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罗公园离开后,莱娅一路都觉得事情的发展很不对劲。
明明不久前,她还坐在艾德里安的墓前发呆,脑子里满满都是悲伤与空白;结果才过多久,她就被一个自我感觉良好到让人想拿石头砸他的灵族使徒拖着,走在前往执政官府的路上,准备去插手帝国军团的兵权调动。
这种落差大得简直像有人故意拿命运当棍子,对着她的后脑勺狠狠的抽了一下。
而走在她身旁的艾洛克,却仍旧是一副从容优雅的模样,彷佛接下来要做的只是去赴一场下午茶邀约。
「我先问妳一件事。」艾洛克忽然开口。
「什么?」
「妳知道雾语以前在帝国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吗?」
莱娅愣了一下。
这问题倒不难答。
「魔法顾问。」她照着自己的印象回答,「而且还是神皇身边很重要的那种。」
艾洛克听完,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里甚至带着一种「妳知道得太浅了」的意味。
「那只是表面上的职位。」他语气平稳,却透着几分讥诮,「真正的雾语,是在人类那位所谓的神皇,于圣人魔女莱娅死后,亲手立起来的第二人选。」
莱娅微微一怔。
艾洛克继续说了下去。
「她或许没有圣人魔女那种能直接杀进战场、以一歼万的战力,也没有那女人随手就能发明魔法造物、推演新魔法的才能。」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点不甘不愿还挺明显,好似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类优于灵族,「但神皇依然重视她。不是因为她讨喜,而是因为她的预言。」
「还有那副……诡异的塔罗牌。」
他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眉头甚至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很显然,作为不承认神皇、也不承认神圣术体系的灵族,艾洛克对「神皇塔罗牌」这种东西,态度和看见路边不明宗教宣传品差不多,嫌弃里还带着几分不爽。
「她的预测能力很准?」莱娅问。
「不是很准,而是她所述便是事实。」艾洛克看了她一眼,「甚至连圣人魔女的预言能力,都未必比得过她。」
莱娅沉默了两秒。
……这评价还真高。
那可是圣人魔女。
在帝国的宣传里,她都快被吹成仅次于神皇的人物了,其他的圣人可没有这种待遇。结果现在艾洛克居然说,雾语在预言这一块,甚至还压过那位一头。
「所以,只要让雾语出面?」莱娅慢慢反应过来。
「正是如此。」艾洛克唇角微扬,「只要由她的名义,对那两位军团元帅说——神皇有危险,王座告急,现在必须立刻出兵——那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与其让妳这个小修女自己跑去浪费口舌做白工,不如让真正有公信力的人替我们说。」
莱娅想了想,不得不承认。
……还真行。
虽然听起来有一些问题。
但在理论上,确实没什么好挑剔的。
只是很快地,她又皱起眉。
「问题是,雾语会愿意帮我吗?」
艾洛克笑了。
那笑容让莱娅当场生出一点很不妙的预感。
「她不需要愿意。」他慢条斯理地说,「她只需要相信,那是她自己看见的未来就行了。」
莱娅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艾洛克一脸理所当然,「我要让她以为,自己做了一场预言梦。」
莱娅盯着他,表情缓缓变成一种「你们灵族现在连预言都能造假了吗」的震撼。
「等等。」她忍不住开口,「预言这种东西,还能作假的?」
「当然不是对谁都行。」艾洛克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但梦境本来就是灵魂中最容易被触碰的地方。只要让她睡过去,再用古老的灵族梦境术式侵入她的梦里,稍微布置一下画面、情绪与象征,她醒来后,自然会以为那是自己看见的预言。」
「妳要做的很简单。」他从袖中取出一小支细长的玻璃瓶,瓶中液体呈现半透明的淡紫色,在阳光下微微泛光。「找机会让她喝下这个。」
莱娅接过那小瓶子,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
「让人沉睡的药。」艾洛克说,「剂量不大,不会伤身,只会让她睡得跟死了一样,方便我动手。」
莱娅把瓶子接了过来。
「是说……你在过去的时候就有用过毒气,现在还搞出了让人沉睡的药,」莱娅小声嘀咕,「怎么感觉你像个变态似的……」
「我个人有在学习魔药学,至于妳说的毒气,我记得我说过,那是芳香剂。」艾洛克平静地说,「另外,我听见了。」
「我就是故意讲给你听的。」
艾洛克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衡量到底要不要和这个嘴巴坏得很自然的小修女计较,最后还是放弃了,只继续把话说完。
