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门罗公园的小木屋里，久违地没有再传出争吵声。
不是因为众魔女忽然集体成熟了。
而是因为米什媞整整熬了一夜，终于在天色发白时，把最后一道细得像发丝般的符纹刻进了那块黄铜仪盘的边缘。
刻针离开金属表面的瞬间，原本静静躺在桌上的黄铜仪盘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盘面中央那块黑曜石似的镜面，短暂映出了天空上那颗幽魂般的黑日，随后，那画面像被谁用指尖抹乱似地，微微扭曲了一下。
米什媞盯着那一幕，眼皮抖了抖，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声音沙哑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好了。」
莱娜原本正抱着手臂靠在窗边，闻言立刻转头。
「真的好了？还是说妳太久没睡，开始出现幻觉了。」
「那种状况昨晚确实发生过，不过这次不是。」米什媞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要用这种平静语气说出这种让人担心妳精神状况的话。」莱娜额角抽了一下。
克鲁凯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块被重组过的古怪仪盘，冷声问道：「结论。」
米什媞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那接近消散的精神状态恢复到正常。
「这东西不是单纯的混沌法器。」她用指尖点了点黄铜仪盘外圈那些彼此咬合的几何纹路，「它更像校准器。天上这诡异的幽魂太阳如今只能发挥一半力量，不是因为邪教徒不想让它完整降临，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的仪式锚定得不够稳，另一部份原因是因为莱娜妳们直接抢走了这关键道具……好吧…目前看起来是我们直接抢走了这东西才让他们没法完成仪式，我建议继续保持下去。执政官府大厅中央的那座大型魔法阵，应该才是真正的主结构。黄铜仪盘只是负责把那颗东西的『视线』，固定在卡莱诺上方。」
雾语支着下巴，眨了眨眼。
「所以只要把它反过来用，就能把那颗讨人厌的黑太阳赶走？」
「理论上，可以。」米什媞点头，「不是摧毁，而是驱离。简单来说，就是把那份还没完全现世的『注视』重新送回它该待着的地方，让它从卡莱诺上空离开。」
「听起来不错。」莱娜挑了挑眉，「那坏消息呢？这种时候通常都会附带一个坏消息。」
米什媞沉默了两秒，才慢吞吞地补上。
「需要有人去执政官府，重新启动主魔法阵，并在那里完成逆转。」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克鲁凯第一个开口：「我去。」
「我也去。」莱娜几乎没有犹豫。
雾语晃了晃手里的塔罗牌，笑得很无辜。「唉呀，这种明显会出大事的工作，少了我是不是有点不够热闹？」
米什媞看了看三人，低声道：「妳们三个去刚好。莱娜负责主输出与强行破阵，克鲁凯处理结构与敌方术式，雾语稳定感知、干扰与最后的定位校正。只要不出太大意外，成功率不低。」
「只要不出太大意外。」莱娜嘴角一抽，「妳这句话听起来就很像等一下要出超大意外。」
莱娅这时站在桌子另一侧，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她的脸色仍旧很白，整个人也比往常安静许多。可和前一天那种像被挖空后只剩躯壳的空洞相比，如今的她，至少眼底已经重新有了一点焦距。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问了一句。
「那我能做什么？」
莱娜转头看向她，那双眼里原本还带着几分战前的冷意，却在触及莱娅时，明显缓了一些。
「妳留在这里。」
莱娅没说话。
「这不是商量。」莱娜补了一句，语气比平常更加强硬，「妳现在还带着伤，而且妳没有魔力，跟着过去也只会让我分心。妳今天的工作，是待在门罗公园，和米什媞一起看家。」
