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娅躲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喘。
门罗公园早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能让人稍微喘口气的地方了。石道龟裂，花圃翻烂，树木折断，远处甚至还能看见那栋小木屋残留下来的焦黑痕迹。曾经属于魔女们的混乱与热闹，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战火与怪物踩烂之后的死寂。
可比起废墟本身，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外面那一队又一队正在搜索的帝国卫队。
金属甲片碰撞的声音、士兵压低嗓音的呼喝声、踩过碎石与草叶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逼近。莱娅蜷缩在潮湿的泥土与野草之间，手指死死抓着裙襬，抓得指节都发白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显眼。
白发，灵族，身上还穿着一套怎么看都不正常的魔女服。
简直像在大声告诉全世界——快来抓我，我就是你们在找的那位异族混沌魔女。
更糟的是，她不是第一次见识帝国怎么对待「异端」。
身为教会的人，她亲眼见过审判异端时那些就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手段。火烙、铁钩、割肉、灌药、拷问到半死不活，却偏偏不让人死干脆。那不是为了真相，也不是为了救赎，而是单纯把一个人折磨成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东西。
而那还只是对「人类异端」。
如果对象换成异族呢？
莱娅光是想到这里，胃里便一阵翻搅。
过去情况不一样。过去她是教会里的人，卡莱诺不少人都知道教会养着一个白发灵族小修女。再加上她平常总是把耳朵藏在修女头巾底下，灵族的外表又实在太接近人类——除了耳朵尖一点、体能好一点，其他根本没差多少，甚至连某些学者都会胡扯什么「灵族其实只是变异的人类」或「人类才是退化后的灵族」那类听了就想翻白眼的鬼话。
所以大多数时候，别人其实是把她当成人看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帝国在打仗。
现在整个世界都像疯了一样。
这种时候，谁还会跟妳讲什么理性、法律、教义与文明？在战争与恐慌面前，异族最好的下场，大概就是直接死掉。
被活活扒掉一层皮……那都还算对方仁慈。
莱娅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努力压住自己快要乱掉的呼吸。
她不能被抓。
绝对不能。
草丛外头，一名士兵的脚步停在不远处。
「那边找过了没有？」
「还没有，她那白发与魔女服很显眼的，她跑不远。」
「元帅那边还没下明确命令，但先抓起来总不会错。异族、魔女服，还出现在门罗公园，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东西。」
「活捉？」
「能活捉就活捉。不能的话——」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可莱娅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不能活捉，就直接处理。
她咬紧下唇，逼自己冷静下来。
再这样缩着也不是办法。门罗公园再大，也禁不起这么多人一寸一寸翻。虽然那些士兵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远比不上在这个地方住过一阵子的莱娅。但只要自己运气差一点，被翻出来也只是早晚的事。
于是她在混乱里，硬是逼自己整理出了一条勉强可行的路。
先翻墙离开门罗公园。
再去教会废墟。
最后躲进地下禁书区。
那地方够深，也够隐密。如今整个教会都烧成那样了，帝国就算真要清点废墟，也不可能第一时间翻到那里。只要能撑到入夜，事情说不定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虽然这计划听起来也没有多好就是了。
可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莱娅深吸一口气，趁着不远处那队士兵往另一侧移动时，压低身体，从草丛里一点一点爬了出去。
她的动作很轻。
轻得像一只拚命隐蔽自己，不想被猎犬闻到气味的猎物。
石道、矮丛、翻倒的花盆、断裂的铁栅边角——她一段一段地挪过去，期间有好几次差点踩到碎石发出声音，心脏都快直接跳出喉咙。可最后，她还是有惊无险地摸到了公园侧边那面残破的墙。
墙不算太高。
对平常的她来说，已经是得很努力才能翻过去的程度。对现在穿着这身不熟悉的魔女服、身高还没多高的她而言，更是怎么看都像在为难一个倒霉的小矮子。
莱娅在心里骂了一句，抓住墙缘，咬牙往上爬。
也就在她的手指刚攀上墙头的下一瞬——
「在那里！」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莱娅全身一僵，连头皮都麻了。
她来不及回头，几乎是本能地加快动作，手脚并用地往上翻。墙下已经有脚步声朝这边狂奔而来，有士兵直接伸手要去抓她的脚踝。莱娅吓得差点整个人滑下去，最后硬是靠着求生本能，把自己狼狈地翻到了墙外。
落地时，她膝盖狠狠一痛，整个人差点扑倒。
可她连痛都顾不上，立刻爬起来往前冲。
眼前是一条尚未完全修复的街。
两侧建筑大多还带着灾后的伤痕，有些地方搭着木架，有些墙面还只修了一半。莱娅眼角余光一扫，便看见左前方有一间正在修复的商店，门框歪着，外头堆着木料与石灰桶，里头黑漆漆的，像还没正式整理好。
她连想都没想，直接冲了进去。
下一秒，墙另一侧也传来重物翻落与士兵落地的声音。
「她进那里了！」
「包起来！」
