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罗公园很大。
在它还完好的时候，就让莱娅觉得这里是城市里头难得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而在它如今被战火与灾祸摧残过后，这份空旷反而显得有些孤单与寂寞。
莱娅沿着被翻乱的石道，一路走到了公园深处。
然后，她看见了艾德里安牧师的墓。
那墓很简陋。
没有象样的石碑，只有一块被人勉强削平、插在土前的木板；没有雕刻，也没有装饰，甚至连字迹都因为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模糊。若不是有人替他立了这样一个简单标记，莱娅几乎会以为，这里只是一处比别的地方稍微隆起一些的小土堆。
它被安置在门罗公园里，距离莱娜那栋小木屋废墟最远的另一头。
安静，偏僻，四周没有什么人。
像是特地替亡者留出的一小块角落。
莱娅站在墓前，安静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自己应该会有很多话想说。
例如对不起。
例如我没能救下你。
例如我来得太晚了。
例如其实我很想你。
可真当她站到这里，真的见到这座墓时，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的话，却全都像卡在喉咙里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低低地开口。
「……父亲，我成功活下来了。」
声音很小。
微弱得被风一吹就会散掉。
而在那之后，她便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于是莱娅只是弯下腰，从旁边拖来一颗看起来勉强能坐的石头，当成板凳，然后在墓前坐了下来。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像是在陪伴谁。
又像是在看着谁。
若是从前，艾德里安大概会先无奈地看她一眼，接着问她怎么又一个人跑到奇怪的地方发呆。又或者，他会伸手揉揉她的头，叫她别总是把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吞。
可这一次，不会了。
这一次，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听见他的声音了。
想到这里，莱娅垂下眼，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风从破损的林木之间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重建中的敲打声，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又很快消失。时间便在这样的安静里一点一点流走，慢得像停住了，却又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爬到正中央。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
连地上的土都被晒得发白。
莱娅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慢吞吞地站起身，把那颗石头拖到旁边一点的树荫下，再重新坐回去。
她抬头看着那座简陋的墓，沉默了片刻，心里却已经悄悄做出了决定。
等一切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等卡莱诺真正重新安稳下来了。
她要替艾德里安重新立一块碑。
不是这种仓促又简陋、像是只求有个地方埋下去就好的墓，而是一块真正象样的墓碑。她还要在墓旁种花，种很多很多花，让这些花随季节一个一个绽放，让爸爸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感到无聊，有风景可以看。
莱娅至少，不能让爸爸只剩这样。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间，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凤凰何故哀啼？」
那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很难忽略的从容与戏谑，听起来简直像有人故意挑了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硬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莱娅愣了一下，立刻转头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熟人。
站在树影与日光交界处的人，留着深棕色长发，眉眼柔和，气质依旧带着那种灵族特有的优雅与从容，甚至还有一点让人看了就想翻白眼的自我感觉良好。
是艾洛克。
莱娅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紧接着，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惊讶，也不是警戒，而是——
这家伙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挑在这种时候。
艾洛克像是完全没看见她眼里那点明晃晃的嫌弃，仍旧不疾不徐地走近了几步，视线在那座简陋的墓上停了一瞬，随后才重新落回莱娅身上。
「看来，我似乎打扰了妳难得的感伤时刻。」
莱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既然知道，还来？」
「因为有比哀悼更紧急的事。」
艾洛克答得理所当然，连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莱娅嘴角微微一抽。
艾洛克没有继续绕圈子，很快便收敛起了开玩笑的意味，语气也沉了下来。
「我有事需要妳去做，莱娅。」
莱娅听到这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对这种开场白有一种敏感的直觉。
通常只要有人用这种一本正经的口气对她说「我有事需要妳」，接下来就绝对不会是什么让人轻松愉快的内容。
果不其然。
下一秒，艾洛克便开口道：
「我们得到了消息。如今王座已经告急，人类伪神，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神皇，他对叛军的主动反击失败了。」
莱娅怔了一下。
艾洛克则继续往下说。
「神皇受了重伤。现在的局势远比外界所知道的还要糟糕。若再拖下去，王座那边很可能真的会撑不住。」
他看着莱娅，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意味。