克鲁凯淡淡补刀：「换句话说，就是保护这间破屋子里那些比人命还贵的乱七八糟无用遗物。」
「喂，妳这话很失礼耶！」莱娜立刻瞪了她一眼，「那里面有些东西真的很珍贵好不好！」
雾语笑**地接上一句：「也有些东西真的很危险喔。」
「那种事妳干嘛特地强调啦！」
虽然还是那群熟悉到让人头痛的魔女式对话，可不知为何，木屋里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空气，还是被拨开了一点。
莱娅垂下眼，没有再争。
她很清楚，莱娜说得对。
如今的她，确实不是能去前线的人。
可这不代表她什么都不能做。
于是，在莱娜等人准备出发前，莱娅默默把小木屋里几个看起来最不像正经生活用品、一眼便能看出来是用于暴力用途的魔法道具，全都从柜子深处翻了出来。
莱娜看见那一堆东西时，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等等，妳从哪里把那个翻出来的？」
「妳床底下的第三个木箱。」莱娅平静回答。
「那个不是应该上锁吗？」
「上了。」
「那妳怎么开的？」
「妳把钥匙藏在锁旁边的花盆底下。」
莱娜顿时噎住。
雾语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克鲁凯则冷冷哼了一声，像是在无声地表达「果然是妳会干的事」。
莱娅没理她们，只是将东西一件件摆好。
其中有一把被莱娜从克鲁凯手中没收的银黑色魔导原型枪，枪身狭长，侧面嵌着三枚转轮晶石；一个形状像玻璃花瓶、内部却封着不自然蓝光的奇怪器具；一颗拳头大的黄铜球，外壳上还很贴心地用莱娜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别在室内测试」；还有一个外形像纸镇的黑色立方体，重量却诡异得像小型铁砧。
米什媞看着那些东西，难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莱万提娅，您翻出来的全都是危险品。」
「我知道。」莱娅说。
「妳到底把我家研究得多透彻啊？」莱娜的语气已经开始有点崩溃了。
莱娅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当了妳的个人帮佣这么久，总不能连哪里最危险都不知道，而且之后要在这里住着。」
那句话一落，莱娜反而安静了一瞬。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小修女，已经不知不觉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如今唯一的栖身之处。
于是她最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一把莱娅的头，然后故作轻松地哼了一声。
「总之，等我们回来前，不可以把家烧掉。」
「妳这是把我当作两岁小孩吗？」莱娅低声吐槽。
「妳能吐槽，表示状态比昨天好多了。」雾语笑吟吟地说。
不久后，三位魔女便带着米什媞重新调整过的黄铜仪盘出发了。
她们离开时，门罗公园仍被黑雾笼罩着，树影、湖面、石桥与远处的花圃，全都像浸在一场阴冷又模糊的恶梦里。
可谁也没想到，莱娜、克鲁凯与雾语前脚才刚离开不到一刻钟，那片盘踞了数日的黑雾，便忽然开始消散了。
不是慢慢稀薄。
而是像有人从高处扯走了一层巨大的黑布似的，整片雾气齐齐向外退去。
原本模糊不清的公园边界、铁栅、石道与远方树列，一点一点重新露了出来。
阳光没有因此变得温暖。
因为天上的幽魂太阳仍旧悬在那里，用那种令人作呕的黑火静静俯视一切。
可黑雾解除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心里一沉。
米什媞站在窗边，低声道：「不是好事。」
莱娅也走了过来，目光越过刚恢复清晰的公园边界，望向外头。
「这会不会是邪教徒门的计谋啊？」
话音刚落，门罗公园外围便响起了第一声尖锐的嘶吼。