「别让她再跑！」
莱娅背贴着商店内侧那面还没补好的墙，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摀着自己的嘴，不敢让喘息声漏出去。
可外头那一声声命令，还是像铁锤一样，一下又一下敲在她心上。
很快，商店四周都被包围了。
前门有人。
后巷有人。
连屋顶外侧都传来踩上木架的声音。
她被困死了。
这认知来得太过干脆，干脆到莱娅愣了好几秒，脑中才慢慢浮出一个迟钝又残忍的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
她一路拚命逃、拚命躲、拚命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有机会，可到头来，也只是把自己从一个比较大的笼子，换到一个更小、更密不透风的笼子里而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好像就一直在逃。逃饿死，逃绑架，逃神明，逃邪教徒，逃怪物，逃命运，逃到最后，连死过一次都还要爬起来继续逃。
怎么这破烂人生就这么不肯放过她？
外头，一道脚步声停在门口。
「出来。」
那声音冷硬得毫无情绪。
「自己出来，还能少受点罪。」
莱娅靠着墙，没有动。
另一道声音则更不耐烦。
「别浪费时间，直接进去抓。」
「小心点。异族又穿着魔女服，谁知道她会不会释放混沌邪法。」
混沌邪法。
莱娅差点笑出声。
她缓缓闭上眼。
胸口那股一路撑着她的恐惧，到了这一刻，反而慢慢空了。
不是不怕。
而是怕到极限之后，人就会忽然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从天空中坠落的人，发现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自己在往下掉的命运一样。
她忽然有点自暴自弃了。
要抓就抓吧。
要杀就杀吧。
反正她早就已经被这个世界折腾得快没脾气了。顶多就是死得再难看一点，说不定还能跟马列克一起在地狱门口排队，然后趁对方没注意时补踹他两脚。
……可恶，怎么仔细一想，这画面居然还给自己带来一点爽感。
而就在商店门口的士兵准备破门而入的那一刻——
另一边，门罗公园上空。
一道高速掠来的身影，几乎像直接划破了空气。
莱娜的身影自高空斜掠而下，长发在风里被扯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她甚至连正常降落都懒得做，才刚到门罗公园外围，便直接展开感知术式，让魔力像无形波纹一样朝四面八方轰然扫开。
下一瞬，她便捕捉到了莱娅的气息。
很淡。
很乱。
可确实存在。
那一瞬间，莱娜几乎连心脏都缩了一下。
可紧接着，另一道更细微、更不该出现的气息，却也同时掠过了她的感知边缘。
那是——
她姐姐的气息。
不是很完整。
不是很明显。
只是淡到几乎像错觉的一丝残影。
可莱娜不可能认错。
她整个人都僵了半瞬，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可能？
那个人早就死了。
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久到她早该只剩墓碑、传说、遗物与别人口中的名字，怎么可能还会在卡莱诺、还会在那个小鬼身上留下气息？
然而这个疑问只在她脑中停了一瞬。
因为下一秒，她已经没空去想了。
莱娅的气息被帝国卫队包住了。
而且，近得让她根本不需要再判断第二次。
莱娜脸色冷得像结霜，下一刻便猛地朝那个方向直冲而去。
商店内。
莱娅听见外头传来木架被某种巨力撞碎的巨响。
不是破门。
而是更远一点、更夸张一点的那种——像有人嫌绕路太麻烦，干脆直接把整面墙当成不存在一样处理掉。
她还来不及反应，右侧墙面便在轰然爆响中整个炸开。
砖石、木板、灰尘与碎裂的支架一口气往屋内喷散，外头的阳光也随着破口猛地灌了进来。莱娅被这一下吓得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躲都忘了躲，只能怔怔看着那片飞扬烟尘后方，逐渐显现出来的身影。
莱娜站在破口中央。
衣角还残留着高速飞行后翻卷未定的弧度，周身魔力未散，连眼神都冰冷得像准备要杀人一样。
而莱娜在真正看清屋内那道人影的瞬间，也同样愣住了。
那身衣服——
那身与预言画面、与她记忆里某道身影逐渐重迭的魔女服。
虽然莱娜记忆中的莱娅，穿着的是她姐姐的魔女服，但莱娜打算把它当作自己的记忆错误。
彷佛原本模糊的背景，在这一刻突然被谁重新擦亮了。
莱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现实、预言，还是某种美好的梦境。
莱娅望着她，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断的颤抖。
「……莱娜姐姐？」
这不是幻觉。
不是死后看到的什么奇怪风景。
是莱娜。
真的是莱娜。
下一秒，莱娜便直接冲了上去，一把将她死死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近乎粗暴。
像是只要稍微松手，怀里这个人就又会像上次那样，当着她的面被什么该死的鬼东西整个吞掉。
莱娅被抱得有点疼，鼻尖却瞬间酸了。
她甚至连一句象样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人便先被那股久违的温度与力道压得差点掉下泪来。
而莱娜什么都没说。
因为到了这一刻，再多的质问、震惊、怀疑与后怕，都比不上这个几乎要把人给直接碾碎的拥抱。
墙外的帝国卫队一片哗然。
有人拔剑，有人后退，也有人被那一击轰墙的动静吓得一时连命令都忘了喊。
可商店内的两人，却像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和外头整个世界隔开了。
莱娅埋在莱娜怀里，手终于慢慢的抱住对方。
谢谢妳还愿意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