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场乱七八糟、还顺便把艾洛克也一并赔进去的风波之后，莱娅竟意外地过上了几天相对平静的日子。
这种平静，安稳得甚至让莱娅有点不习惯。
可她也明白，人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过去那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早就多得足以让普通人崩溃个三、五次。她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无论愿不愿意，她都得继续往前走。
只是——
往前走，也就意味着有些事，不能不想。
比如说，卡莱诺教会已经不在了。
那里曾经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张床睡，也给她一个「修女」的身分。莱娅对教会或许谈不上多虔诚，但她确实把那里当成了家。
如今那个家，已经碎得七零八落。
而她，也再没有继续当修女的兴趣了。
说到底，她之所以待在教会，从来都不是因为对神皇爱得多深沉，只是因为那是她的家，并且自己的父亲艾德里安，是一位牧师。现在教会没了，她自然也只能暂时寄居在莱娜这里。
想到这里，莱娅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柔软的床铺里，视线落在昏暗的天花板上。
然后，她又想到了另一件很奇怪的事。
——莱娜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以前两人的关系，顶多算是住得近、相处还不错的邻居。偶尔拌嘴，偶尔互相帮个忙，差不多也就那样了。
可如今，莱娜对她的态度，却已经远远超过了「邻居」这个范围。
那女人个性照旧，说话也就那个样子，捏她耳朵的时候也完全不手软，可在那些更细碎的地方，她又照顾得太自然了。
像是理所当然替她准备房间。
理所当然让她留下。
理所当然地，把她划进自己的庇护范围里。
硬要说的话……那感觉甚至有点像姐姐。
不，不只是姐姐。
有时候甚至像妈妈。
想到这里，莱娅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不对，莱娜那种人当妈，怎么想都很可怕。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想不通。
莱娜明明没有那个义务。
那么，她到底是为什么呢？
莱娅想着想着，思绪逐渐变得模糊。她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眼皮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起初，那只是普通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培养睡意。
然而下一秒，世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安静。
而是那种连空气都像被抽干，连心跳都像被人按下静音键的寂静。
莱娅瞬间睁开眼。
可床铺的触感，已经消失了。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发现自己根本不在房间里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
草地被柔和的阳光照得发亮，远处有微风吹过，草浪起伏，空气里浮着淡淡花香。这景象美得像画，可莱娅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警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捏了捏脸颊，正想确认这是不是梦时，一道温柔得近乎慵懒的声音，先一步从不远处传来。
「莱娅，过来呀。一起喝点茶，吃点小蛋糕。」
莱娅抬头望去，身体当场僵了一瞬。
草原中央，立着一座带着异国风情的凉亭。
亭中摆着一张白色圆桌，桌上铺着蕾丝桌布，银制茶具与精致的三层点心架，这些餐具在阳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整体看起来像极了她前世印象中的英式下午茶——如果忽略坐在桌边的那两位不是普通贵族小姐，而是货真价实的神明的话。
一位，是跟她长一模一样的魔法与智慧女神，莱万提娅。
另一位，则是美得几乎不讲道理，仅仅坐在那里就像把「美」这个字直接实体化的莉莉娅斯。
「有妳的位置喔。」莉莉娅斯托着下巴，朝她柔柔一笑。
莱娅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走进了凉亭。
反正来都来了。
在神明的领域里，逃跑基本上是没有什么用的。这种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先看看她们到底想干嘛。
