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并不可怕。
至少，在那个瞬间降临时，它并没有莱娅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没有漫长到令人发疯的折磨，也没有临死前那种被整个世界一点点碾碎的绝望。那一拳落下的剎那，所有声音、所有重量、所有属于肉体的负担，都像被某种更高一层的东西一口气夺走了。
死亡更像一场没有梦的深眠。
像替那些活在苦难、悲痛、波澜壮阔、充满杀戮与失去之中的人，施舍一份彻底的平静与安息。
真要说的话，这样也不坏。
莱娅闭着眼，安安静静地漂浮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甚至没有立刻去确认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意识。她只是在那一瞬间拉长成了永恒的寂静中，模模糊糊地想着——
她最后……有成功救到莱娜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可如果马列克已经死了，如果那口大釜里的黑水真的把那怪物也一起吞掉了，那么，或许就够了吧。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过短短几年。
可这几年里发生过的事情，却已经比许多人一辈子经历的都还要离奇、还要夸张、还要混乱。她从睡路边且随时可能饿死的文盲哑巴灵族女孩，到成为见习修女，并且一路莫名其妙被卷进教会、审判庭、魔女、灵族王庭与神明的破事里，像个倒霉到不行的小角色，硬是被命运丢上了本来不该属于她的舞台。
活得很累。
累到有时候，她其实也很想干脆睡一觉，再也不要醒来。
那么，如果终点是这样的安静——
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莱娅却逐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似乎……没有死。
不，至少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那种死。
因为她慢慢感受到了某种触感。
不是床铺，也不是土地，更不是虚无。那是一种黏稠、冰冷，却又带着奇异流动感的东西，包裹着她的手臂、背脊与双腿，像她整个人正躺在某种浓重的液体里。
这个发现，让原本几乎要彻底安息下去的莱娅，心里硬是又生出了一丝很不妙的预感。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已经过去很久。
最后，她还是慢慢睁开了眼。
然后，她愣住了。
她真的躺在液体里。
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液体。
那熟悉到让她头皮发麻的色泽，几乎让她在睁眼的第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那个大釜中的黑色金属光泽液体。
她猛地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任由那些黑色液体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可当她抬起头，看清四周的景象时，整个人却再次僵住了。
这里不是门罗公园的废墟，也不是卡莱诺城中任何一处她认识的地方。
这是一个诡异到近乎梦境的空间。
脚下是无边无际、彷佛永远不会干涸的黑色金属液体，平静地延伸到视野尽头。头顶则是一片深沉的黑暗，没有星辰，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在那黑暗天幕与黑色液体交界的远方，隐约泛着一圈朦胧而苍白的光，像世界的边缘正在发亮。
寂静。
广阔。
空无一物。
却又让人本能地觉得，这里绝对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自己。
而更糟的是，莱娅很快发现，她不是一个人。
不远处的黑色液面上，另一道身影也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人抬起头时，莱娅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马列克。
不是刚才那头庞大恶烂、长满骨刀与触手的怪物，而是「正常人版本」的马列克。穿着官员旧袍，有着人类的四肢与五官，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眼底还残留着那种近乎病态的疯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与喉咙，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存在着。
接着，他慢慢抬头，望向了莱娅。
那双眼里先是短暂地闪过惊恐，随后，那份惊恐却又迅速扭曲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
他开始笑。
笑声一开始还有些干哑，接着却越笑越大，越笑越癫，最后干脆站在那片黑色液面之上，像疯子一样放声狂笑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我不该死！我怎么可能死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死在妳们这群贱人手里！」
莱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而马列克已经看见她了。