「等她昏睡后,我会布下术式,侵入她的梦,让她亲眼看见王座危殆、神皇重伤、两位元帅若不立刻出兵,帝国便会走向崩溃的画面。到时候,不需要我们说服她,她自己就会主动去找那两位元帅。」
莱娅听完,先是很诚实地拍了两下手。
「……好像真的蛮可以的。」
可拍完之后,她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脸上的认同感也跟着散了。
「不对。」她转头看向艾洛克,「我可以进执政官府,这没错。但你怎么进去?」
艾洛克挑眉。
莱娅很干脆地帮他补充了现实状况。
「执政官府现在有帝国卫队,也有军团的人。你一个灵族使徒,还是那种一看就不像普通好人的灵族使徒,只要敢靠近,百分之百会被拦下来。」
「运气差一点,还会直接被当场捅死。」
「你是不是对自己潜入的成功率太有自信了?」
艾洛克闻言,竟像是被冒犯了一样,眉梢微微挑起。
「莱娅,妳太小看我了。」
「我是爱、美与丰饶女神莉莉娅斯的使徒。」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的骄傲几乎快要满出来,「区区一群人类猴子,怎么可能抓得到我?」
莱娅看着他那副极度自信过头的样子,内心只有一个非常朴实的念头。
——这种人,迟早会翻船。
而且还很可能是翻得特别响、特别蠢的那种。
只是事到如今,她也懒得再和他争。于是两人一路说着,终于走到了执政官府前。
高墙依旧,守卫森严。
门口的帝国卫队士兵一看见莱娅,倒是没什么阻拦,很自然地便让出了一条路。至于艾洛克,则在靠近府邸前便停下脚步,轻轻整了整衣袖,露出一个带着从容与自负的笑。
「按计划行事。」他说。
莱娅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真的别死在里面。」
「放心。」艾洛克笑得优雅,「我不会犯那么低级的错。」
莱娅对此不予置评。
她只是转身往正门走去。
至于艾洛克要怎么进去——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真的。
半点都不想。
然而,莱娅才刚踏进执政官府没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自然接近雾语,就在走廊前方看见了她。
雾语正站在那里。
她今天仍旧是一身平常的魔女装束,帽檐下那双眼睛弯弯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像是已经在这里等她很久了。
「哟,小莱万提娅。」她笑吟吟地打招呼,「回来啦?」
莱娅脚步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雾语今天笑得特别意味深长。
「……嗯。」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那就好。」雾语很自然地走到她身旁,像散步似地与她并肩往前走,「我还担心妳今天会在外面待太久呢。」
莱娅侧头看了她一眼。
「妳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有吗?」雾语眨了眨眼,「我平常心情也很好呀。」
……不,今天真的特别怪。
而且怪得很明显。
可雾语没给她多想的时间,只是一路和她闲闲地聊着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问她门罗公园如何,问她心情有没有稍微好一点,还顺手说了几句一点都不像安慰、偏偏又带着点安抚意味的话。
莱娅虽然一边应着,一边却越走越觉得不对。
因为雾语带路的方向,明显不是往主厅,也不是往她平常会待的房间。
而是一路往执政官府的花园深处走去。
「……我们要去哪里?」莱娅终于忍不住问。
「散步呀。」雾语笑**地回答。
「妳平时并没有这种闲情逸致的啊?」
「偶尔还是要有一点生活情趣的,小莱万提娅。」
莱娅不信。
但她还来不及再问什么,雾语已经带着她穿过花园的小径,来到一处靠近围墙的角落。
下一秒,莱娅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了艾洛克。
而且还撞见了非常、非常尴尬的那种画面。
花园边的空地上,克鲁凯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中长枪稳稳顶住艾洛克的脖子,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大概就能让这位方才还自信满满说「猴子怎么可能抓得到我」的使徒当场血溅三尺。
另一边,莱娜正抱着手站在不远处,表情里满满都是「我就知道今天会出事」的神情。她身旁还站着一整队军团兵、帝国卫队与神圣术士,把四周围得严严实实,别说逃了,艾洛克现在就是长出了翅膀往天上飞,也会直接被打下来。
场面安静得有点过分。
也相当的尴尬。
莱娅盯着那边看了两秒,心里只剩一句话。
……这家伙翻船打脸自己的速度是否来得太快了一点?
