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妳们都必须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马列克脚下的祭坛轰然炸裂。
碎石、血泥与骨屑一口气往四周喷散,那头刚完成异变的怪物则像一颗被投出的攻城槌般,挟着刺鼻酸气与狂暴恶意,朝门罗公园正中央猛撞过来。
莱娜第一个动了。
她抬手一挥,十数朵冰蓝色的玫瑰凭空绽放,花瓣在剎那间化作锋利如刀的霜刃,成片扫向马列克的头颅与四肢。克鲁凯则几乎与她同时出手,银白色的魔导长枪一震,数道狭长而凝实的光枪笔直贯出,专挑关节、咽喉与心脏而去。米什媞虽然脸色苍白得像纸,仍旧咬着牙扣下扳机,压缩魔力弹拖着细长流光,连珠似地轰向那头怪物的躯干。
砰!砰!砰!
第一轮攻击没有半点留手。
冰刃切开了马列克肩膀与颈侧的干瘪皮肉,克鲁凯的光枪则硬生生削掉了他一条右臂,米什媞的子弹更是把他肥大胸腔轰出两个血洞。
换成正常人,光这一轮就该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马列克只是仰头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长笑。
他肩颈的伤口蠕动起来,漆黑肉芽像蛆群般翻涌,紧接着,一条条湿滑、带着倒刺的触手便从裂口里钻了出来。那条被克鲁凯斩断的右臂也没有就此失去作用,反而在落地后剧烈抽搐,手肘与腕骨啪啦啪啦地外翻增生,竟当场长出了更多节肢般的肢体,像一只由断手变成的畸形蜘蛛,沿着满地尸血朝三人疯狂爬来。
「啧,这东西还真够恶心。」莱娜低骂一声,五指一收,重力魔法随之对着马列克施放。
空气轰地一沉。
马列克脚下的地面整片碎裂,庞大身躯也被那股看不见的重量强行压得一矮,连那只断手化成的怪物都被死死钉进血泥里。克鲁凯抓住这瞬间,一步踏前,枪锋带着极冷的白光横斩而出,直接把那堆刚长出来的触手切成满天乱甩的黑红碎段。
可那些被斩断的东西,竟然全都还活着。
每一截掉落下来的触手都在地上疯狂抽动,有些很快便长出更细小的分岔,有些则像蛇一样沿着地面窜行,朝三人脚边噬去。
米什媞神情一沉,立刻将枪口下压,接连几枪把那些扭动的肉段当场轰烂。可也就在她分心处理地面那些鬼东西的同时,马列克的上半身猛地一鼓,本就肥大畸形的胸腔再次膨胀,背后更有数根骨刺破皮而出,像节肢昆虫的腿一样狠狠撑住地面,硬生生顶着莱娜的重力锁站了起来。
「力量变强了。」克鲁凯冷声道。
她话才出口,马列克便已经扑到了眼前。
那不是一般的冲刺,而是整具庞大身躯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暴冲。空气里拖出一条暗绿色酸液,前端还混着他右侧新长出的骨刀与触鞭,一瞬间便覆满三人前方所有闪避空间。
莱娜猛地撑起一面冰壁。
啪——!
下一秒,冰壁整个被轰得粉碎。
数根触手穿透冰屑刺进来,莱娜侧身闪过两根,第三根仍擦着她腰侧掠过,硬是在她衣服与皮肤上撕出一道血口。
克鲁凯索性正面一步迎上,枪柄下压拨开骨刀,紧接着枪尖自下而上,贯穿了马列克的下颚。
刺穿了。
可也只是刺穿而已。
那张变形到不像人类的嘴大大张开,暗绿色酸液混着疯狂笑声喷了克鲁凯一身。她迅速侧头避开正面,左肩的外衣与护臂却仍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连皮肤都在同一时间冒起白烟。
米什媞抓住机会,将早先收在怀里的一枚银黑圆柱直接按进枪身底座。
下一刻,整把魔导枪嗡鸣一震,枪口前端张开三层符文环。
「去死。」
她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扣下扳机。
轰!
