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笔线条落下时,窗外的天色也终于彻底亮了起来。
晨光穿过窗缝,斜斜地洒进房内,落在桌上那几张被画得乱七八糟,却又乱中有序的设计图上。瓶身结构、所需材料、导流纹路、封盖方式、压力机关、内部的储存槽与外接术具接口,全都密密麻麻地铺在纸面上,看得人眼花撩乱。
莱娅坐在桌前,眼下微微发酸,脑子却亮得很。
她花了整整一夜,总算把那东西的第一版轮廓给拽了出来。虽然离真正做出来还差得远,许多细节甚至还得靠实际调整,可至少她已经有了可以交给别人看的东西,只能说就算脑袋有完整专业的设计图,实际想画出一些复杂的大发明还是十分困难的。
她盯着那几张纸看了一会儿,随后吐出长长一口气。
接下来,就得去找米什媞了。
毕竟这整座执政官府里,若说有谁最像那种拿到一张乱七八糟设计图,还真有可能把它敲出个大概样子的家伙,大概也只剩她。
至于理由——
莱娅在脑中转了一圈,很快便想出来的一个
而且米什媞大概也不会问太多。
或者说,就算会问,只要她给出的理由勉强站得住脚,那米什媞多半也懒得深究。尤其这设计图怎么看都和武器、阴谋、叛乱这些麻烦事扯不上第一眼关系,顶多像某种奇怪又偏门的小型器物。
很好。
这样就能混过去。
她想着,立刻把几张图纸整理好,压在一起抱进怀里,起身走向房门。
然而下一秒,当她刚把门打开时,整个人便当场顿住了。
因为门外站着雾语。
而且还是那种很明显一看就知道刚睡醒、甚至搞不好睡了很久才慢吞吞爬起来的雾语。
她今天没戴那顶平时总不离身的帽子,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后,眼尾还带着一点刚醒时才有的慵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团温暖被窝里被人连哄带拽地挖出来,全身上下都还没完全清醒。
可偏偏,她一看见莱娅,便露出了一抹笑。
「早呀,小莱万提娅。」她声音有点懒,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妳这副样子,看起来像是一整晚没睡呢。」
莱娅心头立刻咯噔了一下。
原先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是雾语一见面就翻脸,或者笑**地开始追究昨晚那些事,她就立刻把门一关,冲回房里抄起那支喷雾器,先求自保再说。
可雾语现在的神情,实在太平静了。
平静得反而让人不安。
「……妳找我有事?」莱娅试探着问。
「有呀。」雾语眨了眨眼,说得很自然,「而且还是特地来找妳的。」
莱娅听见这句,心里反而更笃定了。
八成就是昨晚那件事。
她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装傻,也没有急着编什么蹩脚借口,只是抱着那迭设计图,安静地站在门口。
果不其然,雾语看了她两秒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昨晚军粮被烧——」她微微歪头,眼神仍旧带着笑,「是妳干的,对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莱娅没有否认。
她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老实说,这一刻她是真的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雾语忽然翻脸,准备好对方当场把帽子一扣,笑容一收,然后一边说着什么「哎呀,原来真的是妳」,一边开始报仇。
甚至,她连自己往后一缩、冲回房内、抄起喷雾器对着门口先来一下的动作顺序,都在脑子里预演过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雾语只是看着她,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温和。
而是真正的,像在看一个刚闯完祸、正缩着脖子等挨骂的小孩的那种温和。
这反而把莱娅搞得有点不会了。
她忍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妳不打算把我供出去?」
雾语一听,当场笑了。
「供出去?」她像是听见什么很好玩的说法,肩膀都跟着晃了一下,「小莱万提娅,妳是把我和那群喜欢告密的人摆在一起看是不是」
「这不是怎么看妳的问题吧。」莱娅嘴角抽了一下,「我昨晚可是把妳也一起放倒了。」
「对呀。」雾语点头,语气居然还挺认真,「所以我原本其实是有点想生气的。」
她顿了顿,接着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如果我醒来后,没有先去占卜的话。」
莱娅一愣。
雾语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数着什么似地轻轻晃了晃。
「假如我醒来之后,什么都没做,只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人迷昏,接着又收到军粮被烧、军营大乱、灵族俘虏失踪这一连串消息——」
她说到这里,朝莱娅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
「那我大概已经冲过来把妳吊起来抽了吧。」
莱娅:「……」
这是什么恐怖的发言。
而且这发言很真诚,一点都感受不到在开玩笑的感觉。
「更糟一点的话,」雾语托着下巴,像是真的很认真在回顾某条本来有可能发生的未来线,「我可能会直接把妳绑起来,拖到阿德莱德和阿克楠两位元帅面前,然后很愉快地告诉他们——喏,这孩子就是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昨晚那一大堆烂事全是她弄出来的。」
