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执政官府里难得安静。
窗外的卡莱诺仍在重建,远处偶尔传来木料搬运声、石块敲击声,以及不知道是谁在大声指挥的喊话。只是那些声音隔着厚墙与晨雾传进来后,已经变得很远、很淡,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莱娅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摆在椅背上的那套衣服,沉默了很久。
那是魔女服。
更准确一点,是她如今唯一还能穿、而且尺寸确实合身的一套衣服。
她原本那身修女服,早在那场混乱里没了。后来唯一合身的衣物便是那魔女服,她身上穿的是米什媞借她的睡衣,可那终究不能穿着出门。至于执政官府里其他人能借给她的衣服,不是尺寸不对,就是样式更奇怪,奇怪到让人觉得穿上去大概只会比现在更引人注目。
雾语昨晚倒是很干脆。
她先用水魔法把那套魔女服从里到外洗了一遍,接着又用某种把水分硬生生从布料里抽开的术式,让整套衣服在极短时间内重新变得干爽柔软。最后,她还一边抖着袖口,一边笑**地说了一句——
「先将就一下吧,小莱娅。至少这套干净了,不会让妳看起来像刚从泥巴坑里爬出来。」
莱娅当时没回嘴。
她只是接过衣服,安安静静地抱在怀里。
现在,她终于把那套衣服换上了。
魔女服裙襬垂落到膝下,布料贴在身上的触感有些陌生,却又不算难受。只是她低头看着镜中那个白发尖耳、穿着魔女服的自己时,还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荒谬。
她本来是修女。
至少,不久之前还是。
结果绕了一大圈,活着回来后,反而连一件属于自己的修女服都没有了。
莱娅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垂下眼。
而也直到这一刻,在她终于有衣服可穿、终于能走出门、终于不需要再去烦恼自己下一秒会不会被邪教徒杀害、会不会又被什么怪物拖进黑色液体里之后,那股被乱七八糟的事情暂时冲淡的情绪,那个失去至亲的悲痛,才终于慢慢地、慢慢地,重新从心口深处浮了上来。
她想起了艾德里安。
想起那个把她捡回来、给她名字、教她说话、让她在这个破烂世界里第一次有了「家」这种东西的男人。
她曾经觉得,自己总有一天可以报答他。
可以替他分忧,可以慢慢长大,可以在教会里做更多事,哪怕只是让他少操一点心也好。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到。
她没有保住教会。
没有保住那些人。
更没有保住爸爸。
莱娅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像被谁缓慢地攥紧了一样。
之前她不是不难过。
只是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邪教徒、门罗公园的战斗、死亡、复活、那片诡异的黑色世界、帝国士兵的搜索、再到重新被莱娜她们找回来——每一件事都像重锤一样接连砸下来,把她的脑子和情绪搅得乱七八糟,乱到连悲伤都只能先往后摆。
可现在的她,在如今的卡莱诺总算勉强安稳下来后。
悲伤这种东西,便也挑好时候浮现。
妳一旦没有了任何让妳烦恼与操心的事。
它就会准时地回来找妳。
莱娅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她没有惊动太多人。
执政官府里早晨的气氛仍有些宁静。有人还在睡,有人已经起来处理杂事了。莱娜与克鲁凯似乎不在,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米什媞大概也还没从某种介于睡着与醒着之间的诡异状态里完全脱离;至于雾语——
雾语正靠在走廊边的窗框上,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来似的。
她看了莱娅一眼,视线在那身魔女服上停了一瞬,嘴角倒是没像平时那样立刻勾出什么欠揍的笑,只是轻声问:
「要出门?」
莱娅点了点头。
「去教会那边看看。」
雾语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没有阻止,只是慢慢站直身体,伸手替莱娅把一边有些歪掉的领口理了一下。
「早点回来。」她说。
莱娅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便下楼离开了。
走出执政官府后,迎面而来的是初晨带着灰尘味的风。
如今的卡莱诺,和她记忆里那座城市已经差太多了。
很多街道还没修好,石板裂着,墙面焦黑,沿路堆着等待搬运的木材与砖块。有人在搭棚,有人在扶墙修补,有人推着装满碎石的板车从街口经过。也有些人只是茫然地坐在路边,看着别人忙,像灵魂还没完全从那场浩劫里回来。
而她穿着这身魔女服走在路上,果然很显眼。
沿路投来的视线不少。
有好奇的,有戒备的,有迟疑的,也有那种明明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真的盯太久的目光。莱娅其实不是很在乎这些。经历过死一次又莫名其妙活回来,再被帝国卫队围着抓的破事之后,路人的眼光突然就显得没那么有杀伤力了。
可即便如此,那些目光仍旧让她心里有点发闷。
她低着头,一路往卡莱诺教会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
甚至有点慢。
等她终于站在卡莱诺教会遗址旁时,整个人还是下意识停住了。
原本熟悉的教会,已经只剩下大片焦黑与坍塌。
高墙倒了一半,尖塔不见了,彩绘玻璃和神像碎得像被谁踩烂后又碾过一遍。曾经能收容几百人、能让难民与信徒一起挤在里头寻求庇护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狼狈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废墟。
莱娅站在原地,目光先是慌乱地扫过地面。
