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的歸來

作者:林小讚 更新时间:2026/3/24 1:23:07 字数:7164

门罗公园那一战过后,卡莱诺并没有立刻迎来黎明。

邪教徒虽然被莱娜等人杀得七零八落,暴君星也已经消失,然而整座城市留下的,却不是什么「劫后余生的平静」,而是一片像被火烧过、再被人用脚狠狠踩烂的废墟。

门罗公园的小木屋没了。

教会也没了。

能称得上完整的大型建筑,放眼整个卡莱诺,竟只剩下被邪教徒霸占过、如今又被重新清理出来的执政官府。

于是,在雾语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出一句「反正那地方本来就该拿来给活人住,不然留着长灰尘吗」之后,四位魔女便带着她们仅存的东西,搬进了执政官府。

只不过,真正像是「住进去」的人,也只有米什媞与雾语而已。

克鲁凯大多数时间都不在。

而莱娜——

她明明也睡在那里,吃在那里,走在那里,却像把魂落在了别处。

执政官府西侧那间原本用来存放公文的房间,如今成了她暂时待着的地方。房里没有太多东西,只有一张桌、一张床、几个她从废墟里挖回来的箱子,还有一些属于她姐姐的遗物。

每天夜里,莱娜都会坐在那张桌前,盯着对面的窗户发呆。

安静到像是连呼吸都停了一般。

她悲伤得像一个死了女儿的母亲。

偏偏那份悲伤里,还掺着另一种更让她厌恶的东西——怀疑。

过去,她便曾对莉丝修女长坦白,自己看见过莱娅的未来画面。那画面里,莱娅戴着她姐姐的魔女帽,穿着她姐姐的服饰,像是要接过某种未竟之物,继续往前走。可如今,那孩子在门罗公园与怪物的战斗中被黑色液体吃得干干净净,连尸体都没留下。

这本该让莱娜安心,相信那孩子「只要没穿上她姐魔女服前就不会死」的预言被直接打破;正因如此,她反而更加无法平静。

因为如果那个画面是真的——

那么如今消失的莱娅,到底只是「暂时不见」,还是在某种她不知道的地方,又或着她已经死透了?

她不知道。

而未知,向来比死亡更折磨人。

和莱娜不同,米什媞则几乎每天都往门罗公园跑。

她会蹲在那些龟裂石道旁,拿着各种瓶瓶罐罐与奇怪器具,小心翼翼地刮取残留在地面、树根与碎石缝里的黑色液体。那东西在暴君星事件后少了很多,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活性惊人,可米什媞每次回来时,袖口与靴边仍常沾着没洗干净的黑痕,眼下的黑眼圈也一天比一天更重。

雾语问过她,天天对着那种鬼东西看一整天,不会腻吗?

米什媞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

「会。」

「那妳还去?」

「因为我想知道。」

「……这算什么理由?」

「越危险的东西,越需要先搞懂。」

米什媞说这句话时,还是那副快睡着的样子。可执政官府里没人会怀疑,她是真的这么想。

至于克鲁凯,这段时间几乎成了卡莱诺城里最让邪教徒闻风丧胆的人。

因为她与雾语的神皇塔罗牌搭配,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那女人平时看起来懒洋洋的,说话也总像在开玩笑,可一旦把塔罗牌摊开,整个卡莱诺所有人的未来便完全的呈现在她眼中,无所遁形。哪里还藏着祭坛、哪条巷子里有逃亡的邪教徒、哪间地窖下埋着骨瓮与亵渎符文,甚至连哪个看似老实的幸存者其实还和邪教有牵连,她都能靠着预言与占卜,摸出七八分准。

而克鲁凯,向来不是会对目标手下留情的人。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卡莱诺城里几乎天天都在死人。

只是这次死的,不再是平民。

而是邪教徒。

有时是深夜的下水道里,传出短促惨叫与肢体被撕扯开的声音。

有时是清晨的废弃旅店,整面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里头还没来得及逃跑的人便连同祭坛一起被轰碎。