一道比先前粗了数倍的炽白光束当场把马列克半边身子轰穿,从胸口一路炸到腰腹,连背后撑地的骨刺都被连根打碎,整头怪物横着飞了出去,砸断了两棵树才停下。
门罗公园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可下一秒,那片被轰烂的血肉深处,更多东西又长了出来。
不是回复原状。
而是变得更丑恶、更巨大。
一根根湿滑肉管从他胸腹的破口里垂了出来,像还没发育完成的内脏与触手混在一起,彼此纠缠、收缩,再重新编成新的躯干。那条原本已被切断的右臂,这一次更是直接从断口两侧同时冒出四条新肢,细长、反折、末端长着弯钩似的骨刃,活像一头人形蜘蛛正从马列克身上慢慢长出来。
受伤越重,长得越多。
断掉的肢体不但不会削弱他,反而只是在替他腾出更多异变的空间。
莱娜看得头皮发麻,却还是咬牙往前。
「不信妳没个极限!」
她抬手一握,数百片冰花在半空中旋成暴风,下一瞬便化作一条咆哮的冰龙,夹着彻骨寒意狠狠撞上马列克。克鲁凯也同时换步切入侧面,枪身分解成数枚环刃,绕着马列克高速切割,专门剁掉那些刚长出来的四肢与触手。米什媞则退到后方,以魔导枪与莱娜那些诡异道具交替压制,冰封、爆裂、重压与穿刺一股脑往怪物身上砸去。
那场面几乎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三名魔女连手对一头怪物进行最凶残的处刑。
可即便如此,马列克还是在笑。
他一边被斩开、一边长出新的东西;一边被轰碎、一边从伤处翻出更庞大的骨骼与血肉。
他越打越快。
越打越重。
越打越不像原本那个人。
莱娜的冰龙第三次咬碎他左半身时,马列克竟直接用那堆尚未成形的肉管缠住冰龙,硬生生将其扯碎成漫天霜尘。克鲁凯一枪斩断他下腹长出的骨腿,下一瞬,那截断掉的骨腿便在地上抽搐着分裂成两头新的小型畸形怪物,反过来咬向她的脚踝。
而最先撑不住的,是米什媞。
她本就熬了整整一夜,又在前一轮守城时消耗太多。此刻再连续开火,呼吸早已乱到发颤。她刚换完一枚晶石,侧面便有一条先前断落的触手从尸堆底下弹起,像长鞭般直接抽在她胸腹上。
砰!
米什媞整个人横飞出去,狠狠撞上木屋前的石阶,手里的魔导枪也脱手滚到一旁。她闷哼一声,挣扎着要起来,喉间却先喷出一口血,视野一黑,当场昏了过去。
「米什媞!」莱娜脸色大变。
而这一分神,代价立刻就来了。
马列克背后新长出的两条骨尾猛地抽落,一条撞碎莱娜仓促撑起的冰盾,另一条则从死角横扫而来,正中克鲁凯腰侧。那一击力量大得可怕,克鲁凯整个人被狠狠扫飞,沿着地面滑出十几步,最后撞在石桥护栏上,连护栏都被撞裂了。
她还想站起来。
可马列克那条由断臂异变出的多肢怪物却已经先一步扑了上去,四根新生骨肢同时刺进她的肩、腿与腹侧,将她死死钉在碎石上。
克鲁凯闷哼一声,咬牙要拔刀斩断那些骨肢。
马列克却已经冲到她面前,一拳轰下。
轰!
