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角落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克鲁凯的枪尖稳稳抵在艾洛克颈侧,四周是帝国卫队、军团兵,以及一群已经把这里围得连苍蝇都未必飞得出去的术士。
莱娅站在雾语身旁,只觉得眼前这画面荒谬得像场闹剧。
计划失败也就算了。
偏偏还失败得这么快,这么毫无回旋余地。
而被枪尖指着脖子的艾洛克,在最初那一点体面被打碎之后,反倒慢慢安静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雾语,又看了一眼莱娜,最后视线扫过周围那些明显已经把他当成危险人物的人类士兵,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表情,甚至还带着一点「看来绕路是真的走不通」的认命。
「看来,」他开口,语气仍旧维持着那种令人想翻白眼的平稳,「想用比较委婉的方式处理,似乎是不可能了。」
莱娅嘴角抽了一下。
委婉?
你这叫委婉?
你这分明是打算迷昏雾语,再闯进人家梦里造假。这种东西如果也算委婉,那抢劫大概都能说成热情借贷了。
雾语则笑得很开心。
「喔呀,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太上得了台面呀?」
艾洛克没有理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看向莱娜。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便直说了。」他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刺探,也不是为了暗杀,更不是为了对你们做什么无聊的手脚。」
「我是来提醒你们——帝国已经陷入险境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并没有任何震动。
没有倒抽冷气。
也没有神情骤变。
只有一片极短、极冷的沉默。
下一秒,莱娜便先嗤笑了一声。
「这还用你说?」她抱着手,语气冷淡,「从叛军打到这种程度,两位元帅还带着残军跟难民一路退到卡莱诺开始,这件事只要眼睛没瞎的人都看得出来。」
艾洛克神色不变。
「我说的不是这种表面上的『陷入险境』。」他淡淡道,「而是王座。」
「如今真正危险的,不是卡莱诺,不是你们眼前能看见的这些邪教徒与叛军。」
「而是王座之城本身。」
雾语脸上的笑意,这才稍稍淡了一点。
艾洛克继续往下说。
「神皇对叛军的主动反击失败了。」
「他很可能已经受了重伤。王座如今的局势,比你们目前知道的还要糟得多。若再拖下去,那座城市未必还能撑住。」
「而一旦王座出事,帝国这一座只有基础梁柱是稳的破败大厦,将会在唯一是好的梁柱被一击击碎的状况下瞬间崩塌。」
他的声音不高。
可那份平稳,反而让话里的内容听起来更有一种不讨喜的真实感。
莱娅站在旁边,忍不住慢吞吞地眨了下眼。
……早知如此,当初直接要我传话不就好了。
害她前面还陪着这家伙走了一路,听他讲什么预言造假、梦境入侵、沉睡药水,搞得像要上演一出低配版阴谋大戏。
结果绕来绕去,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把真正的目的自己说出来了。
果然。
走夜路走到撞墙之后,人还是得乖乖认命走大道。
克鲁凯手中长枪没退半分,只冷冷问了一句。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艾洛克转眼看她。
「妳们本来就不会信我。」他答得很干脆,「所以我也没指望妳们信。」
接着他看向雾语。
「但妳们这里,不是有专家吗?」
这句话,终于让雾语挑了下眉。
艾洛克看着她,神色平静。
「若妳真如外界所说那般,对未来的窥视近乎不会出错,那么妳大可以自己去确认。」
「我只是把消息送来而已。」
「至于信不信,该不该出兵,让不让王座自己去死——那是你们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
甚至称得上挑衅。
周围几名帝国士兵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连握着武器的手都明显更紧了些。
莱娜眯起眼,像是在重新估量这家伙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什么底气。
雾语则安静地看着艾洛克。
她原本还是一副看戏的模样,可此时此刻,那双总是弯着笑意的眼睛里,却第一次浮出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只是这次,那笑意没有先前那么明显。