「……妳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我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我就是证据。」
雾语答得理直气壮,随后话锋却忽然一转。
「可惜,我有去占卜。」
她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却不是收起,而是变成另一种更轻、更远,也更难捉摸的东西。
「而占卜的结果很有意思。」她说。
莱娅看着她,没出声。
雾语则慢慢继续道:
「我看见了两位元帅按照原定时程整军、补齐粮秣,然后在最适合的时间点出兵驰援王座。表面上看,那是很稳、很正确,也最像正规军会做的事。可再往后看——」
她抬起眼,看向莱娅。
「他们会被伏兵埋伏。」
莱娅呼吸微微一滞。
「我没看见完整的全貌,」雾语说,「只看见血,还有很多很多本来不该那么快死的人。阿德莱德、阿克楠,这两位至少有相当高的可能会死在半路上。就算不死,局面也只会坏到很难收拾。」
房间门口一时安静了下来。
清晨的光落在走廊上,而莱娅的小脑袋瓜正疯狂地运转着,整理着刚刚雾语说出来的事。
她昨晚烧军粮、搞失踪、把整座卡莱诺闹得鸡飞狗跳时,可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那堆烂事,居然还能和「救了两位元帅」扯上关系。
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认真?」莱娅忍不住问。
「嗯,挺认真的。」雾语点头,「妳这么一烧,原本那条未来就被硬生生扯歪了。军粮没了,行军时间自然得延后。原本会撞上的那场埋伏,也跟着变得不再是必然,我的预言是绝对准的。」
她说到这里,甚至还朝莱娅比了个很随意的手势。
「所以,从结果来看,妳昨晚那一把火,反而像是在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推。」
莱娅彻底懵了。
她站在门口,抱着那迭设计图,脸上的表情空白了足足两秒。
认真?
她昨晚那套漏洞多到像筛子的疯狂计划,居然还真阴错阳差救到了人?
这种发展是不是也太不讲道理了一点?
雾语看着她那副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呀,妳这是什么脸?」她慢悠悠地说,「好像很失望自己没把事情彻底搞砸似的。」
「我不是失望。」莱娅说道,「我只是觉的世界的发展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不是世界随便,是命运本来就不怎么讲道理。」
雾语说着,忽然抬起手,十分自然地揉了揉莱娅的头。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
莱娅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还是慢了半拍。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雾语轻声道,「妳永远不知道眼前发生的坏事,会不会在下一个转角,忽然变成好事。」
「有时候,今天让妳气得想翻桌的东西,明天反而会救妳一命。有时候,今天看起来圆满得不能再圆满的东西,几天后才会露出它真正恶毒的脸。」
她收回手,笑意懒懒的。
「所以我才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呀。」
「因为妳看透命运了?」莱娅问。
「差不多吧。」雾语耸了耸肩,「未来这种东西,就像一盒点心。妳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甜的、咸的、苦的,还是吃下去会当场把人噎死的。」
「虽然我可以主动打开盒子看一眼,」她补了一句,「可我其实没那么喜欢。」
莱娅愣了愣。
「妳不喜欢占卜?」
「不喜欢太常用。」雾语纠正她,「平常嘛,顶多睡前看一看明天运气好不好,或者明天会不会发生什么危及生命的大事。没有的话,我通常就懒得管了。」
她说得漫不经心,可下一秒,语气却忽然淡了一点。
「以前不一样。」
莱娅抬眼看她。
雾语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像短暂地穿过晨光,落回某个已经很远很远的年代。
「以前那位神皇倒是很喜欢叫我看。」她说,「看明天的战局,看三天后谁会赢,看某支军队若从左侧包抄能不能少死一点,看哪个将领会背叛,看哪座城会先失守,看哪一个对我们都十分重要的人,会离我们而去……」
她的声音停住了。
空气也跟着安静了一瞬。
几秒后,雾语像是从那段回忆里退了出来,重新绽放出笑容。
「总之呢,我不在意妳昨晚干的那些事。」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以前在全世界都把魔女当成邪恶东西的时候,干过的坏事可比妳夸张多了。妳这点程度,在我眼里,大概就跟小孩子不小心打破一个玻璃杯差不多。」
莱娅听到前半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雾语慢吞吞地又补了一句。
「当然啦,军粮终究是从可怜老百姓手里强征来的,那批粮食连一口都没进士兵肚子,就被妳一把火烧光了。这件事有多缺德,还是不能否认就是了。」
「……妳最后那句是故意加的吧。」
「欸嘿。」
「不要欸嘿啊!」
雾语笑得一脸愉快,显然就是故意的。
而莱娅本来才刚被她前面那番话弄得有点复杂,现在又被这一句补刀补得重新产生了罪恶感,整个人顿时有种想翻白眼又不能真的翻给她看的郁闷。
也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莱娜过来了。
她大概也是刚醒不久,虽然衣着已经整理得比雾语体面很多,可神情里还带着那种睡眠过久后特有的懒与烦。可当她一看见门口的莱娅与雾语,眼神却一下亮了几分。
不,是很不妙的那种亮。
「莱娅。」她直接开口。