有时更干脆。

雾语前脚才翻出一张牌,说一句「喔呀,在南区的面粉仓库」,克鲁凯后脚就扛着长枪出去,一顿午饭的时间内就能赶回来。

她们两人的配合效率高得可怕。

而结果,也很直接。

短短几天,原本还在城中四处作乱、像蟑螂一样杀不干净的邪教徒,数量竟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于是,原本躲在地下室、地窖、废屋与少数安全角落里的平民,也终于开始有人敢出来了。

最初,只是一两个。

再后来,是三五成群。

他们骨瘦如柴,脸色发灰,眼里既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也有一种几乎快要饿疯的凶光。有人翻垃圾找吃的,有人冒险去井边抢脏水,有人则在街上像游魂般晃来晃去,像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活。

执政官府当然有粮。

也有一口还没被污染的井。

可四位魔女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不是她们冷血。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们知道存粮总量根本不够养全城,所以才只能狠下心来装作看不见。

这对莱娜而言,简直就是良心的煎熬,她平时对待她人其实向来不差。若换作平日,她大概早就开仓放粮了。可现在不同。如今粮食不够,城里又还没真正稳定下来,她们自己也是一群刚战斗结束的伤兵。这时若再把执政官府剩下的粮与水随手分掉,搞不好过几天连她们自己都得一起饿死。

所以这件事,便一直拖着。

直到某天傍晚,莱娜独自出门散心。

她沿着一条被烧得半黑的街走了很久,经过倒塌的屋墙、被熏黑的神像碎片,还有几具早已发臭、却没人有力气处理的尸体。走到街角时,她看见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

比莱娅那只排骨还要瘦。

她蹲在一具翻倒的水桶旁,双手抱着膝盖,骨头几乎要从皮肤下刺出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用一双干得发红的眼睛,盯着地面上一小摊掺着泥沙的脏水,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低下头,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伸出手去沾那摊水。

那一瞬间,莱娜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莱娅。

假如那小鬼还在,看到眼前的画面,八成会多管闲事吧。

莱娜想起那孩子明明自己也不大,却总会在教会里替更小的孩子分发面包、让位置、偷偷把热汤带出教会,给予在教会外头乞食的老人。

……总觉的自己好像在记忆里头过度美化了她。

于是当天晚上,莱娜一回执政官府,便直接把这件事搬上桌。

克鲁凯第一个反对。

不是她残忍,而是她最清楚「善意」这种东西有时候能把人害死。

「我们现在的粮,够自己吃很久,但绝对不够喂全城。妳今天开了门,明天整座卡莱诺就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她语气正经,对着提出了这想法的莱娜理性质问,「到时候不只粮没了,连我们也会一起没了。」

雾语没有说话。

但她沉默本身,就已经是偏向保留的意思。

米什媞倒是没立刻站队,只是低头算了算库存,最后小声说:

「如果只发放一部分,并且限制取水次数,理论上还能撑一段时间。」

「理论上是吧。」克鲁凯啧了一声,「理论这种东西,在现实层面上是不靠普的。」

莱娜在桌边,指尖按着桌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低声开口:

「我知道。」

「我也知道这样做很可能把麻烦全招来。」

「可是……我今天看到一个孩子,蹲在街边,想喝地上的脏水。」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不像在争论,更像是在对自己认输。

「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屋里安静了几秒。

雾语看着莱娜,又看了看克鲁凯,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唉,真麻烦。」

她把塔罗牌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椅背一倒。

「算了。反正小莱娜一旦开始像个笨蛋做好人,就很难拉得回来。」

米什媞则点头。

「那我等会儿去算一下每天能发多少。」

克鲁凯见了众人的看法,也只能淡淡补了一句:

「如果妳们都同意……那我也没法说什么。」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执政官府的大门开了。

平民们起初根本不敢靠近。

毕竟门里站着的,是魔女。

是过去在无数流言中,被说成会下诅咒、会抓孩子、会把人做成药材、心情不好还会随手炸掉半条街的那种「可怕魔女」。

所以当莱娜站在门前,友善的说「要领取粮食的人请排队,请不要推挤,不要争吵,每一位灾民都有份」时,外头那群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饿,终究比恐惧更实际。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颤抖着手接过黑面包时,几乎不敢相信对方真的只是把东西给她,没有顺便下咒、也没有向她收取什么代价。