然后,她愣住了。
没有尸体。
一具都没有。
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甚至有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又记错了什么、是不是这一个月里还发生了更多她根本不知道的怪事。可很快地,她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都过了一个多月了。
卡莱诺如今正在重建。
无论是帝国的后续接收,还是城里幸存者自己清理,都不可能任由尸体一直曝在大街上腐烂。
总会有人收尸的。
不可能没人管。
这个认知让她原本高高吊起来的心,稍微落回去一点,却也只是一点而已。
因为这同时也意味着,她更不知道艾德里安的尸体被用到哪里了。
莱娅站在废墟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沿着附近的街道走了起来。
她想碰碰运气。
看看有没有哪个熟面孔还活着,哪怕只剩一个也好。只要有人认得她、认得教会、认得艾德里安牧师,那她就还有机会问出爸爸的下落。
可她走了很久。
越走,心越沉。
如今在卡莱诺街头活动的人,大多不是原本教会里那些熟悉的教友与居民,而是跟着第七军团、第十六军团,以及后续迁入重整的人潮一起来到这里的难民与军务人员。
她看见的,几乎全是生面孔。
没人认得她。
也没人知道她在找谁。
偶尔她会开口问上一两句,得到的不是摇头,就是一句「抱歉,我不是原本卡莱诺的人」。
说多了之后,连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看起来大概像个在废墟里乱晃的小疯子。
她就这样走过一条又一条街。
走到后来,连肩膀都垂下去了。
像是连那点勉强撑着她继续往前找的力气,也快没了。
也就在这时——
有人从后方,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莱娅几乎是反射性地整个人一震,猛地回过头去。
下一秒,她睁大了眼。
站在她身后的,不是陌生人。
而是教会里的一位长老。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还有些破损的旧袍子,头发比记忆里更白了些,脸上也多了好几道新伤留下的浅痕,可那张脸她不可能认错。
莱娅呆了半秒,瞬间瞪大了眼睛。
「长老……!」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老人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先是愣住,接着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疲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莱娅?」
下一刻,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动作熟练得像在摸一个走失很久、终于又找回来的孙女。
「真的是妳……神皇在上,我还以为妳也——」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两人都知道,那后半句不必说完。
莱娅抿着唇,努力把眼里那点泪水压下去。
「您还活着……」
「是啊,命硬,没死成。」长老苦笑了一下,随后像是不愿让气氛一直沉下去似的,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妳这小家伙也是,突然不见那么久,大家都以为妳早就……唉,算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两人站在原地,先是你一言我一语互相问了几句近况。
长老问她这段时间去哪了,问她伤好了没有,问她怎么会穿成这样。问到最后一句时,老人的眉毛还明显皱了一下,视线落在那套魔女服上,神情里充满一种老一辈教会人员面对魔女时的本能不顺眼与鄙夷。
「妳怎么穿成这样?」他忍不住问。
莱娅干咳了一声。
「……说来话长。」
这不是敷衍。
而是真的太长。
长到从灵魂空间讲到帝国卫队,讲到门罗公园、黑色液体和执政官府,估计能直接从早讲到天黑。再加上其中大半内容听起来都不像正常人会相信的东西,所以她最后只是很模糊地补了一句。
「我原本的衣服没了,现在暂时……只能先穿这个。」
长老听得出她不想细说,便也没追问,只是脸上的不赞同完全藏不住。
接着,老人也简单说了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晚火烧起来时,他正好不在教会主厅,而是在外围帮忙搬运药品与食物。后来邪教徒冲进来,他和几个人被火势和人群冲散,最后是靠着对地形还算熟,才勉强从一条半坍的侧廊逃了出去。之后他躲了几天,等到局势稍微稳一些,才又跟其他幸存的教友重新联系上。
莱娅安静地听完,没有说太多。
因为她真正想问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一件事。
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抬起头,低声问:
「长老……那我爸爸呢?」
老人原本还带着几分重逢喜色的脸,慢慢静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艾德里安牧师的遗体……」莱娅询问,,「在哪里?」
老人看着她,神色里多了一点明显的心疼。
过了两秒,他才缓缓回答:
「教会里那些死去的人,后来都有人收敛了。」
莱娅的手指一瞬间收紧。
「活下来的教友、修士、修女、长老、执事……还有几个后来回来帮忙的人,大家把能找到的遗体都一一收了。」老人低声说着,「火太大,有些人很难辨认,可该做的仪式还是做了。没让他们一直躺在那里风吹日晒。」
莱娅听到这里,鼻尖猛地一酸。
长老则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埋葬的地方……是在门罗公园。」
