女,本就是一群令人厌恶的异端。

她们不是像一般术士那样,循规蹈矩地使用被帝国与教会**过的低阶法术与神圣术,她们是直接汲取混沌魔域的力量,再将那些本该污染凡人的魔力,硬生生纳为己用。

照理来说,这种做法与自杀无异。

可是魔女偏偏就是一个例外。

魔女汲取混沌魔域的力量,甚至让她们强大到能视众生如蝼蚁草芥。

暴君星的污染,对普通人而言是慢性毒药,对稍有资质的术者而言也是足以扭曲神智的剧毒;可落到她们身上,竟干净得像清水一样。

不。

甚至比清水更可笑。

那东西对她们不只没用,甚至还成了额外的养分。她们原先便能自混沌魔域汲取魔力,如今在暴君星高悬之下,竟连那星体散发出的力量都能一并吸收。对常人而言是污染,对她们而言却像白白多开了一道取用魔力的口子,非但无法侵蚀她们,反而还在增强她们的魔力。

马列克原本只知道门罗公园藏着一个魔女。

一个行事张扬、在卡莱诺颇有一些名气,后来逐渐安静下来,像是懒得再与外界过多纠缠的女人。

也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把门罗公园视为一个碍眼,却暂时无需优先处理的钉子。

反正等暴君星完全成形,等黄铜仪盘把天体仪式稳固下来,那女人迟早也得在混沌洪流里低头。

结果,他错了。

而且错得相当难看。

当他霸占执政官府还不到一天,正准备藉由黄铜仪盘继续推动暴君星的仪式时,突袭竟毫无预警地降临了。

最先响起的,是窗墙被人从外侧硬生生轰碎的巨响。

厚重石墙与彩窗在那一击下整个炸裂,碎石、木片与玻璃残骸朝仪式厅内四散飞溅。紧接着,又有第二声、第三声轰响接连传来,像是有人根本懒得绕路,而是直接以最蛮横、最不讲理的方式,把整座执政官府的防线硬生生砸开。

然后他才知道——

门罗公园里,不只一个魔女。

莱娜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

那个美丽高挑、施法时带着凌厉寒意的女人,他后来才知道是克鲁凯。她的魔法极其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炫技,却每一击都精准得像是在针对弱点。她打断了三处防护结界,硬生生把仪式厅外围还比较有战力的守卫直接杀的一乾二净。

另一个则更麻烦。

一开始,马列克甚至没能立刻捕捉到她的位置。他只觉得整个仪式厅的感知像被蒙上一层柔软而黏稠的布,方向错乱,声音与幻影在四处浮现。等到有两名信徒突然互相砍杀起来,他才意识到,那个披着雾与幻术而来的魔女,一直都混在场中。

雾语。

那是他在事后逼问仅存的目击者时,才从支离破碎的描述里拼凑出的名字。

她们三人配合得并不算完美,甚至隐约能看出临场行动的味道,可就是这种带着个人风格、并不完全遵循固定套路的突袭,反而比任何制式化的袭击更难应付。

而她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不是杀他。

不是歼灭整个执政官府。

而是黄铜仪盘。

马列克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至今仍记得那一幕。

莱娜翻身越过祭台,根本不与他缠斗,直接一手扯断了链接仪盘的星象导线;克鲁凯则以冰冷到近乎残酷的术式冻住了两侧的能量环;雾语更干脆,趁着信徒混乱与结界不稳的瞬间,直接把黄铜仪盘从整座仪式核心中拆了出去。

那画面对他来说,简直像有人当众挖走了他的心脏。

黄铜仪盘,是他继续推动仪式的关键道具。

那不是普通古物,而是从卡莱诺地底封存遗迹中挖出的古老魔法器。整个仪式若要稳定牵引暴君星,并将那份来自天外的目光牢牢固定在人世上方,就必须仰赖它去校准星象、锚定魔力流向。

失去它,暴君星便只能维持如今这种半吊子的状态。

失去它,整场腐化便会卡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失去它,他原本设想中的绝对支配,也就成了一场尚未完成的半成品恶梦。

所以他立刻报复了。

既然魔女敢抢他的东西,那他就先把她们困死在门罗公园里。

于是他改动仪式,强行抽调城中数处祭点的力量,制造出那片笼罩整个门罗公园的黑雾。那本是用来封闭感知、扰乱方向、截断外界支持的混沌迷障。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先困住她们,再慢慢集结信徒,把黄铜仪盘夺回来。

结果证明,那东西根本没屁用。

不。

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对一般人来说,那黑雾确实是噩梦。

可对魔女而言?