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再后来,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而那口干净的井,也在克鲁凯设下简单防护后,按时开放取水。

最初那几天,执政官府门前的气氛始终很怪。

平民们说谢谢时,声音都小得像怕惊动什么怪物;孩子看见雾语时,更会直接躲到大人身后,只敢从衣角边偷偷看她。

可几天过后,这种紧绷感,便慢慢淡了。

因为人们的双眼是雪亮的。

谁在救自己,谁在害自己,哪怕是再笨的人,看久了也会知道。

魔女们没有趁机要挟。

没有要人下跪感恩戴德。

也没有因为谁来乱就把人给杀了——都是良善劝说的,当然顽固分子就喜提被冻成冰块的体验一次而已。

她们只是分粮、放水、偶尔处理闹事的人,顺便在夜里继续清扫城中残存的邪教徒。

于是,平民们看她们的眼神,也终于一点一点变了。

从戒备,变成迟疑。

从迟疑,变成感激。

最后,甚至有人开始在背后低声说,那几位门罗公园的魔女,大概是这座城市如今的「典范好人」。

而一旦人心稍微稳住,秩序便会自己长出来。

有木匠主动出面,带着几个还有力气的男人修补街道与屋舍。

有会识字的人整理名册,统计存活者、伤者与失踪者。

还有人开始模仿从前城里的编制,组织起简单的巡守队,拿着东拼西凑的武器,在夜里巡逻,防备那些还没死绝的恶棍、抢匪与邪教余党。

他们甚至自己选出了几个临时代表,专门与执政官府联系,讨论分粮、取水、伤员与修缮。

整个卡莱诺,竟就这样在废墟上,慢慢的长出了名为文明与秩序的绿芽。

时间也在这样的混乱与修补里,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月。

直到那一天——

帝国回来了。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城外巡守的人。

那天早晨,远方地平在线先是浮起了一线灰尘。起初大家只是以为又是哪个农场的房舍着火,直到那条灰线越来越厚、越来越长,里头甚至还夹杂着金属反光与大批车轮声时,卡莱诺的人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烟。

那是军队。

而且不是一小股。

是看不到尽头的庞大人潮。

消息传进城里时,整个卡莱诺都炸开了。

有人狂喜,像是终于等到救兵。

也有人脸色发白,生怕帝国一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与邪教有过接触的人全抓起来。

执政官府的高处,莱娜、米什媞、克鲁凯与雾语并肩站在窗边,看着远方那条缓缓推近的长龙。

前列,是步伐整齐、甲胄精良的重装士兵。

他们和卡莱诺过去见惯的帝国卫队不太一样。

盔甲更厚,却也更轻盈。

肩甲与胸甲上有某种极细的银白纹路,行走时不会发出过分笨重的碰撞声,反而带着一种像被精密调校过的协调感。整列人前进时,甚至有种近乎非人的整齐与沉默,像一排被帝国本身锻打出来的兵器。

米什媞盯着那支前锋看了很久,眼里难得浮出一点兴趣。

「……那不是帝国卫队,对吧?」

莱娜「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远处。

「那是军团兵。」

「差在哪里?」米什媞问。

莱娜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帝国卫队,说到底是帝国后来整编出来的常备军。他们会打仗,也不弱,但本质上仍是从一般人里挑选、训练,再配上制式装备与神圣术体系。」

「可军团兵不一样。」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人身上的甲胄,声音不知为何低了一分。

「真正的军团兵,从小就开始受训。吃、睡、站、跑、骑乘、列阵、斩杀、承受痛苦,全都是为了成为战争机器而活。等到成年后,他们会穿上代表身分的精工装甲。」

米什媞眨了眨眼,她察觉莱娜的异样。

「那套甲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只是那套盔甲总是让我想起往事。」莱娜扯了扯嘴角,「那东西是我姐与一群精英工匠一起设计的。」

这句话一出,米什媞立刻懂了。

凡是扯上圣人魔女莱娅的发明,通常都代表两件事。

第一,很强。

第二,别问原理,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莱娜看着那支逐渐接近的前军,继续说了下去。

