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一定要用自身施放魔法的？」
莱万提娅这句话一落下，桌边便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莉莉娅丝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慢慢浮出一点饶有兴致的笑意。莱娅则还维持着一手拿羊排、一手端酒杯的姿势，整个人愣在原地，
莱万提娅没有立刻回答她们的目光。
她只是抬起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整理脑中那些忽然串起来的思路。
「施法这件事，本来就可以拆开来看。」
她抬起眼，语气冷静得像一个老师，耐心的解释着学生不懂的问题。
「一般法师施法时，做的其实是几件事。汲取力量、承受力量、把力量转成术式，最后，再将术式释放出去。」
「只不过，这些步骤对一般人来说，通常都在同一副肉体与灵魂中完成，所以才会让妳们误以为——施法者本身，就必须同时是容器、泉眼、术式与出口。」
莱娅眨了眨眼。
莉莉娅丝则托着脸，很好心地替她把话翻译成人能听懂的版本。
「简单来说，就是平常的法师，什么都自己来。」她笑吟吟地说，「可若我们能把其中几步拆出去，交给别的东西处理，那么妳就算自身不能施法，也未必不能『使用魔法』。」
莱娅啃着羊排的嘴停了下来。
「……拆出去？」
「对。」莱万提娅道，「若有一个东西，能替妳储存力量；再有一个东西，能替妳把力量导入既定术式；最后由妳自己决定何时启动、朝哪里释放——」
她看着莱娅，一字一句地道：
「那妳和一个真正施法者的差别，也不过是多了几道体外工序而已。」
这一次，莱娅是真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已经被啃掉大半的羊排，又想了想莱万提娅刚才那番话，原本还有点迟钝的脑子，终于像被人拿木棍戳通了一样，慢慢转了起来。
「……等等。」
她皱起眉，喃喃重复了一遍。
「储存力量……再释放……」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
「魔石灯。」
莉莉娅丝挑了下眉。
莱万提娅则望着她，没有打断。
莱娅难得不是在吐槽，而是真的认真起来了。
「现在的世界，不是本来就有魔石灯吗？」她说，「把储有魔力的石头装进去，再让那些发光符文慢慢吃那股力量，灯就能亮。」
她一边讲，一边感觉思路越来越顺。
「既然灯都能靠外部的魔力亮，那么人——或者说，道具——为什么不能也靠外部的魔力施法？」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莱万提娅与莉莉娅丝，眼神逐渐亮起来。
「所以妳的意思是，既然我自己没办法自身汲取魔法。」
「那么我就想办法制作容器，储存魔法，并且在我需要的时候施放？」
莉莉娅丝闻言，立刻笑了。
「哎呀，这回脑袋倒是转得挺快的嘛。」
莱万提娅则淡淡点头。
「还不算太笨。」
莱娅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女人是不是不嘴人两句就不舒服？
可这次她懒得计较，因为现在她自己也有点兴奋了。
如果这条路真的走得通——
那她要的，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赋，不是让神明替她硬塞一颗灵魂，也不是突然一夜之间变成会搓火球的天选之人。
而是一套方法。
一套让不会魔法的人，也能轻松使用魔法的方法。
光是想到这里，莱娅就觉得胸口那种一直压着她的闷意，在一个瞬间消失了，就如同暴风雨过后的状况一样，雨过天晴。
而桌边另一侧，莱万提娅已经重新进入了某种学术兴奋状态。
「魔法石可以作为例子，但不够好。」她道，「那东西昂贵、稀少，而且大多是天然形成的蓄魔矿物。拿来照明尚可，若要拿来当通用施法媒介，成本太高，也不太稳定。」
莉莉娅丝点了点头。
「而且大多数魔石内部的魔力流向都很死，只适合喂养特定用途的术式。拿来点灯可以，真要临场转术，就未必那么好使了。」
莱娅听到这里，立刻提出了最朴素也最现实的要求。
「那就找便宜的啊。」
她一脸理所当然。
「最好到处都是，随便都能弄到。然后制作不要太麻烦，别动不动就炸，也别用一次就把自己毒死。」
她顿了顿，又很诚实地补了一句。
「我不要求威力一开始就大得像神罚。先能用就行。」
莉莉娅丝听完，低低笑出声来。
「莱万提娅，妳看看！看这孩子兴奋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被当成小小孩的感觉。」莱娅有一些不满地道。
莱万提娅没笑。
她只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接着道：
「若从『常见』与『能沾染魔力』来看，最适合的东西，其实不是石头，而是水。」
莱娅一愣。
「水？」
「水本就是最容易承载外来力量的媒介之一。」莱万提娅道，「它柔软、流动、可混合、可浸透。魔力残留于空气、土地、血肉、器物之中时，最容易附着与溶入的，本来就是液体。」