「真有意思。」她说,「如果你是在说谎,那你可真是个很敢说谎的人。」
艾洛克淡淡回道:「如果我在说谎,我就不会来这里。」
雾语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才慢吞吞地转身,看向莱娜。
「小莱娜,我去确认一下。」
莱娜皱眉。
「妳是说——」
「嗯。」雾语抬手轻轻晃了晃帽檐,「占卜,还有预言术。」
她说完,又侧过头看了艾洛克一眼。
「我现在还是比较想把这家伙当笑话看没错,不过……」她微微歪头,语气难得少了点玩笑意味,「他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至少,不像是在拿这种事胡闹。」
话音落下,她便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没有再多说一句。
也没有给任何人更多反应时间。
她就这么踩着轻快却不慢的步子,沿着花园石径走远,像是真的打算立刻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莱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沉默了几秒,才重新转回视线。
而这一次,她看向艾洛克的眼神比先前更冷了些。
「在雾语确认他是否有说谎之前,先把这家伙交给帝国卫队。」
克鲁凯没说话,只是直接收枪,反手一扭,干脆利落地把艾洛克压给了一旁等着的士兵。
那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像押送重犯一样,把人接了过去。
艾洛克大概是直到这时,才终于真正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和他原本设想的有多不一样。
他的脚步只顿了半瞬。
然后,居然转过头,朝莱娅望了一眼。
那眼神实在很难形容。
里头有震惊,有压抑,有一点明显的不妙预感,甚至还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求救意味。
就好像他突然的意识到——自己现在将会被交给一只有史以来最排外的军队手中。
而人类帝国,向来就对异族俘虏没有好过,哪怕一点也没有。
莱娅和他对上视线,安静了两秒。
然后很自然地把头别开了。
没有。
不要。
不帮。
她的人情早就还完了。
再说了,这家伙前面还一副「区区人类猴子怎么可能抓得到我」的自信模样,现在才开始害怕,未免也太晚了一点。
某种意义上,这甚至称得上报应来得又快又准。
士兵很快便把艾洛克带走了。
花园里原本那种微妙又荒谬的气氛,也随着他的离开稍稍散了一点。
莱娅见状,下意识便想趁乱溜走。
反正这里看起来也没她什么事了。
消息说完了,人也抓了,雾语去占卜了,接下来大概都是大人们那种她一听就会头痛的麻烦讨论。
她悄悄后退半步。
又后退半步。
正打算沿着花园边缘安静撤离时——
一只手,精准地揪住了她的耳朵尖。
「呀——!」
莱娅整个人当场一颤,差点没直接原地弹起来。
灵族的耳朵本就比人类敏感得多,尤其耳尖那一截,几乎可以说是碰一下都会让人浑身发麻的地方。莱娜这一下又捏得又准又狠,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一股细细的麻意从耳根一路窜到脊背,逼得莱娅眼角都差点泛出一点泪花。
她捂着耳朵,回头瞪向莱娜,声音都带了点颤。
「妳、妳干嘛啦!」
莱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跑什么?」
「我没有跑,我只是打算回房间……」
「少来。」
莱娜伸手又捏了一下她另一边耳尖,这次莱娅是真的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跟我走。」她说。
莱娅顿时老实了。
两人一路沿着走廊往内走。
执政官府里人来人往,远处还能听见士兵调动与下令的声音,可她们这一小段路,气氛却异常安静。
安静得莱娅甚至已经开始猜,莱娜到底要从哪一句开始问。
结果没走几步,莱娜便直接开口了。
「说吧。」
「……说什么?」
「灵族在搞什么。」
莱娜语气很平静。
可莱娅就是莫名听出了一种「妳最好一字不漏全都交代清楚」的意思。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反正现在瞒也瞒不住了。
于是,接下来一路上,她便把自己在门罗公园墓前遇到艾洛克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包括艾洛克怎么突然冒出来。
怎么说王座告急、神皇重伤。
怎么讲那些让人半懂不懂的灵族伟大计划。
又怎么一路在路上分析雾语的预言能力,最后脑子一抽,向自己展示「迷昏雾语再假造预言梦」这种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烂主意。