「装甲上刻了各种附魔魔纹。加固、强化、减重、敏捷、力量,甚至连穿戴结构都被设计得异常精巧。说白了,那东西本来就是让一群本就受过残酷训练的人,直接变成更难杀、更能打、更不像人的兵。」

「但我姐从没把那些关键魔纹真正公开出去。」她的语气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嘲意,「所以她死后,那些旧甲便坏一件少一件。再加上统一战争结束后,外敌也没了,神皇干脆就不再想办法补员,而是把原本协助军团的辅助军改制成帝国卫队。从那之后,军团兵只会越来越少。」

米什媞盯着远方那排钢铁洪流,轻声总结:

「也就是说,现在那东西是古董。」

「很贵、很强,还死一个少一个的古董。」雾语笑**的在旁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补充。

而在那支前军之后,则是更漫长、更压抑的队伍。

数万残军。

以及数十万平民。

那不是胜利归来的凯旋队伍,而更像一群打了场究极败仗的残军,一整个呈现出来的感觉就是士气低落。有人坐在板车上,有人牵着瘦马,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破损旗帜、折断长枪、缺轮马车与拖着病腿的难民们混在一起,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疲惫河流。

而就在那条河流前方,两道身影格外醒目。

一位骑着白马,披着深红与金边交织的军帅披风,五官端丽,气质高贵,却没有半分骄矜。她的铠甲外罩着剪裁整齐的披袍,肩线笔直,坐在马上时,像一柄被礼法与良知同时磨出锋刃的细剑。

她便是第七军团元帅——阿德莱德。

而另一位,则与她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个高大到近乎溢出压迫感的男人,披着厚重黑裘与铁灰色甲胄,肤色偏冷,眉骨深,轮廓硬得像北方山脉本身。他的坐姿很稳,没有多余动作,可整个人只要出现在那里,便会让人本能联想到风雪、长夜与某种不怎么温柔的统治。

第十六军团元帅,北境之主——阿克楠。

等队伍真正抵达卡莱诺城门时,城内临时选出的几名民众代表,早已与四位魔女一同等在那里。

气氛很微妙。

平民紧张。

帝国军也同样紧张。

毕竟这座刚从叛乱与邪教污染里爬出来的城市,如今城门前站着的,既有幸存市民,也有四名魔女,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常景象。

两位元帅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执政官府。

而真正的试探,也在那里开始。

负责开口的人是克鲁凯。

她的说法很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形容。卡莱诺如何爆发邪教叛乱、执政官府如何沦陷、暴君星如何悬空、四位魔女又是如何在城内与门罗公园一带铲除邪教徒,最后才把整座城重新稳住。

她说得平平的,像在报告天气。

至于黑色液体、马列克、莱娅的死与失踪、审判庭与邪教徒有染,那些更偏向私人的事、不适合随便摊在帝国高层面前的东西,她一概没提。

可即便如此,厅中的将领与军官们,仍有大半露出了不信的神情。

一名留着短须的副将最先皱眉。

「妳是说,只靠妳们几个魔女,便把整座卡莱诺从邪教徒手里夺回来了?」

「不然呢?」莱娜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却冷,「靠你们这群现在才到的人?」

那副将脸色顿时一沉。

另一人也跟着出声:

「元帅大人,魔女之言不可尽信。她们本就与混沌力量牵扯不清,谁知道这场叛乱里——」

「够了。」

开口打断的,是阿德莱德。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一落下来,整个大厅便瞬间安静了一半。

她坐在主位旁侧,目光先扫过那几名将领,最后才落到莱娜身上。

「我认识她。」阿德莱德淡淡道,「也认识她的姐姐。」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

因为那位名字,不是别人。

是圣人魔女莱娅。

而阿克楠则始终没怎么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抬眼,声音低沉得像冬天压下来的第一场雪。