莉莉娅丝在一旁懒洋洋地补充：
「不然妳以为，为什么很多被魔法污染过的地方，最先出问题的总是井水、河水与沼泽呢？」
莱娅想了想。
……好像还真有道理。
莱万提娅继续往下说。
「但单纯的水太散，留不住。魔力进得快，散得也快。若想让它稳定一点，就得掺入别的东西。」
她食指轻点桌面。
「盐。」
「盐能锁住许多东西。」她平静道，「水分如此，气味如此，某些外来力量也如此。尤其是矿盐与卤水，本身便比纯水更容易留下杂质与痕迹。从这个角度看，它反而更适合承受魔力残留。」
莉莉娅丝微微偏头。
「再加上灰、炭，或者一些烧过的东西。」
她笑着道：
「肮脏一点的材料，有时反而更容易与混沌处得来呢。」
莱娅听完露出了怀疑的脸。
「前面的盐还有理论存在，妳这个灰、炭和烧过的东西，
更容易和混沌处的来，妳是认真的？」
「可它是事实呀。」
「这居然是事实吗？」
莱万提娅没有理会她们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只是继续把思路往下铺。
「水负责承载，盐负责稳定，灰与炭能吸附杂质、推迟失控。」
「若再用陶器或厚玻璃作为容器，外面刻上简单的导魔纹路，并以铜或银作为引流结构——」
说到这里，连她自己都稍稍停了一下。
莱娅盯着她。
莉莉娅丝也看着她。
莱万提娅缓缓吐出一句：
「理论上，应该能做出一种可储存魔力，并在必要时缓慢释放的媒介。」
莱娅安静了两秒。
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总结道：
「所以，我们要做一个装着魔法的瓶子。」
莉莉娅丝一下就笑了出来。
莱万提娅额角微微一跳。
「妳的概括能力，总是粗俗。」
「那妳就说我有没有讲错嘛。」
「……大致上，没错。」
莱娅闻言，眼睛更亮了。
她脑子里某些很久以前的记忆，也终于被这一连串讨论拽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学术知识，而是一个即使对普通人来说，也早已理所当然到近乎无感的发明。
她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我以前……听过一种东西。」
莱万提娅与莉莉娅丝同时看向她。
「那是一种……嗯，器物。」莱娅努力找着不会把自己前世世界讲得太离谱的说法，「它平时把某种力量储存在里面。要用的时候，再一点一点释放出去，让别的东西动起来、亮起来、运转起来。」
莉莉娅丝眼底的兴味顿时更浓了。
「喔？」
莱娅挠了挠脸颊。
「它本身不是重要的东西，不是武器，甚至很多时候不起眼得很。可只要没了它，很多原本能动的东西，就会立刻变成废物。」
莱万提娅微微瞇起眼。
「把力量预先封存在器物里，必要时再稳定释放……」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概念。
莉莉娅丝则笑着托起脸。
「妳前世待的那个地方，还真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呢。」
「……差不多吧。」莱娅干笑，「在某方面来说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世界。」
她总不能当场开始讲什么电流、电极、化学反应。那样别说她们能不能理解，连她自己大概都只说得出半桶水。比起硬装专家，不如老实一点，讲概念就好。
可光是概念，似乎也已经够了。
因为下一刻，莱万提娅眼中的光，明显比刚才更亮了些。
「若是如此，那么我们需要的，其实不是一个『会施法的人』。」
她缓缓道。
「而是一个『可反复灌注力量、可安全储存、可稳定释放、并能导入术式』的容器。」
莉莉娅丝顺手接道：
「再替它配上不同用途的术具。照明的、点火的、防护的、爆裂的、切割的……」
她越说越慢，唇角的笑也越来越深。
「这样一来，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妳要带很多东西。」
莱娅听得心脏都快要跳快几分。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只是讨论，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出来，可她却已经能隐约看见那条路了。
一条不属于任何传统法师，也不属于神圣术士，而是某种更歪、更麻烦、却也更适合她的路。
于是她立刻追问：
「那什么材料最好？」
莱万提娅回答得很快。
「若只论便宜与常见，水、盐、灰、炭、陶、玻璃、铜。」
莉莉娅丝则补了一句：
「若想追求更高上限，银、某些含魔力残渣的矿砂、受过法术长期浸染的老木头，甚至浸过血的骨粉也可以。」
莱娅听到后半句，脸立刻皱了起来。
「停。」
她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后面那几个一听就很邪门，我们先从不那么像邪教仪式的版本开始。」
莉莉娅丝笑得很愉快。
「好呀。」
莱万提娅倒是难得很配合。