而且，那种本来就肮脏至极的目光，在这种诡异空间里竟显得更加赤裸、更加让人反胃。
「还有妳……」
他咧开嘴，像野兽看到落单猎物一样，眼里的疯狂几乎要满出来。
「妳居然也在。」
下一秒，他直接朝莱娅冲了过来。
莱娅甚至还来不及转身，就被他狠狠扑倒在黑色液面上。冰冷黏稠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马列克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往液体里按。
「放、放开——！」
莱娅本能地挣扎，指甲乱抓，双腿乱踢，肺则因为无法得到所需的氧气则不断发疼。
可更让她恐惧的不是窒息，而是马列克此刻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要杀人。
那目光里混着暴怒、报复、扭曲的欲望与亵渎，像是他不只要她死，还想用最下作、最肮脏的方式彻底毁掉她。
莱娅的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被按进黑色液体中的前一刻——
啪！
一道由黑色金属光泽液体构成的触手，毫无预兆地从液面下猛地窜出，缠上了马列克与莱娅的腰腹，接着狠狠一扯。
两人同时被硬生生拉开，狼狈地摔向两侧。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莱娅与马列克都愣住了。
连马列克都一时间忘了继续扑上来，只是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然后，他们都看见了。
一道人形的身影，正从远处慢慢走来。
那东西……几乎能称之为人。
勉强。
它通体由黑色金属光泽的液体构成，胸口有一个散发微光的宝石，没有真正明确的五官与衣着，表面却不断有细微的波纹与流动在起伏，彷佛整个身体都处在「液体」与「固体」之间某种令人不安的状态。而那轮廓，明显偏向女性身形，纤细、修长，却也因此显得更加诡异。
它没有发出脚步声。
可每靠近一步，都让莱娅有种全身寒毛一根根竖起来的感觉。
马列克本就半疯不疯，见状后竟像是瞬间替自己找到了能发泄怒火的对象。
「是妳搞的鬼？！」
他怒吼着，爬起身便朝那人形生物冲了过去，举起拳头就往对方脸上砸。
莱娅甚至来不及出声提醒。
下一瞬——
铿。
那声音有些诡异，并且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在马列克拳头碰上对方身体的瞬间，那原本看起来像液体一样流动的黑色物质，竟然瞬间变得坚硬无比。不是普通的硬，而是像让一团血肉之拳，直接砸上了一整块钢铁。
喀搭。
骨裂声响了。
马列克先是一愣，随后整张脸瞬间扭曲，捂着手发出凄厉惨叫。
「啊啊啊啊啊——！」
他那只拳头几乎在眨眼间就肿了，指骨甚至不自然地歪斜开来。可他叫声才刚起，脚下那片黑色液面便忽然整个翻腾起来。
大量触手从液面下暴射而出。
一根、两根、十根、数十根。
它们比刚刚那条拉开两人的触手更加迅猛、更加残忍，像一场专门为处刑而准备的黑色暴雨，瞬间把马列克整个人钉在原地。
噗嗤！噗嗤！噗嗤！
一根根触手接连捅穿他的腹部、胸口、肩膀与大腿。
马列克痛苦地弓起身体，嘴里喷出血来，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却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那些触手把他架在半空中，像在展示一块被活生生串起来的烂肉。
莱娅脸色惨白地看着。
那画面，和他第一次死去时何其相似。
一样是被黑色液体给「吃」掉。
一样是毫无反抗余地。
只是这一次，他甚至连怪物形态都没有，仅仅以一个人类的姿态，再次体会了一遍被黑色液体处决的痛苦。
马列克凄厉地哀嚎着，挣扎着，哭喊着，诅咒着，可那些触手没有半分动摇。它们只是更加干脆地穿透他，撕裂他，把他一点点拖进那片黑色液面之下。
最后，他的声音消失了。
黑色液面重新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下一圈圈缓缓荡开的涟漪。
莱娅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搞清楚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现世。
至少，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物质世界。
她叫不出智慧之书。
她试着在心底呼唤那熟悉的重量与翻页声，却什么都没有出现。更糟的是，就连那个平时虽然有点鸡肋、但至少还算存在感十足的宇宙发明索引，此刻也像彻底失效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她能依靠的所有东西，全都不在。
这表示，这里不是「她活着时所在的世界」。
而如果这不是她的世界，那么，眼前这个诡异的人形生物，恐怕就是这个空间的主人。
想到这里，莱娅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她不敢动。
真的不敢。
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那个由黑色液体构成的女性轮廓，一步一步走近自己。
它停在她面前。
没有立刻出手。
也没有像对待马列克那样，干脆利落地把她处理掉。
它只是缓缓地，绕着莱娅走了一圈。
像在观察。
像在确认。
又像是对她产生了某种……好奇。
莱娅僵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颤得太明显。她能感觉到对方那种无声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过，让她几乎有种自己正被某种远远超出理解的存在拆开来研究的错觉。