地面整个震了一下。
尘土飞散时,克鲁凯身下已经多出一个大坑。她的魔导枪被震飞到远处,人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接连两人倒下,让整个战局转向了一个糟糕的局面。
莱娜的呼吸乱了。
她明明还站着,胸口却像被谁塞进一把烧红的铁。就算莱娜是一位魔女,不断从混沌魔域中汲取魔力再疯狂的输出,还是会逐渐缓慢侵蚀自己的,腰侧伤口与手臂上的腐蚀伤也开始一阵阵抽痛。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退。
她只是抬手,把最后一枚藏在袖中的冰晶捏碎。
「……妳这狗杂种,给我死。」
大片冰蓝色魔纹从她脚下展开,像一整座严寒花园瞬间绽开。无数玫瑰、荆棘、冰刺与重力符环同时显现,从四面八方朝马列克绞杀而去。
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全力。
马列克的身体当场被钉穿、扯裂、冻住、压碎,连那颗畸形巨大的头颅都被三道重力锁拖进地里。
可下一秒,一根从他背后新长出的粗大触肢便猛地贯穿层层冰花,像长枪般刺进莱娜腹部。
莱娜瞳孔骤缩。
她低头,看见那根湿滑而丑恶的东西正从自己腹侧穿出,末端还滴着暗绿色酸液与自己的血。
马列克则在破碎冰园中央,慢慢把头从一堆冻裂血肉里抬了起来。
他笑了。
「魔女。」
那一声已经不像在说话,而像有无数个喉咙同时在嘶吼。
下一刻,触肢猛地一甩。
莱娜整个人被重重砸飞出去,撞上木屋外墙后摔落在地。她挣扎着想起来,腹部却像被掏空一样,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她仍清醒,却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
而马列克,终于把目光缓缓转向了另一个人。
莱娅。
直到这一刻,莱娅才像终于从那场过于残酷的战斗里惊醒。
她看见米什媞昏死在石阶边,看见克鲁凯一动不动地倒在碎坑里,看见莱娜满身是血地撑着地面、却怎样也爬不起来,也看见那头正在滴着酸液、越变越大的怪物,把那双液化的眼窝对准了自己。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被极致的恐惧挤满。
然后,她转身就跑。
她冲进木屋,反手砰地一声把门甩上,接着像发了疯一样开始翻找。
抽屉、木箱、柜门、床头、桌下,所有她碰得到的地方,全被她掀得乱七八糟。玻璃瓶、金属零件、滚动条、符石、钉满标签的药材,不断掉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混乱刺耳的声响。
可外头那东西来得更快。
砰!
整间木屋猛地一震。
像有一头攻城兽直接撞上了外墙。
莱娅差点被震得摔倒,却也在同一时间看见,墙壁内侧原本看不见的保护术式被撞得浮现出来。淡蓝色的光纹像蛛网般沿着木板一闪而逝,把那股冲击硬生生挡了下来。
是莱娜设在木屋上的保护。
可下一次呢?
砰!!
第二下撞击更重。
窗框上浮现的蓝光明显暗了几分,连屋顶都开始簌簌掉灰。
莱娅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强迫自己继续找。她知道那东西撑不了多久。莱娜现在那个样子,外面的保护术式只会越来越弱。等到它真的不堪重负碎掉,这间屋子不会比纸箱坚固多少。
她咬着牙冲进莱娜的房间,四处搜索,跪在床前,猛地把手伸进床底。
指尖很快碰到一个木箱。
她用力把木箱拖了出来,箱身比想象中沉,边角还包着已经发黑的旧铁。没有上锁,只有一层积灰。
莱娅把它掀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迭着一套魔女服。
那不是莱娜平常穿的那种随性款式,而是一套明显属于另一个人的衣服。布料早已旧了,边角还留着修补过的痕迹,却仍看得出当年穿着它的人,是如何笔挺、锋利、耀眼。压在魔女服上的,则是一把剑。
那是一把骑士剑。
剑鞘破旧,护手也磨得发暗,像历经过太多场战斗。可即便如此,它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锋锐感,彷佛只要握住,就还能再度斩开什么。
莱娅怔了一瞬。
她知道这是谁的东西。
莱娜的姐姐。
那位圣人魔女莱娅。
砰!!!