「莱娜不会拿这种事说谎,我相信她们的说词。」

厅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从北境之主嘴里说出来,份量更重。

他显然也认识她们。

甚至不是泛泛之交。

莱娜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打量起这两位元帅。

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还记得他们年轻时的样子。

记得阿德莱德曾跟在她姐姐身后请教数组问题,明明出身高贵,说话却一板一眼得像个认真学生。

也记得阿克楠还没成为北境之主前,便已经是个不怎么讨喜的臭脸怪,却会在听完莱娅姐的作战建议后,一句废话不多讲地全盘照做。

只是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

她还是魔女。

而他们,却已经成了帝国最重要的那一批人。

在两位元帅表态后,其余军官虽然仍旧有疑虑,却也不敢当场再顶嘴。于是莱娜等人便被正式奉为上宾,连原本那些站在门边戒备的亲兵,都收起了几分敌意。

接着,话题便转向了帝国与叛乱本身。

莱娜等人原先只知道,帝国一定乱得很大。

却不知道,竟已经乱到了这种地步。

阿德莱德坐在烛光下,简洁地说出了如今帝国的状况。

二十位统领军团的元帅里,据说已有一半响应第十七军团元帅卡西斯的号召,正式反叛。

她的第七军团则是最早回应神皇平叛命令的军团之一。出兵后不久,便在半途与第十六军团相遇,于是两军合流,一同往王座之城方向前进。

说到这里时,阿克楠冷冷接过了后半段。

当时两军抵达科芬特堡时,夜色已降,不宜再行军。他提出让阿德莱德率军驻入城中休整,而自己的部队则在城外扎营。结果到了深夜,他的营中突然爆发叛乱。

不是少数逃兵。

而是早已潜伏好的成建制倒戈。

半数人马当场反叛,甚至直接围攻元帅本人的军帐。

那一夜,阿克楠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是阿德莱德亲自率军出城,与仍忠诚于他的部队一同反扑,才在黑夜里把叛军肃清干净。

可经此一役,第十六军团也已元气大伤。

于是之后继续向王座前进的,几乎只剩阿德莱德的第七军团还勉强保有完整建制。

结果她们没走多远,便在通往王座的必经峡谷中,遭遇叛军主力埋伏。

阿德莱德说这段时,语气依旧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是一场很糟的仗。」她说。

「我们打退了他们,但也只是打退而已。」

「若再多一支叛军接上来,第七军团便会直接折在那里。」

之后的事,便只剩撤退。

不是出于懦弱,而是现实逼得他们必须活下来。

两支军团都受了重创,于是阿德莱德与阿克楠只能一路往最近仍可能忠诚的行省撤去,沿路收拢败兵、残军、逃出的帝国卫队、少数没有随大潮流叛变的军团兵,以及大批逃难平民。

他们曾试图进入某些省城休整。

可大部分的省城早已沦陷。

至于那些还没沦陷的小城,有的干脆拒绝开门。

阿克楠说到这里时,眼底的寒意终于明显了一分。

「我理解不了那群缩在城墙后面的废物。」

阿德莱德却只是轻轻摇头。

「不,他们只是怕。」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套,声音很淡。

「到了那时,就连我也不知道,帝国究竟还剩下多少忠诚之军。若我是地方执政官,面对一支伤痕累累、旗号杂乱、连身边都夹着难民与败兵的大军靠近,也未必敢开门。」

这句话一出,连阿克楠都没再反驳。

因为这就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叛乱到了某个程度后,最先死掉的,往往不是人,而是信任。

而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收拢、一路被拒绝,又一路向前,最后终于把这条断断续续、满是残兵与平民的长河,带到了卡莱诺。

厅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连雾语都罕见地没有开玩笑。

米什媞则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军团兵的盔甲,像是脑中已经开始拆解结构。

而莱娜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因为阿德莱德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她一件事——

帝国没有稳住。

这个世界也没有因为卡莱诺活下来,就变得比较安全。

恰恰相反。

真正的大乱,现在才刚开始而已。

也就在这时,大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帝国卫队士兵冲到门边,单膝跪下,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发喘。

「报——」

阿德莱德抬眼。

「说。」

那士兵深吸了一口气。

「门罗公园发现一名身着魔女服的白发灵族,我们正在追捕她,想请求更多人来抓补,并且请示两位元帅是否要活捉。」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尖锐的椅子刮地声响起,莱娜猛地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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