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执政官府的客人房里，烛火被罩在磨砂玻璃灯罩内，光线柔和得近乎朦胧。窗外的卡莱诺依旧残破，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有人搬运木料与石块的声音，可比起前些日子的混乱与死寂，如今已经算得上安稳。
莱娅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衣。
那明显不是她的。
柔软的布料带着淡淡药草与金属零件混在一起的奇妙味道，袖子长了一截，下襬也有点大，整个人像被套进一件尺寸勉强接近、却还是松松垮垮的衣服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至少是干净的，也很暖。
而且她刚刚已经听说了。
这是米什媞的睡衣。
因为目前整座执政官府里，身形最接近她的人，就是米什媞。
……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微妙。
莱娅默默把过长的袖口往上卷了一下。
房里不只她一个人。
莱娜坐在床边那张靠背椅上，终于把莱娅找回来之后，她整个人才勉强从某种绷得过紧的状态里放松起来，可眉宇间仍压着散不掉的疲惫。米什媞抱着枕头，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眼皮半垂，像随时都能当场睡死。克鲁凯靠在墙边，双手环胸，站得笔直。雾语则霸占了靠窗那张长沙发，一边晃着腿，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床上的莱娅，像是在观察一个奇观一样。
房间里难得很安静。
最后，还是莱娜先开了口。
「一个月…妳可是被我们认定死亡了至少一个月。」
莱娅怔了一下。
「……一个月？」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迟钝。
莱娜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米什媞则小小地点了一下头。
「准确来说，超过一个月一点点。」她说，「从门罗公园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
莱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还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床边，这一下却像被谁轻轻敲了一记后脑，表情都空白了两秒。
「可是……」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我感觉，最多只过了一天。」
房里几人的神色，几乎同时微微一变。
莱娜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用一种比平常更平、更稳的语气，慢慢把这一个月发生的事说给莱娅听。
莱娜首先告诉了莱娅，门罗公园那一战后，整个卡莱诺几乎烂成了废墟。小木屋没了，教会也没了，能住人的大地方只剩被重新清理出来的执政官府。她们几个搬了进去，先清理邪教徒余党，再想办法让城里剩下的人活下来。她说帝国之后回来了，来的是两位元帅与大批残军和平民。她说城里这一个月正在走向逐渐稳定的和平。
她也说了，她们一直以为莱娅死了。
说这句话时，莱娜的声音抖了一下。
可莱娅却莫名觉得，比起哭出来，这样反而更难受。
「我们后来没找到妳。」莱娜垂着眼，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过于冷静，「只找到一堆废墟、黑色液体的残留，还有一个怎么看都不像还能活着的结果。」
雾语坐在沙发上，轻轻托着下巴。
「小莱娜那段时间可精彩了。」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每天都一副想把全世界掀起来看妳到底掉去哪里的样子。」
「妳闭嘴。」莱娜头也不回地说。
「哎呀，这又不是坏话。」
「从妳嘴里出来通常都不会像好话。」
莱娅看着她们，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她原本还只是被那个「一个月」砸得晕乎乎的，可现在听着这些话，才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对她来说像只断了一小截的时间，对莱娜而言，却是真真切切地失去了她一整个月。
而且是在她亲眼看着她被吞掉之后。
光是想到这一点，莱娅胸口就有点发闷。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克鲁凯开口了。
「轮到妳了。」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直接。
「妳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莱娅下意识攥住了袖口。
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液面，那个由黑色金属液体构成、近似女性轮廓的诡异生物，马列克被重新拖下去时的惨叫，那层碰不到她灵魂的屏障，还有那些混乱又难懂的话……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我这边来看，真的只像过了一天。」莱娅低声说，「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脚下全是黑色的液体，天空也是黑的，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死掉一样。」