下一秒，邪教徒们便从四面八方冲了进来。
有些人披着兽皮与破布，手里握着斧头、钩镰与火把；有些人身上已经浮现出明显异变，皮肤上爬着暗红色的纹路，嘴角咧得太开，眼里却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狂热。更后方，还有几名披着祭司长袍的邪教徒，一边奔跑，一边将装满黑色粉末的骨瓮往地上摔碎，让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一波人来得极快。
但米什媞更快。
那名平常看起来像随时会一头栽进地板里睡死的魔女，在拿起克鲁凯留下的魔导枪后，整个人的气场几乎瞬间变了。
她左手托住枪身，右手一扭侧面的晶石转轮。
下一秒，枪口前端的符文环接连亮起。
砰！砰！砰！
三道压缩到近乎透明的魔力弹笔直射出，第一道洞穿最前方那名邪教徒的眉心，第二道打碎另一人的膝盖，第三道则直接在一名祭司胸口炸开，将他整个人轰得倒飞出去。
「……哇喔。」莱娅下意识低声说了一句。
米什媞却没有回头，只是极快地说道：「莱万提娅，那个玻璃花瓶。」
莱娅反应也快，立刻把那东西递过去。
米什媞接过后，直接把它往门外石阶前砸去。
花瓶碎裂的瞬间，大量冰蓝色雾砂猛地喷了出来，像活着的寒流般贴地一卷，瞬间冻住了前排几名邪教徒的小腿。那些人还来不及低头，米什媞便再次扣下扳机，将他们的头颅一个个轰碎。
鲜血、碎骨与冰晶一起炸开，喷满了门前草地。
可邪教徒们却像完全不知道恐惧似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米什媞的枪声不停。
莱娅也没有再愣着。
她立刻转身冲回木屋，在柜子、床底、箱子和工作桌底下疯狂翻找起其他更具攻击性的东西。
她没有魔力，所以没办法像真正的魔女那样施法。
但莱娜那些收藏里，向来有不少根本不讲道理，只要拉环、按压、摔碎或灌入微量预存魔力就能用的东西。
很快，她便又翻出了一个黄铜小筒、一袋写着「千万别对着自己打开」的黑色粉包，以及一枚表面刻着螺旋符文的银色圆片。
她抱着东西冲回门口时，第二波邪教徒已经冲到木屋前方。
米什媞一边开枪，转头看了一眼莱娅手中的东西后，对着莱娅说：「黄铜小筒，往左边树下丢。」
莱娅照做。
小筒落地后滚了两圈，下一秒，砰地一声炸开，却没有爆火，而是从里头窜出十几枚巴掌大的黄铜飞片。那些飞片像发疯的刀刃蜂群一样，在半空中嗡鸣着盘旋一圈，接着狠狠扎进左侧人群里，切开邪教徒的喉咙、皮肤与手腕，顷刻间便放倒了一片。
「这东西也太残暴了……」莱娅忍不住吐槽。
「所以莱娜一直很喜欢。」米什媞平静回答。
这句话不知为何，竟莫名很有说服力。
接下来的时间，门罗公园门前几乎彻底乱成了一锅血。
邪教徒一波接着一波往里冲。
米什媞手中的魔导枪越打越烫，枪身上的符纹都开始发红；莱娅则像不要命似地在木屋里来回奔跑，不断翻出新的危险道具，再硬着头皮把它们交出去。
黑色粉包被米什媞撕开后，往地上一洒，竟让前排石砖瞬间变得像沼泽般黏稠，几名邪教徒才踩上去，整个下半身便被硬生生拖进地里，只剩上半身还在疯狂挣扎惨叫。
那枚银色圆片则更离谱。
莱娅照着米什媞指示把它丢出去后，那片区域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数名邪教徒连同手中武器一起，啪地一声被压得趴伏在地，骨头断裂声清脆得惊人。
可是——
敌人还是太多了。
当第三波邪教徒从公园另一侧花圃和桥边同时压上来时，米什媞终于开始有些吃力。
她本就不是专精正面作战的魔女，先前又熬了整整一夜，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名邪教徒硬顶着肩膀中弹的伤势冲上石阶，眼看就要扑到门前。
莱娅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边一个金属纸镇就砸了出去。
那东西在半空中翻了半圈，刚好砸中对方额头。
啪。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
