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娅是在一片近乎诡异的安静里醒过来。
她先是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野里仍是一片熟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黑。脚下那片黑色金属光泽的液面依旧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镜子,远方那圈朦胧苍白的微光也还静静挂在世界边缘,永远不会靠近,也永远不会远离。
莱娅发呆了两秒,才慢半拍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接着从原本躺着的姿势慢慢坐起来。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对喔。
她刚才,好像是躺着的。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自己一开始明明还只是坐着而已。
莱娅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思绪难得以一种极度卡顿的方式运转起来。
她先前被那个由黑色液体构成的女性轮廓堵在空气墙里,对方一边发疯似地攻击,一边说着一堆她听不懂的话。她本来还神经紧绷,紧张得连指尖都不敢乱动,可时间一久,那种紧张居然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那情绪叫做——累。
毕竟人要一直维持恐惧,也是很消耗体力的。
尤其是当对方怎么砸、怎么撞、怎么无能狂怒,都始终碰不到妳的时候,那份恐惧就会逐渐变成麻木,麻木久了,则会再演变成一种非常微妙的感受,那便是……无聊。
于是她原本只是坐着,抱着腿,盯着那东西徒劳地发疯。
后来坐久了,腰有点酸。
再后来,她想着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干脆躺一下。
然后——
然后她就睡着了。
莱娅沉默了。
在一个黑得像灵异事故现场的灵魂空间里,当着一个怎么看都不像善类的怪物面前,因为太累也太无聊,所以莫名其妙睡着了。
这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到底是自己心脏太大颗,还是这几天发生的破事实在太多,多到连「在怪物面前睡着」都显得没有那么离谱了。
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下一秒便全卡住了。
因为莱娅忽然发现——那个原本一直在对她发动攻击的生物,停下来了。
不只停下来了。
它甚至正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近到只要她再往前挪一点,大概就能直接撞上对方胸口那枚散发微光的宝石。
莱娅背后的寒毛几乎是瞬间全竖了起来。
她整个人一下子坐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个由黑色液体构成的女性轮廓,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她面前。它没有继续撞击空气墙,也没有再发出刚才那种混乱又令人不安的低吼,只是维持着一种极静的姿态,像是在看她。
不是单纯地「望着」。
而是某种更近似于观察、确认,甚至等待的注视。
莱娅微微咳了一下,清了清喉咙。
她和那东西对视了好几秒,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小小声地开口。
「……那个,妳听得懂我说话吗?」
没有反应。
那东西依旧安静坐着,表面只有细微的黑色波纹在起伏。
莱娅吞了吞口水,又试着问了一句。
「妳现在……不打算继续砸了?」
还是没有反应。
空气安静得让人难受。
莱娅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可对方既然没动,她也不敢乱动。于是她只能很僵硬地坐在原地,像个被老师点到名却又答不出问题的笨蛋学生一样,和一个根本不知道算不算「人」的东西继续大眼瞪小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有点想放弃了。
毕竟和一个连表情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正常交流的液体怪物沟通,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工作。
然而,就在她微微垂下视线,打算先在脑内整理一下当下的状况该怎么办时——
那个生物忽然动了。
莱娅整个人瞬间绷紧,差点原地往后跳起来。
可对方没有像先前那样掀起液浪,也没有化出尖刺与利爪。它只是缓缓抬起手,按向自己胸口那枚散发微光的宝石。
下一刻,那枚宝石竟被它从胸前取了下来。
莱娅怔住了。
宝石被取下来的时候,胸口也没有出现什么伤口,只是那片黑色液体般的身躯微微凹陷了一瞬,随后又重新流动、恢复平整。
然后,它将那枚散发微光的宝石握在手里,朝莱娅伸了过来。
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在刻意让她看清楚。
像是在……要她拿走。
莱娅愣愣地看着那枚宝石,一时间完全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意思。
给她?
为什么?
这算什么?示好?交易?还是某种比较婉转的害人方式?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而最要命的是,眼前这东西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它就只是那样伸着手,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出决定。
莱娅僵了很久。
久到她都开始觉得自己再不动,这画面就要永远定格在这里了。
最后,她还是咬了咬牙,慢慢伸出了右手。
反正事情都已经烂成这样了。
再烂一点,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探出去,指尖先碰到那枚宝石表面。那触感出乎意料地不冷,反而带着一种很微弱的温度,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残留着某种淡淡的体温。
下一秒,她将宝石真正握进掌心。
然后,事情立刻往最糟的方向发展了。
那枚原本只散发着微光的宝石,忽然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似的,开始从内部渗出大量黑色液体。
不是一滴两滴。
而是几乎在眨眼间,便像决堤般疯狂涌出。
莱娅瞳孔骤缩,脑中第一个反应就是甩开它。
可她才刚用力一甩,再看向自己的掌心,心便整个往下沉去。
因为那枚宝石根本甩不掉。
它简直像直接镶进她掌心了一样,死死黏在那里,无论她怎么挥、怎么甩,都纹丝不动。
「等、等等——!」
莱娅脸色瞬间惨白了。
更让她惊恐的是,这一次,那层原本牢牢保护着她的空气墙,竟没有出现。
没有阻挡。
没有嗡鸣。
没有那道看不见的墙。
黑色液体就这么顺着宝石,沿着她的手掌、手腕、手臂迅速往上爬去。那速度快得吓人,像一群终于找到路的黑色活物,带着冰冷而黏稠的触感,转眼便覆上她半只手臂。
莱娅整个人都慌了。
她拼命拍打,拼命想把那些液体抹掉,可根本没有用。那东西一旦沾上,便像影子贴住了皮肤,越抹越开,越甩越多。
黑色液体很快便爬上了她的肩膀、脖颈、胸口,再往全身上下蔓延。
冰冷。
黏腻。
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渗透感」。
像不是覆盖在她身上,而是正一点一点往她更深的地方钻进去。
「不、不对……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莱娅话才出口,自己就先噎了一下。
不对,谁跟她说好了?