第三次撞击落下,整座木屋都在呻吟。
墙上的保护纹路这次没有只是一闪,而是整片亮了起来。蓝白色光幕在四面墙与屋顶间颤抖,像被巨石反复敲打的薄冰,表面已经清楚浮现出裂痕。
莱娅来不及多想了。
她伸手抓起那把骑士剑,连剑鞘都来不及摘稳,便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
也就在这时,外头那层保护终于发出了不祥的碎裂声。
喀。
喀喀喀——
下一瞬,整片光幕轰然爆碎。
几乎是同一时间,木屋右侧整面墙壁被硬生生撞穿。木板、梁柱与窗框像纸片一样四散飞裂,屋顶也被那股蛮力整个掀翻半边,阳光与阴影混着灰尘一起洒落下来。
马列克把头探了进来。
那颗异变后巨大畸形的头颅占满了破洞,酸液顺着獠牙与骨刺往下滴。他盯着屋内的莱娅,脸上那种近乎亵渎的愉悦,比任何狞笑都更让人作呕。
数条触手同时朝她暴射而来。
莱娅脑中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起手的。
只是当那几条湿滑恶臭的东西扑到眼前时,她本能地闭上眼,尖叫着把手中的剑狠狠挥了出去。
唰——
一道极细、极亮的剑光,在她紧闭的视野前一闪而过。
下一秒,屋内响起马列克的惨叫。
莱娅猛地睁眼,才看见最前方那条触手已经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疯狂抽搐。更诡异的是,那截断口没有像先前那些伤处一样立刻长出新的肉芽与分枝,而只是单纯地流着黑红色的血,像终于变回普通的血肉。
马列克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口,又猛地抬头望向天上。
暴君星开始消逝了。
那颗悬在卡莱诺上空的黑色太阳,像被人从中央砸出裂痕一般,一块一块往外剥落。黑火般的外轮正在崩散,原本覆盖全城的诡异压迫感,也在以肉眼可感的速度退去。
同一时刻,执政官府内,雾语站在已经乱成一团的主阵中央,嘴角溢血,额上青筋都因魔力透支而浮了起来。
她面前的黄铜仪盘早已偏转到几乎无法修复的地步。无论她怎么调整、怎么强行对齐,那东西都在一次又一次地失衡,彷佛整套仪式早已来到极限。
邪教徒还在往里冲。
幻术已经乱了。
神皇塔罗牌碎了大半。
雾语看着那块还在发出刺耳嗡鸣的黄铜仪盘,沉默了一瞬,忽然露出一个有点疯的笑。
「如果没法操纵一艘失控的船,并且它正往充满人的港口冲。」
她抬起手,把剩下的魔力全灌进掌心。
「那么自己凿沉这艘船也是一种方法。」
轰!
暴烈的魔力当场灌穿黄铜仪盘,将整个仪盘连同中央那块黑曜石镜面一起炸得粉碎。
而门罗公园这头,马列克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只有剑。
是那颗赐予他力量的暴君星,正在快速消逝。
他的再生,变慢了。
不,不只是变慢——有些地方甚至干脆停了。
那种发现自己不再无敌的惊恐,明明只在他那张怪物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却仍被莱娅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那份原本只剩恐惧的心情,忽然被什么更灼热的东西盖了过去。
是恨。
她恨这个怪物。
恨他烧掉教会,恨他害死那么多人,恨他把莱娜她们逼成这样,恨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一切一件件夺走,最后还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看着她。
可这份恨,下一秒便换来更凶狠的报复。
马列克怒吼着一爪向莱娅挥出,直接把她手中的骑士剑拍飞出去。那把剑锵地一声撞上梁柱,旋转着插进碎木堆里。
接着,他伸出一条粗大的手臂,像抓一只小动物似的,一把将莱娅攫了起来。
「贱人——!」
他狂吼着,下一秒便把莱娅重重往屋内另一头砸去。
砰!
莱娅整个人像破布般飞出,撞碎一整排架子,最后狠狠摔在角落。
那一下几乎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干,胸口、腹部、手臂、背脊同时传来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痛。她趴在满地木屑与碎玻璃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全身骨头与脏器像是一起裂开了,连动一根手指都像要把自己再撕碎一次。
可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她看见了旁边那口釜。
那口安静地立在角落的大釜。
里头装着那像水一样流动、却闪烁黑色金属光泽的液体。
那个连莱娜都不敢乱碰的东西。
莱娅涣散的眼神,忽然重新聚焦了一点。
她想起来了。
它会吞噬一切实体。
它会增殖。
除了这口被加固过的大釜,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装住它。
如果釜碎了。
如果让那东西直接碰到马列克——
这念头一冒出来,莱娅就知道,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
也是她最后能做的事。
她咬住满是血的下唇,一点一点往前爬。
每挪一下,胸口与腹部都像被人拿锤子往里砸。她的手掌在血与木屑上拖出一道浅浅痕迹,身体则慢得像随时都会拦腰折断在半路。可她还是爬到了那口大釜边,背靠着冰冷釜身,艰难地坐了起来。
马列克已经再次逼近。
莱娅抬起头,看着那头逼死无数人的怪物,忽然笑了。
那笑很虚弱,还带着血,可里头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讥嘲。
「你不是很厉害吗?」
她喘着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结果……没了那颗挂在天上的破太阳,你就连一条被砍断的触手都长不回来。」
马列克的动作顿住了。
莱娅咳出一口血,却还是盯着他,眼神里再没有刚才的逃跑与恐惧,只剩下浓得发黑的厌恶。
「你这种东西,也配叫首领?」
「不过就是一坨只会靠邪神施舍、靠尸体往上爬的烂肉。」
「你不是想抓我吗?来啊。」
她扯了扯嘴角,并且开始大笑起来。
「你这个恶心又下贱的怪物。」
这几句话不算多。
可每一个字,都像直直扎进马列克残存理智最脆弱的地方。
他先是沉默了一瞬。
然后,彻底暴怒。
那头怪物发出一声震得整间木屋都在颤的咆哮,下一秒,整具庞大身躯便猛地朝莱娅冲了过去。
「我宰了妳——!」
莱娜还倒在屋外。
她看见了。
她看见莱娅靠着那口釜坐在地上,看见她满身是血地抬头骂那头怪物,也看见马列克像失控的攻城兽一样扑进木屋。
莱娜想动。
真的想。
可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她只能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一拳落下。
轰!!!!