可那邪教徒的身体却忽然猛地一沉，像瞬间骨头脆化似的，整个人连同膝盖一起重重跪在石阶上，脊椎发出骇人的断裂声。
莱娅自己都愣住了。
「……这东西居然真的有用。」
「莱娜收藏那些东西的习惯让人觉得她就是在囤积垃圾，但有时候妳也不得不承认，那些垃圾真的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米什媞说完这句，随即一枪轰掉了另一名扑来的邪教徒半张脸。
可再下一秒，一把钩镰从侧边甩了过来，几乎擦着莱娅肩膀飞过，狠狠砍进木门。
莱娅心脏猛地一缩。
米什媞也终于低低吸了一口气。
因为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们迟早会被活活耗死。
而就在这时，莱娅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猛地转身，冲向屋内最深处那个一直被莱娜用布盖着、旁边还特地插了一块牌子写着「真的别碰」的长木箱。
莱娅一把掀开布。
木箱里，躺着一颗比手掌略大的黑红色圆球，外壳上缠着三层金属环，中央镶着一枚看起来就很不祥的赤色晶石。
而木箱盖内侧，还有莱娜熟悉的字迹。
——「请勿在住家附近测试。」
莱娅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秒。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把那颗圆球抱了起来。
「米什媞姐姐！」她大声喊。
米什媞只转头看了一眼，原本已经快睁不开的眼睛都罕见地睁大了。
「……妳从哪里把那个翻出来的？」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
莱娅抱着圆球冲到门口，咬着牙问：「怎么用？」
米什媞一边开枪压制，一边飞快道：「扯掉最外圈金属环，往远一点的地方丢！越远越好！」
莱娅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扯掉金属环，接着用尽全身力气，朝木屋前方最密集的那片人群狠狠砸了出去。
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漂亮的拋物线。
落地。
下一瞬间，整个门罗公园都亮了。
轰——！！！！
那已经不是正常意义上的爆炸声了。
而像是有人把一整团被压缩到极限的火与雷，一口气塞进这颗圆球，而他们则在刚刚获得了他们所可望的自由。
刺眼白光瞬间吞没前方一切。
气浪像看不见的巨锤，狠狠扫过石道、花圃与树列，将最近一圈邪教徒整排掀飞。泥土、碎石、草皮与残肢一同炸上半空，连木屋窗框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莱娅与米什媞同时被那股冲击往后推得踉跄了两步。
门前更是直接被炸出一个焦黑大坑。
坑的周围，只剩下零零碎碎、几乎无法辨认的人体残片，以及仍在燃烧的黑色火焰。
短暂的死寂后，米什媞轻声开口。
「……这个动静，她们应该会注意到了。」
而在执政官府那头，正在主魔法阵前准备逆转仪式的莱娜，确实注意到了。
那声爆炸甚至透过半座卡莱诺城传了过来。
整片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莱娜的脸色几乎在瞬间变了。
「那是门罗公园的方向。」
克鲁凯原本正蹲在魔法阵边缘调整仪盘角度，闻言也立刻抬头。
「而且这种爆炸规模——」
「很像我放在家里、写上了警告别乱碰的东西。」莱娜咬着牙接完了后半句。
雾语站在阵眼内侧，低头看着手里浮起的牌面，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今天不会顺顺利利。」
莱娜几乎没有犹豫，当场转身。
「克鲁凯，走。」
克鲁凯也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起身跟上。
可雾语却没动。
莱娜猛地回头：「妳——」