米什媞原本快闭上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一点。
莱娅继续说了下去。
她说自己在那里看见了马列克。
说马列克也在，还是人形，然后很快就被那个诡异生物拖进黑色液体里处理掉了。她说那东西看起来像人，却又根本不是人，全身都是那种黑色金属光泽的液体，胸口嵌着一颗散发微光的宝石。她说那东西后来靠近了她，像是在观察她，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说到这里，莱娅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
没有提那东西碰不到她的灵魂，也没有提它那句像哀号又像执念的「我不想这么孤独」。更没有提什么「最后的机会」与「伟大计划」。
那些东西，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现在说出来，也只是让事情更乱而已。
于是她只是避开那些最诡异的部分，低声道：
「它后来……好像对我没办法做什么。再之后，它把胸口那颗宝石取了下来，交给我。」
「交给妳？」米什媞难得重复了一遍。
「嗯。」莱娅点点头，「我本来也不知道它想干嘛，可我接过去之后，就被黑色液体整个包住了。等我再醒来，人就在门罗公园的废墟上了。」
她慢慢张开右手。
那枚宝石，正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里。
它不大，却很漂亮。
表面像某种被打磨得极细致的透明矿石，内里有极淡极淡的微光在缓缓流动，像夜色深处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若只看外表，它甚至不像什么危险东西，更像适合被镶在饰品上的某种贵重晶石。
可房内几人的目光，几乎都在一瞬间落了上去。
米什媞的眼神最先亮了。
不是害怕。
而是那种看到未知物后，本能产生的研究欲。
「我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莱娜已经先一步伸手，把那枚宝石从莱娅掌心里拿了起来。
就在她指尖碰上去的瞬间——
嗡。
宝石骤然一亮。
那光比刚才强得多，像某种被封在深处的东西，忽然短短苏醒了一瞬。整颗宝石在莱娜掌中猛地高亮，接着又迅速黯了回去，重新恢复成那种安静、微弱、若有似无的光。
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莱娜也没说话。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颗宝石，瞳孔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半晌都没动。
她认得。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不是什么陌生的异界遗物，也不是单纯从黑色液体里长出来的奇怪玩意儿。那颗宝石的构型、纹路、内部那种极轻极细的魔力循环方式，她都太熟悉了。
那是她姐姐的东西。
而且还不是单纯「像」，而是真真正正属于她姐姐的魔法道具之一。
更糟——或者该说，更让她无法冷静的是，在刚才那一瞬间亮起来的时候，她清楚地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
淡得几乎转瞬即逝，但莱娜却绝对不可能认错。
是她姐姐。
莱娜握着那颗宝石，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米什媞眨了眨眼，显然也看出她的反应不太对。
「莱娜？」她声音轻轻的，「妳是不是知道——」
「拿去。」
莱娜忽然开口。
她甚至没等米什媞把话说完，便直接把那颗宝石重新放回莱娅手里。
「妳自己收着。」她说，「别弄丢，也别随便给别人。」
莱娅愣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莱娜语气很快，快得像不想让任何人追问下去，「既然那东西是在妳身上来的，那就先算妳的。」
米什媞抱着枕头，安静看了莱娜两秒。
然后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她大概明白了。
莱娜八成是认出那东西了，而且不只认得，恐怕还知道得不少。可既然莱娜摆明了不打算在这时候讲，那她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与其把场面弄得难看，倒不如先顺着她。
于是米什媞很干脆地闭嘴了。
只是她看向那颗宝石的眼神，仍旧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可惜。
可也就在下一刻——
莱娜突然猛地站起身。
「好，决定了。」
她这一声来得太突兀，别说莱娅，连雾语都被她弄得挑了下眉。
「什么决定了？」雾语问。
莱娜双手叉腰，语气大得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过于沉的气氛整个轰碎。
「我要重建门罗公园。」
房里安静了半秒。
接着，雾语笑了出来。
「哎呀，这么突然？」