整座木屋剩下的半边,在那一拳之下彻底炸开。
不是普通的倒塌。
而是人、墙、木梁与大釜,一起被轰得粉碎。
漫天碎木与血雾喷散开来。
莱娜的呼吸一窒,瞳孔在震惊中骤然收缩。
她甚至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是看见自己的嘴唇在动。下一秒,嘶哑到不象话的喊声才终于破喉而出。
「——莱娅!!!」
然而,响应她的不是人声。
而是一声更凄厉、更痛苦的惨叫。
马列克。
那头刚一拳砸碎一切的怪物,此刻正疯了一样后退。
他的右拳、整条前臂,乃至半个肩膀上,都沾满了那种黑色金属光泽的液体。它们不像普通液体那样往下流,而是像无数细小又贪婪的嘴,紧紧附着在他的血肉表面,从皮、肉、筋,到骨,一层一层往里「吃」进去。
那不是腐蚀。
也不是燃烧。
更像某种无声无息的吞噬。
被黑水覆上的地方没有烂掉,而是直接消失。像被看不见的黑洞一口一口啃去,只留下不断往内凹陷的断面。
马列克发出疯狂惨叫,左侧骨刀一挥,竟当场把自己整条右臂从肩根斩了下来!
断臂砰地一声落地,还来不及抽搐两下,便被附着其上的黑色液体在几个呼吸间吞得干干净净。可那东西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像真的「吃定」了马列克一样,从地面再次涌动起来,顺着血泊与碎木,主动朝他剩下的身体追去。
马列克第一次真正怕了。
他转身想逃,背后新生的四肢与触手却在这一刻全乱了。没有暴君星持续灌注,他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无限异变与再生。而那黑色液体已经沿着他的断肩爬上胸口,再往脖子与腹部迅速蔓延。
他疯狂地挥砍、撕扯、翻滚。
没用。
那些黑色金属光泽的液体像活物,又比活物更冷酷。它不在乎他怎么挣扎,只是一口一口,把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怪物从人世上抹去。
手臂没有了。
半边胸腔没有了。
那些新长出的四肢、骨刀、触手与湿滑肉管,也全都像被投入无底深井般消失。
最后,连那颗巨大畸形的头颅都被黑水一寸寸吞了进去。
马列克的惨叫越来越短,越来越弱。
直到彻底消失。
门罗公园里,只剩风声。
黑色的液体在废墟中央缓缓蠕动,表面反射着天上逐渐散去的幽暗残光,像一摊来自世界之外的噩梦。
而在那片黑水吞噬过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
没有马列克。
也没有莱娅。
莱娜躺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片废墟。
她的大脑像是空了。
痛觉还在,呼吸也还在,耳边甚至还能听见远处烈火燃烧与枝叶摇晃的声音。可某个更重要的东西,却像在刚才那一瞬间,被一起掏空了。
她想爬过去。
想确认。
想否定眼前这一切。
可她的身体动不了,只能一点一点握紧满是血的手指,直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天上的暴君星,终于在这时彻底崩散。
最后一丝黑色火光,无声熄灭。
而门罗公园里,只剩下莱娜破碎到近乎无声的喘息,和那片吞掉了怪物、也吞掉了那个小修女的黑色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