「妳们回去。」雾语抬起头，难得收起了那副轻飘飘的调子，「这边不能全停。黄铜仪盘已经接上去了，现在拔手，前面全白做。门罗公园那边有莱万提娅在，妳不可能不回去；执政官府这边，也得有人继续工作。」
她说着，指尖一翻，三张塔罗牌同时飞起，钉在主阵三角节点上。
「所以我留下。」
莱娜咬了咬牙，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挣扎。
雾语却笑了，笑得依旧像平常那样欠揍。
「放心吧，小莱娜。人家好歹也是妳前辈。只是守着法阵打几个杂兵，还不至于翻车。」
克鲁凯冷声道：「撑到我们回来。」
「好凶喔。」雾语眨眨眼，「快去啦，不然妳家要是被拆了，最先发疯的肯定不是邪教徒，是妳。」
莱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便与克鲁凯一同掠出了破损的高窗。
而两人才刚离开不久，执政官府外围那些原本还藏在暗处的邪教徒，便像嗅到时机的鬣狗一样，迅速朝内压了过来。
雾语看着四面八方逐渐逼近的人影，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真是的，欺负一个正在工作中的淑女，会不会太没礼貌了一点？」
她一手按在黄铜仪盘中央，一手拈起新的牌。
下一秒，整座残破大厅里，忽然同时出现了七八个一模一样的雾语。
有的站在柱边，有的坐在窗沿，有的甚至懒洋洋地躺在翻倒的长桌上，还有一个正在对邪教徒做鬼脸。
邪教徒们愣了一瞬。
而这一瞬，就足够要命。
错乱的方向感、此起彼落的幻声、突然出现在脚下的薄雾陷阱与从阴影里钻出的牌刃，让整座仪式厅瞬间乱成一团。
雾语本人却始终没有离开主阵半步。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边维持着庞大逆转数组的稳定，一边笑**地把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邪教徒送进幻术与死亡里。
「来啊。」她轻声说，「让我看看，今天到底是你们先死，还是我先失手把整座执政官府炸掉。」
另一头的门罗公园，局势已经恶化到了极限。
大爆炸确实清空了一大片敌人。
可邪教徒并未因此退去，反而像被那声爆炸彻底刺激到似的，开始更疯狂地往前冲。
米什媞的枪声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莱娅则抱着最后几件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再用的危险道具，站在门前，掌心都是冷汗。
而就在下一波人即将冲上石阶时——
一道冰蓝色的光忽然从侧后方斜斩而来。
最前方那排邪教徒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身体便在同一瞬间被寒气冻住，下一秒齐齐碎裂成了满地冰渣与血块。
紧接着，另一道银白色魔力洪流从上空轰落，像一柄无形巨枪般，直接把后方整片人群捅穿。
莱娅猛地回头。
只见莱娜自半空中一跃而下，长发在风里翻飞，指尖仍残留着尚未散去的冰光。克鲁凯则落在另一侧石桥上，手中握着一柄展开后形如长枪的魔导武器，枪尖周围还浮着数枚发亮符环。
莱娜一落地，连看都没看那些邪教徒一眼，先回头扫了莱娅与米什媞一圈。
确认两人都还活着后，她终于才像顺利浮出水面的潜水员似地，低低吐出一口气。
「妳们两个还真能闹。」
「那颗球不是我主动想用的。」莱娅立刻辩解。
「闭嘴，回头再算账。」
说完，莱娜转身抬手。
大片冰玫瑰自她脚边疯狂蔓延出去，贴着地面窜进敌群之中。那些美得近乎妖异的花朵在接触到血肉的瞬间，便化作无数锐利冰刺，将邪教徒的脚掌、小腿与腹部一口气刺穿，再在体内释放出麻痹与冻结的魔力。
克鲁凯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她不制造任何多余的华丽景象，所有攻击都干脆、利落、致命。手中魔导长枪一次点出，便有一名祭司喉头爆开；侧腕一转，又以展开的副符环射出数枚压缩晶刃，将三名企图从侧边包抄的邪教徒当场钉死在树干上。