「哪里突然了？」莱娜瞪她一眼，「那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小木屋被砸了，实验室没了，仓库没了，花圃也烂了，现在不重建难道要我一直住在这种到处都是官僚臭味的地方吗？」
她说着，手一挥，像是已经在脑子里看见了未来的新家。
「我要把原本那栋破木屋换成真正的房子。地基加厚，防爆，防火，防冲击，地下要有三层。第一层当仓库，第二层当实验室，第三层……嗯，第三层可以再想。」
「还有庭院也要重整。要有新的花圃，新的温室，新的工坊，新的湖边平台。对了，测试危险道具的地方要另外隔远一点，省得又把家炸了。」
克鲁凯冷冷地补了一句。
「妳也知道妳会把家炸了。」
「意外这种事本来就很难完全避免！」
「从妳嘴里讲出来就特别像借口。」
「妳今天是不是故意找我碴啊！」
雾语笑倒在沙发上。
米什媞抱着枕头，小小举手。
「我有一个要求。」
「说。」
「研究室要分我一半。」
「想都别想！」莱娜秒回，「妳一进去，我的东西三天内就会被妳拆掉一半。」
米什媞想了想，诚实修正。
「那三分之一。」
「没有分数这种谈法。」
「那我出材料费。」
莱娜顿了一下。
米什媞见状，慢吞吞补上第二句。
「还有我自创的魔偶技术。」
第三句更加诱人。
「以及妳目前最缺的精密量测器。」
莱娜的嘴角抽了抽。
雾语在旁边笑得更开心了。
「喔呀，小莱娜，妳动摇了。」
「我没有！」
「妳有喔。」
「闭嘴！」
克鲁凯这时也淡淡开口了。
「如果要重建，我要一块能研发新武器和测试武器的地方。」
莱娜转头看她。
「妳为什么也一副已经要搬进来的样子？」
「妳不是说要重建『我们』的地方？」
「……我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雾语笑吟吟地接话，「我也要一间向阳、有大窗户、最好还附带浴室的房间。楼顶顺便替我留个看星星的地方。」
「妳要求还真多。」
「没办法呀，活下来的人总该对未来有点想象吧。」
这句话落下时，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长。
却刚好足够让每个人都把那句话听进去。
活下来的人，总该对未来有点想象。
莱娅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颗微微发亮的宝石，安静看着眼前几人。
刚刚还在谈论着极度严肃的话题，说着死亡、说那片黑得没有尽头的地方。
可下一刻，她们已经开始吵新房子的地基该打多深，窗户要开哪一面，实验室和浴室哪个应该优先盖，甚至连花圃里到底该种普通花还是种会咬人的奇怪植物，都已经进入了争论范围。
「我想要在公园里要一小块地。」莱娅忽然小声说。
房里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却还是慢吞吞补完。
「我想要一小块地，至于原因我不想说。」
莱娜怔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莱娅为何需要一小块地。
「好啊。」她说，「给妳一块地，妳自由选位置。」
「那我要药草区。」米什媞立刻接上。
「我要训练场。」克鲁凯说。
「我要花架和躺椅。」雾语笑**地道。
「妳根本是去度假的吧？」
「不然呢？难道妳重建门罗公园，是打算把它盖成监狱吗？」
「我现在开始怀疑要不要让妳出钱了。」
「放心，我不只出钱，还可以帮妳骗到更多赞助。」
「这句话听起来完全不值得放心！」
房里的对话，渐渐从重建木屋，扩大到整个门罗公园。
新的湖边平台。
新的工作间。
新的仓库。
新的餐厅。
更厚的墙，更大的窗，更不容易被怪物一拳打穿的屋顶。
莱娜甚至开始认真盘算，要不要把她姐姐那些还能用的设计重新翻出来，拿来改造新家。米什媞则已经在想排烟和安全结界的配置。克鲁凯很务实地要求建一圈真正有用的防御设施。雾语则负责把一切变得更夸张，例如提议在大门口装会说话的石像，专门负责充当门卫调查来访的人。
莱娅一开始还有力气插几句嘴。
到了后来，她只剩安静听的份。
烛火暖暖地照着房间。
外头夜色很深，可房里很亮。
太亮了。
亮得让她觉得，自己先前在那片黑暗里待过的事，简直像某场漫长又冰冷的噩梦。
她抱着膝盖，慢慢把下巴靠了上去。
那颗宝石仍在她掌心里，微光透过指缝渗出一点，像一颗能够手持的小星星。她本来还想再听一会儿，想听莱娜她们到底要怎么把新家盖得既能住人又不会不符合她们每一个人的奇葩要求，可眼皮却越来越重。
声音开始变远。
雾语还在笑。
米什媞还在用那种快睡着的语气认真讨论结构配置。
克鲁凯似乎又冷冷吐槽了莱娜一句。
莱娜也还在反驳，声音听起来精神得很，像她真的已经看见一栋全新的房子，正从门罗公园的废墟上重新长出来。
莱娅听着听着，眼睛终于慢慢阖上了。
她甚至没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隐约感觉有人替她把过长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还有一只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那力道很小。
却暖得要命。
而在那片久违的温暖里，莱娅终于没有再梦见那个黑色的世界。
她只梦见了一座还没盖好的新家。
梦见月光照在门罗公园重新修好的湖面上，窗子亮着，花圃也还在，屋里吵得乱七八糟，却热闹得让人安心。
像不管这个世界再怎么烂、再怎么爱把人往死里折腾——
她们终究还是能在废墟上，再盖出一个温暖且能回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