她拉开椅子坐下。
下一秒，莱万提娅已经将一杯红茶递到了她面前。
「要加牛奶吗？」她语气平稳，像是在进行某种再普通不过的待客流程。
莱娅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莱万提娅便真的替她添了少许牛奶，动作优雅得挑不出毛病。
「是说，妳居然选择使用这孩子的模样，妳们两个坐在一起，真的很像双胞胎姐妹呢。」莉莉娅斯笑吟吟地对着莱万提娅说。
莱万提娅没接这句话，只是又把一盘小蛋糕推到莱娅面前。
莱娅低头看着那一盘盘点心，喉头忍不住动了一下。
前世的她，本来就嗜甜如命。来到这个世界后，当了个穷得叮当响的见习修女，蛋糕、奶油、果酱、糖霜这些东西几乎都和她绝缘了。
如今这些甜点就这么摆在眼前。
哪怕这是一场梦，她也没有不吃的打算。
于是几分钟后，莱娅已经相当专心地解决起了桌上的小蛋糕，表情甚至称得上幸福。
莉莉娅斯看着她，嘴角不断上扬。
莱万提娅也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过一丝难得的微妙。
然后，毫无预警地——
她抬起手。
光形成的几缕细丝，自她指尖无声延伸，朝莱娅冲了过去。
莱娅才刚咬下一口蛋糕，眼角余光一瞥，整个人当场一僵。
可那几缕光还没碰到她，就像撞上了某种看不见的墙一样，于半途硬生生溃散，消失得干干净净。
空气安静了半秒。
莱万提娅抬起眼，看向莉莉娅斯，那眼神里几乎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看吧，这么好的容器，我就是没办法夺舍。
莉莉娅斯差点笑出声。
莱万提娅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对着满脸警觉的莱娅道：「抱歉，我只是想再试一次。」
「……妳道歉得还挺轻描淡写的，第一次杀人失败，等几分钟然后换个地点再试一次是吧。」莱娅小声嘀咕。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算看明白了。
皇帝不会半夜把臣子叫进宫里，只为了让人陪自己喝茶吃蛋糕。神明当然也不会。
莱娅把叉子放下，挺直腰背，看着面前两位神明，尽可能礼貌地开口：「请问两位大人，把我挖来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凉亭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莱万提娅轻轻放下茶杯，以一种非常像长辈随口关心小孩的语气问道：
「妳最近和艾洛克相处得如何？」
莱娅心中警铃大作。
这种问题，怎么听都不像可以照实回答的样子。
于是她干笑了一下，语气稳得自己都想夸自己一句：「还……挺愉快的。」
莱万提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到像在说：我看妳继续编。
这时，莉莉娅斯笑着接了一句：「那艾洛克现在在哪里呀？」
莱娅整个人瞬间僵住。
艾洛克在哪？
这问题问得好。
那家伙现在大概正在帝国的牢里，体验什么叫做人类帝国特色招待。可这种话，她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说出来？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莱娅试图装傻。
下一秒，莱万提娅便隔着桌子，伸手捏住了她的耳朵。
「呀——！」
莱娅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说实话。」莱万提娅微笑着，语气甚至还很温柔，「孩子，在神明面前说谎，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灵族的耳朵本来就敏感，更别提被这样精准捏住耳尖。莱娅只撑了不到片刻，就在这场堪称神界版严刑逼供的拷问里迅速投降，把艾洛克怎么翻船、怎么被抓、怎么被押进帝国卫队手里的事，全都招了个干净。
听完之后，莱万提娅沉默地松开了手。
她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转头看向莉莉娅斯。
莉莉娅斯则扶着额，也难得露出了一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我是真的没想到，事情居然能变成这样。」她轻声叹道，「原本还以为艾洛克加上妳，至少能算是一个相当难输的组合。没想到只是让你们去传个话，居然也能闹成这副模样。」
说完，她抬起眼，带着盈盈笑意看向莱娅。
「所以，妳得把他救出来喔。」
莱娅的表情当场就僵住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拒绝，莱万提娅已经重新看向她，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眼神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表情大概可以翻译成——