只能算个笑话。

她们照样在雾里来去,照样能突破边界,甚至还能反过来利用那片雾遮掩自己的行动。马列克花了不小代价才编织出来的迷障,到最后除了让门罗公园看起来更像鬼域,几乎没起到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封锁效果。

一想到这里,马列克便恨不得把手边所有活物都撕开。

而真正让他怒到近乎失控的,还是教会那一夜。

那本该是一次完美的收割。

他故意将卡莱诺教会留到最后,任由难民与残民一批批往里头躲,任由那群蠢货把它当成神皇庇护下最后的堡垒。等到人聚够了、希望也聚够了,他再一把火烧掉,再让信徒冲进去屠戮,这样收割出的绝望,才够浓厚,够纯净,也够美味。

事实上,前半段几乎完全照着他的剧本走。

火烧起来了。

教会乱了。

信徒们杀进去了。

牧师、修女、平民、小孩,那些抱着希望聚到一起的东西,全都在一夜之间被撕碎。

他甚至亲手处理掉了那个叫艾德里安的牧师。

那男人让他厌烦,却也让他觉得有趣。明明都死到临头了,还想拿那些腐烂发臭的国教教义来训斥他,像一根明知会折断,却偏要最后挺直一次的旧钉子。

所以马列克故意给了他一个最亵渎的死法。

那不是单纯为了杀。

而是为了践踏。

为了让教会的神圣与信仰,一起在泥里腐烂。

原本,事情到这里都还算美妙。

直到那个灵族小修女拿出了信号。

马列克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道冲上天际的光,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刺眼得让他厌恶。

而真正让他不解的,不只是那信号本身。

而是那个灵族小修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不过是教会里一个年纪不大的修女,还是个灵族。照理来说,帝国体制下的这种人,不该和门罗公园的魔女有如此深的牵连。更别说,她竟然能让那几个魔女在收到信号后,几乎是不顾一切地闯进火场与包围圈,硬生生把人抢走。

尤其是莱娜。

马列克很清楚,魔女大部分不是什么会为了陌生人多跑两步的善类。

可她去了。

不只去了,还和克鲁凯一起狠狠打伤了他。

这让马列克一时恼怒,一时疑惑。

那小修女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是血统?是秘密?还是某种连他都尚未掌握的价值?

可这些念头,也只在他脑中停留了片刻。

很快,他便不再多想。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最终结果都不会改变。

他会把黄铜仪盘夺回来。

他会重新稳固仪式,让暴君星彻底降下完整的意志。

至于那几个碍事的魔女——

她们或许能不受普通污染侵蚀,或许能在黑雾中来去自如,甚至还能仗着一时得手,觉得自己坏了他的好事。

但那又如何?

魔女终究只是魔女。

只要把局做大,只要把信徒与祭点全数调动起来,再配合尚未动用的后手,她们一样会流血,一样会死。

门罗公园不是牢笼。

可很快,它会变成坟场。

想到这里,马列克终于慢慢平复了呼吸。

他站在破碎而阴暗的大厅中央,抬手抹去嘴角因伤势而渗出的血丝,神情重新恢复成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平静。

大厅里跪伏着的邪教徒们偷偷抬眼,却在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时,比方才更想发抖。

因为那笑,代表首领已经不再是生气了。

而是准备真正动手。

「传令下去。」

马列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里。

「所有祭祀点继续运转,城南、城西两侧的信徒今晚整备。把还活着的术士、祭司、还能拿刀的人,全都给我收拢起来。」

他微微抬起下巴,望向门罗公园的方向,眼底流转着某种近乎病态的炽热。

「我要杀了那些魔女,把黄铜仪盘拿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又慢慢勾了起来。

「还有那个灵族小修女。」

这一次,他的笑意终于带上了明显的亵渎与贪婪,像看见了某件尚未到手,却已经被他视作私有物的猎物。

「等我把她重新抓回来之后……」

马列克低低笑了一声。

「我会好好享用她。」

大厅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在这时露出任何异样表情。

只有窗外那颗半成的暴君星,仍静静悬在卡莱诺上空,像一只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

而它的下方,整座城市都还在燃烧。

只是马列克不知道。

有些火,一旦烧过头了,最后烧死的,也可能是放火的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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