「正有此意。第一代设计本就该以稳定、安全、容易制作为主。至于更高效、更危险的材料，那是之后的事。」
莱娅听到这里，终于抓住了最关键的地方。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亮得彷佛能够照亮世界上最黑暗的角落。
「那怎么做？」
桌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莱娅愣了一下。
「……我是说，具体一点。」
她看着两位神明，指了指桌面。
「比如容器怎么分层、导纹怎么刻、该先放盐水还是先放炭灰、什么比例最稳、怎样接到术具上、怎样才不会一摇就漏、又怎样才不会我一按它就炸——」
她越说越快。
「这些妳们应该知道吧？」
空气更安静了。
莱娅慢慢闭上嘴。
她先看看莱万提娅。
后者神情依旧平静，平静得非常有神明风范。
再看看莉莉娅丝。
后者依旧笑得很美，很从容，很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会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
莱娅就是从这份诡异的平静里，嗅到了一种非常不妙的味道。
「……等等。」
她瞇起眼。
「妳们该不会——」
莱万提娅与莉莉娅丝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
莱娅脚下的地面，毫无预警地裂开了一个熟悉得令人火大的黑洞。
「喂！等等！哪有人同一个招术用两次的——」
她连一句完整的抗议都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就连人带椅子往下掉了下去。
半空中，她下意识胡乱一抓，还顺手抓住了桌上的半块饼。
「莱万提娅妳这混——呀啊啊啊啊啊——！」
餐馆里喧闹依旧。
人声、酒杯声、菜香、笑声，全都没有变。
只有那个黑洞，在吞掉莱娅之后，很快便安静地合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片刻后，莉莉娅丝终于撑着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妳其实根本不会做呢。」
莱万提娅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知道原理。」
「所以？」
「器物与工艺，不是我的学问。」
莉莉娅丝笑意更浓了些。
「说穿了，就是不会呢。」
莱万提娅眼角微微一跳。
她沉默两秒，最后才像是认命似地，低声念了一句。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做啊。」
莉莉娅丝听完，终于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而另一边——
莱娅猛地从床上惊醒。
她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还残留着下坠时那种令人胃部发空的不适感，嘴里甚至隐约还有一点蜂蜜酒与烟熏肉的错觉。
房间里很暗。
窗外天还没全亮，只有一点灰白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悄悄漏进来。
莱娅坐在床上，呆了两秒。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手里。
空的。
没有饼。
……可恶。
连半块都不给她带回来。
她在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随即脑中的另一股念头，便迅速压过了对半块饼的哀悼。
水、盐、灰、炭、陶、玻璃、铜。
储存、释放、导入术式。
外置的魔力容器。
还有——器物与工艺。
莱娅盯着黑漆漆的房间看了两秒，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下一刻，她直接翻身下床。
赤脚踩上地面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可那股清醒非但没把她脑中的念头压下去，反而让它变得更鲜明。
她白发凌乱，衣襟半乱，眼神却亮得有些吓人。
她冲到一旁的桌子，翻出了随便一张纸，拿起羽毛笔便开始绘制设计图。
刚刚在那两个神明的空间中，由于自己无法使用能力，于是只能和她们慢慢思考该如何制作，但现在回到了现实世界……
莱娅脑海中的宇宙发明索引开始运作，瞬间便跳出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相似发明，魔法储存器、灵能电池、亚精蓄能器……
莱娅仔细搜索了一轮后，她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个效率极高，材料常见且便宜、重点是好制作的魔力储存发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