我相信妳做得到，妳最好也真的做得到。
莱娅顿时疯狂点头。
「救，我救，我一定想办法救。」
莱万提娅看着她那副怂得很熟练的模样，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时间果然会改变一个人。
当初她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对方身上还带着一种明显不属于这具身体的成熟与沉着，说话做事都像个表现的像大人的小孩子。可如今，那像大人的表象似乎正慢慢褪去。
现在坐在她们面前的，就是个会为了甜点开心、会因为被捏耳朵炸毛、遇到压力就先乖乖点头的孩子。
想到这里，莱万提娅甚至短暂怀疑了一下，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从这孩子身上看出「深谋远虑」这四个字的，直到她再一次回想起她当初在莱娅身上所看见的未来，才停止自我怀疑。
而就在这微妙的沉默中，莱娅忽然产生了一股很强烈的念头。
——不行。
——她不能就这样白白吃亏。
于是她清了清喉咙，小心翼翼又很认真地开口：
「那个……请问，我可以要一点奖励吗？」
话音落下。
凉亭里彻底安静了。
莱万提娅和莉莉娅斯同时看向她，表情罕见地一致。
那眼神大概都在说同一句话——
这孩子办事不利也就算了，现在要求她去补救，居然还敢顺便开条件？
莱万提娅当场就想拒绝。
可莉莉娅斯却像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拦了她一下。
「别这么凶嘛。」她笑着转过头，望向莱万提娅，「妳还记得我们大概三百来岁的时候吗？」
莱万提娅皱眉：「记得，所以呢？」
「那时候我们也常被长辈们当成孩子呀。」莉莉娅斯慢悠悠地说着，语气轻柔又理所当然，「四处乱跑，闯祸，闯完了还理直气壮地接受帮忙。对灵族来说，三百岁本来就还算孩子。」
「那是长辈们溺爱过头，不代表我们真的是孩子。」
「可莱娅比那时候的我们还小呀。」莉莉娅斯笑吟吟地托着脸，「就算把她转生前的年纪也算进去，连一百都不到。妳第一次见她时，觉得她像个大人，是因为她还不习惯现在的自己，还拿着上一世的心态硬撑。可现在呢？时间久了，她慢慢习惯了这副身体，也慢慢变得像个孩子了。既然如此，用对孩子的方式相处，不是很正常吗？」
莱万提娅听完，只觉得莉莉娅丝说的都是些歪理。
灵族寿命长是一回事，心智成熟速度又不是三百岁才开始长。她们当年被长辈们当小孩，纯粹是那群老东西自己乐意宠，跟客观事实根本是两回事。
可偏偏，莉莉娅斯讲得那么理直气壮，连莱娅本人都开始露出一种「咦，好像有点道理」的神情。
……这就很烦。
最终，莱万提娅还是揉了揉眉心，勉强退让了一步。
「可以。」她看着莱娅，语气平淡地说道，「等妳把艾洛克弄出来，我可以给妳一份象样的奖励。」
莱娅眼睛瞬间亮了。
她那副快要溢出花儿来的灿烂笑容，简直就像个得偿所愿、兴奋得不能自已的小孩。
莉莉娅斯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忽然笑了起来。
「妳们这样，真像当年我与小时候的艾洛克说话时的样子。」
莱万提娅没有接话。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然后在莱娅脚下，直接开了一道黑漆漆的传送门。
莱娅甚至连「等等」都没来得及喊完，整个人便连人带椅地向下坠去。
「呀啊啊啊啊——！」
尖叫声瞬间划破了整片草原。
一旁的莉莉娅斯偏了偏头，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的好闺蜜。
「虽然把人吓醒，的确也是一种离开方式……不过，妳就不能稍微温柔一点吗？」
莱万提娅低头喝了口茶，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
莉莉娅斯见状，也懒得再说，只是轻轻笑了笑，重新把话题接回她们先前聊到一半的旧事。
毕竟几百年没见了。
难得把人逮住，当然得聊个尽兴才行。
另一边。
莱娅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惊恐几乎明明白白写在整张脸上。
她愣了好几秒，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房间里。
窗外的天空，已经由深夜转成一片淡淡的乳白色，像是黎明正要破晓。太阳还没真正升起，可夜色显然已经快过去了。
她明明像是清醒了一整晚，身体却不怎么疲累。
可精神上——
简直累得像被两位神明轮流抓去上了一整夜的课一样疲惫。
莱娅僵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最后才满脸痛苦地抬手捂住了脸。
完了。
奖励是先骗到了没错。
可问题是——
她到底要怎么把艾洛克救出来？
暴力劫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