最后，那个生物停在她正前方。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含糊。
像是太久没有真正用过语言，又像声带本身就不是拿来说人话的。可即便如此，那确实是一道偏女性的声音，带着奇异的沙哑与冰冷。
「虽然……不完美……也并未达到标准……」
它慢慢说着。
「但比起……刚刚那个男的……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莱娅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脚下的黑色液面便猛地翻了起来。
大量黑色液体朝她扑来。
这一次，和刚才对马列克的攻击不同。
那些液体没有化成利刃般的触手，也没有要把她直接捅穿。它们更像是要把她整个包裹起来、吞进体内似的，自四面八方往她身上覆去。
莱娅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连尖叫都忘了。
然而，就在那黑色液体即将碰到她身体的瞬间——
嗡。
某种无形的阻力出现了。
像一道看不见的墙，忽然立在她四周。
黑色液体被硬生生挡在外面，再怎么翻涌、再怎么挤压，也无法真正碰到她分毫。它们沿着那无形边界滑开，像浪潮拍上礁石，只能徒劳地溅起一圈圈黑色波纹。
莱娅愣住了。
下一秒，她就明白那是什么了。
空气墙…屏障。
这状况跟在女神莱万提娅面前发生过的事情一模一样。那时，女神本该摧毁她的灵魂、接管她的身体，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挡了下来。
而现在，这东西又出现了。
那个黑色液体构成的生物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它先是停顿了一瞬，像在困惑。
接着，那份困惑迅速转成明显的恼怒。
它开始徒劳地攻击。
液体化成尖刺、鞭索与利爪，一次又一次砸在那看不见的屏障上。它没有真的发出金属撞击声，可每一次撞击，都让莱娅本能地绷紧肩膀。
而在那接连不断的攻击与怒吼里，莱娅也终于勉强听清了几个破碎的词。
「为什么……」
「为什么妳的灵魂……我没办法触碰……」
「我已经……等了三十多年了……」
「我不想……这么孤独……」
「我好想念你……」
「我们的伟大计划……还没完成……我不能死……」
这些话零零碎碎，混乱又含糊，像某个快要崩溃的人在漫长孤独中反复嘶喊出来的执念。
大部分内容，莱娅都听不太懂。
可有一句，她听懂了。
「为什么妳的灵魂我没办法触碰。」
这一句，几乎瞬间就把她的思绪拉回了很久以前。
拉回那片纯白色的空间。
拉回与女神莱万提娅面对面、差点被夺走一切的那个时刻。
那时，女神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找不到莱娅完整的灵魂，只能感受到一丝穿越遥远距离、连接着这具身体的气息。她甚至明确判断过，莱娅不属于这个世界，现在这副身体更像是一个被「远程」操纵的容器。
再加上那层谁都碰不到的空气墙……
莱娅吞了吞口水，心中隐约有了推测。
这里，大概不是什么单纯的死后世界。
更可能是某种灵魂层面的空间。
而眼前这个诡异的人形生物——很可能就是大釜里那团黑色金属光泽液体本身。
这个推论一冒出来，莱娅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这等于表示，莱娜一直放在木屋里研究的那口大釜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危险物质，而是一个……有意识、有执念，甚至疑似曾经是某种「人」的东西。
而它现在想碰她的灵魂。
只是碰不到。
也正因为碰不到，她暂时是安全的。
这个结论，让莱娅原本几乎要炸开的恐惧，总算勉强压下去一点。
可也只有一点。
毕竟，安全归安全，她还是被困在一个黑得像世界尽头的灵魂空间里，眼前还有个不知道是液体、怪物、亡魂还是什么鬼东西的存在，正因为碰不到她而气到发疯。
老实说，这种安全也没有比较让人开心。
化成女性形象的黑色金属光泽液体仍在不断徒劳地攻击。
一次。
两次。
十次。
数十次。
黑色液体翻涌、冲撞、咆哮，像一场不肯停歇的浪潮。可那层看不见的墙却纹丝不动，把莱娅牢牢圈在里头，与外界隔开。
莱娅看了很久。
从惊恐，到僵硬，到渐渐地麻木。
最后，她甚至觉得……有点累了。
真的很累。
累到脑子都不太想转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算不算活着。她只知道，眼前这东西一时半刻应该拿自己没办法，而她现在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大概都已经折腾到极限了。
于是，在那不断翻涌的黑色液体与徒劳的攻击声中，莱娅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干脆席地而坐。
坐在那片黑色金属光泽的液面之上，坐在自己那层看不见的空气墙里，像个被命运折腾坏了、终于懒得再挣扎的小女孩一样，把双腿抱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仍旧在无能狂怒的诡异生物。
不知道为什么，竟隐约生出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自己好像……暂时没事。
至少，在它想到新办法之前，是这样。
那就先休息一下吧。
哪怕只有一下也好。
反正她现在，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