她们从头到尾根本一句正式的约定都没有。
她甚至连对方叫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把那枚怎么看都不太妙的宝石接过来了。
这种事说出去,连她自己都会想骂一句妳是不是笨蛋。
可现在显然不是自我吐槽的时候。
黑色液体已经爬上她的下巴与脸颊。
视野开始一点一点变暗。
莱娅惊恐地抬起头,看见那个由黑色液体构成的女性轮廓仍旧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追击,没有动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看着。
像在见证某件早已决定好的事。
下一瞬,黑色液体彻底覆过她的双眼。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然后——
莱娅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灰白色的天。
不是那片没有星辰、没有月亮的灵魂空间,而是真正的天空。只是那天空看起来也说不上多正常,像蒙着一层被烟尘熏过的黯淡颜色,让整个世界都带着灾后才有的荒凉感。
接着,她闻到了烧焦的木头味、泥土味、血腥味,还有卡莱诺这几天一直挥之不去的灰烬气息。
莱娅怔了两秒,猛地低下头。
她此刻正站着。
不是躺着,也不是坐着。
而且,脚下踩着的地方她很熟悉。
门罗公园。
更准确一点,是莱娜那栋小木屋的废墟上。
碎裂的木板、烧黑的梁柱、散落的石块与焦痕,就这么铺在她脚边。四周的树木有些折断了,有些则像被什么可怕东西扫过一样,留下大片破坏痕迹。远处石道龟裂,花圃翻烂,整座门罗公园都还保留着不久前那场恶战留下来的狰狞模样。
莱娅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下意识检查起自己。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后。
灵族那对尖耳还在。
小孩子一样的身高也还是老样子,完全没有因为莫名其妙死过一次又醒过来,就突然长高半寸。
……很好。
至少种族和身高都没被换掉。
虽然后者一点都不值得高兴就是了。
除此之外,她的身体没有半点被怪物砸碎过的痛楚,也没有被黑色液体吞噬时那种冰冷黏腻的感觉。她就这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简直像是——
原地复活了。
而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另一件事。
她身上穿的,已经不是原本那套修女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魔女服。
莱娅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神情有点发愣。
那套衣服的样式她说不上哪里熟悉,可只要多看两眼,便会忍不住联想到另一个人。或者更准确一点,是联想到那位她曾在教会里透过遗物、壁画与传闻不断听闻过的存在——圣人魔女。
不是完全一模一样。
但那种风格,实在太像了。
而她的右手,仍旧握着那枚散发微光的宝石。
莱娅盯着它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便忽然察觉到前方有数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猛地抬头。
几名帝国卫队的士兵,正站在她面前。
他们手持长枪与短剑,穿着制式甲胄,神情却明显带着戒备与错愕。其中两人已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另一人则把盾往前抬了抬,像是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会突然发起的奇袭。
莱娅愣住了。
她是真的愣住了。
因为眼前这画面,简直比刚才在灵魂空间里看到有意识的黑色液体还让她困惑。
整个卡莱诺都已经烂成这副德性了,按理来说,根本不该还有任何一名帝国卫队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才对。
可偏偏,他们就在。
而且还是活的、完整的、会动的那种。
莱娅脑子里一片混乱,最后只挤得出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请问,你们有看到住在这里的魔女吗?」
她的声音才刚落下,那几名士兵的表情顿时更微妙了。
其中一名看起来年纪稍轻的士兵,喉结滚了滚,低声朝身旁那位明显更年长的老兵问道:
「队、队长……这状况该怎么办?」
老兵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莱娅,目光从她那对尖耳扫到她身上的魔女服,再扫到她手里那枚仍在散发微光的宝石,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然后,他冷冷地下令。
「少废话。」
「把这个使用混沌邪法的异族抓起来。」
那句话一落,几名士兵立刻握紧武器往前逼近。
莱娅心脏猛地一沉。
她才刚从那个鬼地方爬回来,连自己到底算不算真的活着都还没弄清楚,实在一点都不想立刻再进入下一轮可能会死人的麻烦里。
所以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转身就跑。
「站住!」
「别让她跑了!」
士兵的怒喝声从背后追了上来。
而莱娅则踩着满地废墟与碎木,拎着那身还不怎么习惯的魔女服下襬,朝着门罗公园更深处拔腿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也不知道那些帝国卫队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更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死后重生、时间错乱,还是另一场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她只知道一件事。
要是现在不跑,她大概真的会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