米什媞终于能稍微喘口气，重新提起魔导枪补上远程火力。
至于莱娅——
在三位魔女的战线重新稳住后，她反而比刚才更忙了。
因为莱娜一边杀敌，还一边头也不回地丢出一句：
「小莱娅，把那颗会喷黑烟的球拿来！」
「哪颗？妳家这种东西有四颗！」
「左边那颗！外壳比较丑的！」
「妳这什么鬼辨识方法！」
门罗公园外围，一时间几乎成了邪教徒的屠宰场。
冰、火、金属、幻光与爆裂魔导兵器交错飞舞。
一批又一批冲进来的人，几乎连木屋墙角都摸不到，便死得乱七八糟。
血很快浸透了草地。
原本雅致的石道、花圃与喷水池边，全都被尸体、断肢与焦黑痕迹覆满。湖边的水甚至都被漫过来的血染成了一层淡红色。
邪教徒们却还是不停。
一次。
两次。
三次。
直到某一刻，他们像是终于接到某种看不见的命令般，忽然停了。
整座门罗公园短暂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些食腐鸟类，在风吹过焦土与血腥味时，所发出的低低呜鸣。
莱娜皱起眉，没有放松警惕。
克鲁凯则比她更早察觉不对。
因为她看见了。
在刚才最后那一波冲锋里，有几名邪教祭司根本没参与正面进攻，而是趁着混战，悄悄退到了公园中央那座已半毁的圆形广场上。
那里原本有一座装饰用石像与水池，如今却不知何时被堆上了大量黑布、骨杖、碎石与不正常的黑色烛台，硬生生拼成一座粗糙却明显带着仪式意味的祭坛。
而那些祭司，正在祭坛周围布阵。
克鲁凯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对——」
可她那句提醒才刚出口，公园外头便再一次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狂吼。
更多邪教徒从四面八方冲了进来。
而且这一次，人数比前几次加起来都还要多。
他们像发疯的洪水一样涌进门罗公园，几乎连外围铁栅都被挤得嘎吱作响。
莱娜骂了一句脏话，立刻再次抬手施法。
克鲁凯也只能暂时放弃冲向祭坛，转身投入新的杀戮。
这一波冲进来的人，和前几次一样，依旧在魔女们面前脆弱得像一群送上门来的肉。
可克鲁凯越打，心里越沉。
因为她已经看出来了。
这些人不是为了赢。
也不是为了拖。
他们是为了死。
他们在用自己的尸体、鲜血与混乱，替后方那座祭坛争取足够的时间。
但即便看穿了，眼下的局势也容不得她强行抽身。
因为只要她一退，这片由木屋、莱娅与米什媞构成的防线，立刻就会被人潮撕开。
于是她只能一边冷着脸继续屠杀，一边眼睁睁看着祭坛边那些祭司把法阵一点一点补全。
等最后一名冲进来的邪教徒也被斩断脖子、轰碎胸口或冻成满地碎块后，整座门罗公园，终于彻底安静了。
尸首遍地。
血流成河。
原本幽静并且能让人散步发呆一整天的门罗公园，如今看起来，反而更像一处刚被战争和屠杀狠狠干过一遍的刑场。
莱娜微微喘着气，冰蓝色魔力还缠在指尖。
米什媞的脸色则白得几乎透明，若不是还扶着门框，恐怕已经要当场坐倒。
莱娅站在木屋门前，胸口起伏得厉害，指尖也因为刚才过度紧绷而轻轻发抖。
而就在这片近乎死寂的血腥景象中——
笑声忽然响了起来。
那笑声从公园中央传来。
不高，甚至算不上刺耳。
却让所有人的背脊在同一瞬间微微发冷。
四人同时转头。
只见那座刚被祭司们搭起的祭坛前，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道人影。
马列克．索恩。
他仍穿着那件深褐色官员旧袍，外头披着缝满符文布条的人皮披肩。只是如今的他，脸色比上一次更苍白，嘴角却挂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愉快的笑。
他慢慢踏上祭坛。
脚底踩过那些尚未干透的血。
「真是精彩。」他低低笑道，「不愧是魔女。」
莱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终于肯自己滚出来了啊，恶心东西。」
马列克像没听见那句辱骂似的，只是将视线一一扫过她们四人，最后，短暂停在莱娅身上。
那目光里的贪婪与恶意，浓得几乎像实质液体，彷佛能够从他的双眼中流出来。