艾洛克这时也看见了她。
那张原本总维持得体微笑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很淡、却怎么看都像是在强撑体面的僵硬。
莱娅差点没忍住。
她真的只差一点,就要当场笑出来了。
而站在她身旁的雾语,则在这时慢悠悠地开了口。
「来吧,小莱万提娅。」她笑得像只刚偷到鸡还故意在鸡农面前抖羽毛的狐狸,「妳是不是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妳和妳的『男朋友』,究竟打算搞什么把戏呀?」
莱娅猛地转头瞪她。
「谁的男朋友?」
「欸,不是吗?」雾语一脸无辜,「我看妳们今天可是一起从外面回来的呢。孤男寡女,并肩同行,还偷偷摸摸,一看就很有故事呀。」
「没有故事,只有事故。」莱娅面无表情地说,「而且妳居然拿他配对我,这样污辱我,这对吗。」
雾语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至于艾洛克则瞪了莱娅一眼。
而另一边,莱娜终于抬手按了按眉心,一副看够闹剧、决定亲自解释的模样。
「别闹她了,雾语。」她先无奈地说了一句,随后才转向莱娅,「事情很简单。这家伙昨晚睡前,照惯例又去摸她那副破塔罗牌。」
「什么叫破塔罗牌。」雾语不满地抗议。
「因为妳用起来就挺邪门的。」莱娜回得毫不客气,「哪有人准确率能百分之百的,话归正题,她每天睡前都会先预测一下明天,除非真的懒得动,不然几乎没断过。结果昨晚一算,就发现明天不对劲。」
莱娅愣了一下。
莱娜继续道:「她觉得不稳,就又补了一次预言。然后今天天还没亮,人就已经精神得像吃错药一样,把我和克鲁凯全挖起来,要我们从天上巡一圈卡莱诺,检查是否有可疑的地方,之后甚至还去调了帝国卫队与军团的人,说今天府里一定会有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
莱娅听到这里,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难怪。
难怪今早她准备离开时,雾语就像早知道她会经过一样,甚至还靠在走廊边的窗框那里等她。
也难怪从头到尾,雾语都笑得那么奇怪,还一路把她往这里带。
因为从一开始,对方就不是来陪她散步的。
而是来带她看现场抓包的。
雾语这时笑吟吟地接过话。
「所以呀,我今天一早就想着,究竟是什么麻烦东西会找上门。」她微微歪头,看向被枪尖抵住脖子的艾洛克,「结果一看,哎呀,还真的是脏东西呢。」
艾洛克脸色终于有点难看了。
虽然他还在努力维持仪态,但那份先前的自信,显然已经被现场这副架势狠狠干碎了一半。
莱娅默默看了他一眼。
……活该。
谁叫你几分钟前还说什么「区区人类猴子怎么可能抓得到我」。
现在好了吧。
雾语则在这时重新看向莱娅,眼里仍旧带着那种笑嘻嘻的光。
「所以呢,小莱万提娅。」她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妳要不要老实告诉我,妳和这位看起来很欠揍的灵族先生,到底潜入执政官府要干嘛?」
莱娅沉默了。
她看看雾语,又看看被围得插翅难飞的艾洛克,再看看一旁满脸「妳最好给我说清楚」的莱娜,忽然觉得今天这局面已经不是「计划失败」四个字能形容的了。
……如果失败是成功之母,那这计划的失败大概是个难产的绝后妈妈,没任何机会了。
而雾语像是嫌她受到的冲击还不够大似的,弯着眼睛,笑得一脸愉快。
「我不是早就叫妳早点回来了吗?」她轻声说。
「妳看。」
「被脏东西缠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