她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只能说自己重新讲述一遍计划后,都会怀疑当初自己怎么还拍手认同他啊?难不成跟蠢人混久了智商会降低是真的?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莱娅低声道,「后来的事妳也看到了。」
莱娜一路都没打断她。
直到听完整段来龙去脉,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有发火。
也没有立刻分析灵族的伟大计划究竟是什么。
她只是停下脚步,看了莱娅一眼,然后道:
「回房间。」
莱娅愣了愣。
「就这样?」
「不然呢?」莱娜反问。
「……我还以为妳至少会骂我两句。」
「这个嘛,我现在必须认真地思考一下,假设艾洛克所述是真的该怎么办。」莱娜淡淡道。
莱娅听完点了点头。
也行只要不骂人她都能接受。
之后便很乖地转身往房间方向走去。
而时间,也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一点一点滑到了夜里。
夜色降下时,执政官府大堂灯火通明。
两位军团元帅、几名军中将领、莱娜,以及刚从占卜室出来的雾语,全都聚在那里。
气氛比白天还要凝重得多。
这一次,先开口的是莱娜。
她把艾洛克白天所说的内容,用最简洁也最不带感情的方式重新说了一遍。没有替他修饰,也没有替他背书,只是单纯把那些话搬上台面,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眼下需要讨论的是什么。
她说完后,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落到了雾语身上。
雾语没有卖关子。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讲两句讨人厌的风凉话。
她只是抬手,把那副神皇塔罗牌轻轻按在桌面上,神情难得正经。
「我确认过了。」她说。
阿德莱德目光一凝。
「结果呢?」
雾语看着牌面,慢慢道:
「艾洛克的话,最少有一半是真的。」
这句话一出,几名将领的神色立刻都变了。
雾语没有理会那些反应,只继续往下说。
「我看不清神皇是否真的受了重创。」
「那一块的未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很乱,也很模糊。要嘛是有人刻意干涉,要嘛就是王座那边被混沌力量所笼罩的层级已经高到连我都很难看清。」
「不过……」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张牌。
「王座的危机,是真的。」
「而且很近。」
「不是几个月后,也不是什么遥远的可能性,而是已经逼到眼前的那种近。」
大堂里没人出声。
连阿克楠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都显得更沉了一分。
就在这时,一名副将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份新抄录好的口供。
「元帅大人,」他低声道,「这是我们对那名灵族进行刑讯后所得到的供述。」
莱娜与雾语都明显怔了一下。
她们的确料到艾洛克被交给帝国军后,不会受到什么优待。
可她们没想到,帝国卫队竟然对他进行刑讯。
莱娜的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雾语也短暂地沉默了半秒。
不过两人最后都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这里是人类帝国。
对异族做这种事,本来就不稀奇。
阿德莱德接过口供,低头扫了几眼,随后转手递给阿克楠。
阿克楠看完后,神色更冷了。
「他招了不少。」他道。
一名将领忍不住问:「内容可信吗?」
阿克楠把口供放回桌上。
「至少和白天说的话一致。」
「他仍坚称王座局势恶化,神皇战败后,叛军已经把压力推到了王座外围。若忠于神皇的军团再不回援,那座城撑不了多久。」
另一名将领立刻皱起眉。
「可这也可能是诱敌之计。若叛军故意放出消息,引我们离开卡莱诺,半路再设伏——」
「那他们图什么?」另一人反驳,「图两支已如同残兵败将般毫无威胁性的军团吗。」
「可我们也不能因为一个灵族的几句话,就把整座卡莱诺与数十万平民抛下!」
「不出兵,若王座真失守呢?」
「立刻出兵又如何?现在整军未完、粮秣未整、伤兵还没处理完,难道要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队伍直接上路?」
一时间,大堂里争论四起。
有人主张立刻回援。