莱娜往前一步，恰好把那道视线挡了个干净。
马列克见状，反而笑得更深了。
「别急。」他轻声说，「今天，每个人都会轮到的。」
话音刚落，他竟忽然抬起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细长骨刀。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犹豫地一刀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噗嗤。
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莱娅瞳孔骤缩。
连莱娜都明显愣了一瞬。
马列克的身体晃了两下，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跪倒在祭坛上。大量鲜血顺着祭坛石缝快速流下，渗进那座早已画好的法阵里。
下一秒，整座祭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而是那种黑得发红、红得像腐烂伤口里还在滚动的血光。
门罗公园里所有尚未干透的血，在这一瞬间彷佛都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动着，开始一缕缕朝祭坛流去。那些死去邪教徒的尸体则像被抽干了最后一点残留热度般，皮肤迅速灰败、塌陷，血肉中的某种东西，被硬生生吸进了法阵中央。
「退后！」克鲁凯厉声喝道。
可已经晚了。
祭坛中央，那具本该已经死透的尸体，忽然动了。
先是手指。
接着是肩膀。
再来，是整条脊椎发出一连串令人不舒服的喀啦声。
马列克慢慢抬起头。
不。
那已经很难说是「抬起」了。
因为他的颈骨正在以完全不正常的角度一节节拉长，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用力往外撑。喉头那道致命伤没有继续流血，反而像活物般自行翻卷起来，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色肉芽。
然后，他的眼睛开始融化了。
不是流血，也不是爆开。
而是两颗眼球在眼窝里像被高温煮烂的蜡一般，缓缓液化，沿着面颊与鼻梁往下淌，留下两道黏稠漆黑的湿痕。可即便如此，他的「视线」却没有消失，反而像有某种更恶毒的东西，正透过那对已经不存在的眼睛往外看。
紧接着，他的颅骨开始膨大。
额骨、颧骨、后脑，全都在不自然地鼓起、延展、错位，像有人正从里面拚命把头壳撑成另一种更适合怪物居住的形状。下巴则猛地往前拉长，牙齿一颗颗从牙床里挤出来，变成细长而参差不齐的骨刺。
他的身体也在异变。
肩膀鼓起，胸腔外扩，整个上半身以一种极其畸形的方式迅速肥大，彷佛塞进去了数倍于常人的内脏与肌肉。可和那膨胀躯干相反的是，皮肤与四肢却在同时快速干瘪下去，血肉像被抽走水分般紧紧贴在骨头上，转眼便干尸化了。
那画面恶心得让人几乎反胃。
而更恶心的，还在后面。
他两条手臂先是痉挛般抖了几下，随后小臂骨骼啪啦啪啦地刺破皮肉，从里头生长出数把弯曲骨刀。原本的手掌则整个裂开，像花瓣一样翻卷，化成长满倒刺的白骨鞭索。
双腿也没有幸免。
膝关节反折，腿骨扭曲，脚掌碎裂成三截畸形骨爪，拖着干瘪的血肉立在祭坛边缘。脊背后方还有更多细长骨节接二连三地钻出皮肤，像乱七八糟长出来的寄生肢体。
最后，怪物张开嘴。
一大口暗绿色、带着刺鼻酸气的液体从它那已经变形到不成人样的口腔里滴落下来，落在祭坛石面上时，甚至发出滋滋腐蚀声。
那异变终于完成时，整座门罗公园安静得连风声都像停了。
怪物——或者说，完成异变后的马列克——慢慢抬起那颗巨大而畸形的头颅。
接着，它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长，像刀片刮过铁板，也像什么东西正在破裂的骨头里发出愉快颤音。
然后，它开口了。
「今天妳们都必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