「我要妳去见那两位军团元帅，告诉他们，王座需要他们立刻出兵支持。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救回神皇。」
莱娅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原本的疲惫与茫然，变成一种很纯粹的困惑。
「……啊？」
她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装的。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太阳底下坐太久，把脑子晒坏了，所以才会听到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发言。
「你要我去劝帝国元帅发兵救神皇？」
「正是如此。」
「而且还是现在？」
「没错。」
莱娅盯着艾洛克，眼神跟在看精神病院中胡言乱语的精神病患者一样。
「……你们灵族不是应该很乐见帝国倒霉吗？」
她终于还是把最直接的疑问说了出来。
「帝国若是乱掉，甚至亡了，对你们来说不是反而比较有利？结果你现在跑来找我，要我去帮人类帝国、帮神皇，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
简直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鬼为了争宠而向天堂举报同伙，本质上还是邪恶，逻辑上却荒谬至极。
艾洛克显然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因为这是灵族的伟大计划。」
莱娅：「……」
更听不懂了。
拜托，能不能讲人话。
艾洛克像是看懂了她那副「你再不好好说话我就把你当成来墓前发癫的精神病患者」的表情，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人类帝国，对如今的灵族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唯有人类帝国继续存活，灵族才有再次复兴的可能。」
莱娅听完，非但没有比较明白，反而更胡涂了。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些灵族神与使徒是不是平常都很喜欢把话说一半，剩下一半故意留着让别人自己头痛。
帮人类帝国，和灵族复兴到底有什么关系？
神皇活着，对灵族又有什么好处？
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可艾洛克显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只是那样看着她，像在等她点头。
莱娅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好吧。
她的确欠了莉莉亚丝一个人情。
而且还不是那种可以装傻混过去的小人情，是那种一想到就会让人头皮发麻，总觉得哪天会被拿去做危险工作的那种神明级人情债。
这笔帐，她赖不掉。
那就干脆早点还完，无债一身轻。
于是莱娅只能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
「我知道了。」
「既然这算是我欠莉莉亚丝的，那我会去做。」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一下，眉头很快重新皱起。
因为她终于想到了真正麻烦的地方。
「可是，先不说那两位元帅愿不愿意见我。」她抬头看向艾洛克，「就算他们肯见，一个小修女突然跑去说『王座要完了，快点发兵救神皇』，他们凭什么信？」
「我说一句，他们就立刻调动军团？」
「你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说服的问题了。
那两元帅如果是个正常人，应该当场就会叫人把她给拖出去。
莱娅越想越觉得头痛。
如果这件事真的那么简单，艾洛克自己怎么不去？或者随便找个更象样、更有身分、更能让人相信的家伙去说。
她这么一个年纪不大、身分敏感、现在还刚从一堆破事里死里逃生回来的小修女，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左右军团动向的人物。
艾洛克看着她歪着脑袋、一脸「这下到底要怎么办」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对眼前这位现任使徒的质量感到相当无奈。
然后，他很不客气地开口了。
「真亏妳还是智慧与魔法女神的使徒。」
莱娅：「……」
「没有魔力也就算了，居然连脑子都不怎么灵光。」
莱娅额角一跳。
「妳说谁不聪明？」
艾洛克像是完全不怕死，语气甚至还更加嘲讽了一点。
「我只是发自内心地好奇，女神莱万提娅究竟是怎么看上妳的。」
莱娅深吸了一口气。
很好。
她原先在墓前的哀伤还没完全散掉，怒气倒是先被这家伙勾起来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艾洛克也是挺有本事的。
艾洛克在成功把人气到差点炸毛之后，总算收敛了一点，没有真的把话题一路往互相找麻烦的方向带下去。
「妳说的没错。光靠妳自己，确实很难让那两位元帅立刻做出决定。」，艾洛克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就别让妳自己去说。」
莱娅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艾洛克看着她，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讲一个两人已经都知道的答案。
「让更有说服力，也更有公信力的人去说。」
莱娅的表情更茫然了。
更有说服力的人？
更有公信力的人？
她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却一个能和自己扯上关系、还有本事直接影响两位元帅判断的人都没想到。
艾洛克见她一脸问号，只能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甚至带着一点「我是真没料到妳想不通」的意味。
接着，他缓缓开口。
「让魔女雾语代我们说。」
莱娅怔住了。
下一秒，她脸上的问号不减反增，甚至几乎快具体化了。
「……啊？」
她本来就已经够听不懂了，结果艾洛克这句话一出来，事情反而变得更诡异了。
让雾语说？
为什么是雾语？
而且最重要的是——
「等一下。」莱娅看着他，眼神里满满都是不敢置信，「让雾语代我们说？怎么让她说？」
话音落下，树影晃了晃。
而艾洛克只是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像是终于等到她把这句最关键的话问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