「……干嘛?」莱娅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莱娜走到她面前,语气相当自然,像在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把妳昨天拿来迷晕我的那个药水给我一点。」
莱娅:「……啊?」
「我没见过药效那么夸张的东西。」莱娜眼里甚至浮出了一点相当明显的研究欲望,「只是打开闻到一点点,我居然就直接倒了。后来醒来头也不痛,身体也没什么后遗症,这很不合理。我要研究一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
「顺便研究能不能改。」
莱娅当场沉默。
很好。
这就是莱娜。
别人遇到「自己被药翻」这种事,第一反应可能是生气、追究、报仇。这女人的第一反应却是——给我一点,我想研究一下。
「妳就这么自然地跟我讨这种东西吗?」莱娅嘴角抽了抽。
「不然呢?」莱娜挑眉,「妳都拿来找我研究了,总不至于现在突然就舍不得给我看吧?」
「……」
可恶,逻辑居然是顺的。
莱娅抱着设计图站了两秒,最终还是认命地转身。
「我回房里拿。」
「快一点。」莱娜很不客气地催了一句。
「妳讨东西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理直气壮了啊?」
「因为我觉得我有资格。」
「哪来的资格?」
「被妳药倒的受害者资格。」
「……这种东西也能算啊?」
「当然算。」
莱娜答得脸不红气不喘,简直理所当然到令人发指。
莱娅嘴角抽了两下,懒得再和她争,抱着图纸便重新退回房内。
而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后,走廊上的气氛,才忽然静了一点。
原本还一脸理所当然地跟人讨药的莱娜,神情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她侧过头,看向雾语。
「她承认了?」莱娜问。
雾语点了点头。
「嗯,承认了。」
「那妳打算怎么办?」
雾语闻言,看向了莱娜。
「不怎么办呀。」
莱娜看着她,没有接话,显然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雾语便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像在讨论天气似地开口。
「只要没有人死,只要她这么做,会让我们目前能看见的未来走向变得更好——」她顿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那我就觉得,没必要把她供出去。」
「更没必要把她拖去阿德莱德和阿克楠那边,让那两位元帅在一堆烂事里再多添一件能让他们头痛的麻烦。」
莱娜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点了下头。
她其实也差不多是这么想的。
毕竟昨晚那场火若单看表面,确实荒唐得像某个脑子一热的小鬼在乱搞。可若从结果来说——它确实把某条更坏的路线给烧断了。
这种时候,追究一个孩子做了什么,反倒不如先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把已经歪掉的局势接稳。
而且……
莱娜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无奈。
昨晚那孩子干出那一连串破事时,八成也根本没空去算什么未来,只是单纯拼了命想把事情办成罢了。
结果阴错阳差,倒还真让她撞对了一次。
「还有啊,」雾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又补了一句,「在她面前,妳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莱娜抬眼。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那副样子很可爱啊。」雾语笑**地说,「明明已经心虚得像一只蜗牛快缩进壳里了,还在努力装镇定。妳要是现在让她知道,妳其实已经猜到了,她大概会直接放松下来,我就看不到那心虚的样子了。」
莱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妳只是单纯觉得那样比较好玩吧。」
「欸嘿,被妳发现了。」
「不要在那边欸嘿!」
「可是真的很有趣嘛。」
雾语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随后才稍稍收敛些,语气也难得正经了一点。
「总之,先让她以为妳不知道吧。」她说,「至少在这件事上,别再给她压力了。那孩子这阵子遇上的糟糕破事,已经够多了。」
这一次,莱娜没有吐槽。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雾语两秒,最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也就在这时,房门重新打开。
抱着图纸、手里还多拿了一小瓶药液的莱娅从房内探出头来,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总觉得她们刚才好像背着自己聊了什么。
「妳们在说什么?」她狐疑地问。
莱娜神情平静,接过那瓶药,答得脸不红气不喘。
「没什么。」
雾语也咪起眼睛,笑得一脸纯良。
「对呀,没什么。」
莱娅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位魔女,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忽然又冒了出来。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今天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太平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