有人坚持不能被牵着走。
也有人干脆把问题掰得更直白——不是想不想救王座,而是如今的他们,有没有那个能力救。
毕竟这里不是全盛时期的两支军团。
而是两支受到重创的军团,加上大量战败收拢回来重组的帝国卫队,再外带数十万需要看顾的平民与难民。
这种时候,冲动很容易。
可冲动完之后,若整支援军在半路先垮了,那就连救都谈不上了。
阿德莱德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众人。
直到那些声音越吵越乱,她才终于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不重。
可整个大堂很快便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先扫过众将,最后才平稳地开口。
「有三件事,先确定。」
「第一,王座确实有危机。这一点,雾语的占卜已足够作证。」
「第二,我军目前状态不足以在明日清晨便强行拔营朝着王座进发。若硬要立刻出兵,不是在救王座,而是在把自己拉入名叫死亡的万丈深渊。」
「第三——」
她顿了一下。
「我们不能不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
可份量却沉得让整座大堂都静了一下。
阿克楠坐在一旁,没有反对。
只在片刻后补了一句。
「若王座失守,帝国剩下的忠诚者便会彻底失去中心。」
「到时别说卡莱诺,整个帝国都会分崩离析土崩瓦解。」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再争的人,也都沉默了。
因为这就是最难看、也最现实的地方。
他们现在守着卡莱诺,能保住一城。
可王座若倒了,之后要面对的,便不再是一城一地的问题,而是整个帝国名义上的核心直接崩塌。
到了那时候,谁还听谁的,谁还忠于谁,谁还愿意为哪一面旗帜去打仗——全都会变成未知数。
雾语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这时才悠悠补了一句。
「我的牌还有另一个意思喔。」
众人看向她。
她晃了晃手里那张牌,语气恢复了一点平常那种欠揍的轻快。
「不是现在去,就不行。」
「但也不是拖越久越好。」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有一点时间整理自己如同残军般的军团,但不多。」
阿德莱德沉思片刻,终于做出决断。
「七天。」
大堂内有人抬起头。
阿德莱德语气不变。
「七天之内,完成粮草盘整、兵员清点、可战者重编、伤兵与平民的安置,并从城中留下足够守备力量。」
「第七日清晨,出兵支持王座。」
「由第七军团与第十六军团抽调主力向王座进发,其余兵力留守卡莱诺,护住后方与难民。」
阿克楠点了下头。
「我同意。」
这两句话一落,事情便算定了。
剩下的,不再是要不要去。
而是如何在七天之内,把这支残破又疲惫的队伍,重新勉强拼成一柄还能再砍出去一次的刀。
将领们很快开始领命。
有人去清查军需。
有人去重新编整队伍。
有人去处理留守名单与城防交接。
原本凝滞的大堂,瞬间又重新转了起来。
而雾语坐在一旁,看着那群一下子忙起来的人,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莱娜转头看她。
「笑什么?」
雾语弯着眼,语气悠悠的。
「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初,准备发动统一战争的前一个准备夜晚。」
莱娜说道。
「话说回来,那时候我姐和妳站在一起…对吧?」
「不。」雾语笑**地撑着下巴,「我怎么能够和你姐相比呢。」
「她可是要站在神皇身边近距离支持他的啊,我这种普通的魔女有何德何能能够和她站在一起呢。」
莱娜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我至今仍旧搞不清楚为什么姐姐会心甘情愿的帮那一位散发金色光芒的混蛋。」
「莱娜!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我要再次重申一遍,我姐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是是是!随便妳怎么说,反正我看到的就是那个样子。」
莱娜清楚自己再多费口舌也改变不了雾语的看法,于是就停止了争论去忙自己的事了。
而此时此刻,被丢回房间、根本不知道大堂里已经做出什么决定的莱娅,正一个人坐在床边,揉着白天被捏得发麻的耳朵,满脸郁闷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早知如此,当初直接要我传话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