莱娅怔住了。
「门罗公园?」
「嗯。」长老点头,「那时候整座城都乱成那副样子,很多地方不是不安全,就是还没法整理。所以我们只有稍微处理一下,后来邪教徒们消失了,大家商量过后,便先把教会的人都安葬在门罗公园那边了。如今那地方虽也坏得厉害,可至少干净,也安静。」
莱娅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她是真的没想到。
她昨晚才刚向莱娜要了一小块地,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替艾德里安找个能好好安葬的地方。结果绕了一圈,爸爸竟然早就被人埋在了门罗公园。
而她要地的地方,也是那里。
那感觉一时之间很难说清。
有点惊讶。
有点荒谬。
可更多的,却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庆幸。
至少爸爸没有被丢着不管。
没有真的躺在焦黑废墟旁,任由风吹雨打,烂成谁也分不清的样子。
光是想到这一点,莱娅原本堵得发疼的胸口,便像终于有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让那口一直憋着的气慢慢漏了出去。
她低下头,向着长老真诚道谢。
「……谢谢您。」
长老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该谢的不是我,是那些后来还愿意回来收尸的人。」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妳若想去看艾德里安,现在就可以去。那边还留着简单的标记。」
莱娅用力点了一下头。
也就在这时,长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视线再次落到她那身魔女服上,眉头瞬间又皱起来了。
「不行。」
莱娅一愣。
「……什么不行?」
「妳就穿这身去?」长老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家面对晚辈乱穿衣服时非常真实的不满,「别说我看着碍眼,路上那些人看妳的眼神妳自己没感觉吗?」
莱娅沉默了。
好吧。
她其实有感觉。
只是先前忙着难过,没空管。
长老越看越不顺眼,最后干脆转身往街边一栋看起来有些受损、却勉强还能住人的房子走去。
「妳在这里等我一下。」
莱娅还没来得及问,他人就已经进去了。
几分钟后,老人重新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套折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那是一套修女服。
虽然布料旧了些,颜色也没有新衣那么干净,但洗得很仔细,保存得也很好。从尺寸来看,竟还意外地和莱娅差不了太多。
长老把衣服递给她,神情这才稍微舒坦一点。
「这是我女儿以前穿过的。」他说,「她后来不在卡莱诺了,衣服倒还留着。妳先拿去穿吧。」
莱娅怔怔地接过那套修女服。
布料很轻。
可捧在手里时,却又重得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长老咳了一声,像是怕自己表现得太煽情,又故意板起脸补上一句:
「我只是单纯看不惯妳穿那身魔女服在路上乱晃,妳别想太多。」
莱娅低头看着手里的修女服,好一会儿后,才很轻很轻地说:
「……谢谢。」
长老摆了摆手。
「谢什么,快去换。」
莱娅其实不是那么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至少,她原本以为自己不在意。
可当真正把一套熟悉的修女服抱进怀里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其实很需要这个。
需要的不只是遮挡路人的目光。
而是某种更接近「终于又找回了一点原本的自己」的东西。
她抬头问:
「长老,可以借我一个袋子吗?还有……能不能借我一个能换衣服的地方?」
老人点头,很快替她拿来一个旧布袋,又把她带去旁边一间虽然有些破损、但门还能关上的小房间。
莱娅进去后,把那套魔女服慢慢脱下来,仔细折好,放进袋子里。
然后,她把修女服换上。
衣服意外地合身。
不算完美,却足够让她重新变回那个熟悉的模样。当她把最后一层领口理好,抬头看向屋里那面边角有裂痕的小镜子时,镜中的女孩仍旧苍白,仍旧消瘦,眼底也还带着散不掉的疲惫与低潮。
可至少,不再像一个无处可去、连身份都快被剥光的迷路孩子了。
她重新走出来时,长老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情。
「这样顺眼多了。」
莱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她抱着那个装着魔女服的袋子,朝长老深深低下头。
「真的谢谢您。」
老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从前一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去吧。」他说,「妳爸爸在等妳。」
这句话一落,莱娅不知为何,悲伤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
她没有再停留。
道完谢后,她便转过身,沿着街道,朝门罗公园的方向走去。
晨光落在破损的街面上,风里带着灰尘与草木被翻动过后的气味。卡莱诺仍旧残破,仍旧乱,仍旧不像一座真正恢复过来的城市。可她的脚步,却比来时稳了一点。
布袋垂在手边,里头装着那套被洗干净的魔女服。
而她身上,则重新穿回了修女服。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朝门罗公园走去。
终于能够去见到你了,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