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药水交到莱娜手里后，莱娅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
倒也不是她心虚。
好吧，多少还是有一点。
主要是莱娜那副一拿到东西，眼睛就开始发亮的样子，实在太像下一秒就会把她一并抓进房里，然后逼她把昨晚那一整套荒唐操作从头到尾再讲一遍。莱娅现在一点都不想回顾自己究竟干了多少缺德事，更不想站在旁边看莱娜拿着药水露出那种「这东西好像能拿去做更有趣的事」的表情。
所以她抱紧手里那迭图纸，转头就往米什媞的房间走。
结果，人不在。
房门没锁，虽然里头没有比莱娜小木屋乱，但这也只是在瘸子里面挑将军而已。桌上堆着拆到一半的零件、卷起来的图纸、写了一半又被划掉的数据，角落甚至还靠着两条一看就不像正常家具零件的金属肢体。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味、金属味，还混着不知道哪种魔药残留的焦苦气息。
只能说，是魔女房间大概应该都这样。
也很明显地说明了一件事——这人要嘛又在外面发呆睡死了，要嘛就是跑去做什么比睡觉更重要的事了。
莱娅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转头去问附近帮忙搬运木料与修缮墙面的工人。
可问了一圈，谁也没看见米什媞。
有的人说没注意。
有的人说好像一大早有看见一个黑眼圈很重、抱着一堆零件的魔女从走廊飘过去，但往哪去了，不知道。
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
「妳在做什么？」
莱娅回过头，便看见克鲁凯正抱着一个长方形木箱站在走廊另一头。她大概刚从哪里搬完东西回来，袖口卷起一截，额前有一点汗，神情却还是那副冷淡得像连天塌了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的模样。
「我在找米什媞。」莱娅立刻道，「妳有看见她吗？」
克鲁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迭明显的设计图，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不在府里。」
「……啊？」
「离开了。」克鲁凯语气平平，「依照我最近几天的观察，她心情不好，或者研究卡住的时候，多半都会跑去门罗公园。」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尤其今天八成又是去那里。」
莱娅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
「谢啦！」
她道完谢，抱着图纸便转身往外跑，脚步快得几乎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克鲁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一路冲向大门，沉默了片刻，才低低自语了一句。
「……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在偷偷搞些什么东西啊。」
可惜，莱娅没听见。
她一路穿过执政官府，跑下石阶，沿着仍在修复中的街道直往门罗公园去。如今的卡莱诺仍旧残破，许多地方还留着战后的断墙、焦痕与碎石，可门罗公园毕竟曾是这座城的喘息之地，就算如今也伤痕累累，风吹过树影与草地时，仍然比别处多了几分让人能停下脚步的安静。
然后，莱娅在公园偏深处的一片空地上，看见了米什媞。
以及——一个诡异得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又撞见什么新型怪物的人形装置。
那东西大约比成年女性略高一点，躯干是金属与木质骨架混合而成，胸口开着，里头露出一圈圈交错的导魔纹路与晶石插槽。它没有脸，头部只是个粗略成形的椭圆外壳，四肢也还没完全装好，右腿甚至还拆开放在旁边的布上。可偏偏，它就这样立在那里，给人一种近乎「人」的错觉。
而米什媞正蹲在它腿边，一边拿工具调整，一边低声开口。
「左侧踝节点，现在呢？」
下一秒，那人形装置胸腔里忽然传出一道有些沙哑、却明显不是人类的声音。
「接续中。」
「魔力流动？」
「第三节点已连上。传导率，四成九。」
米什媞皱了下眉。
「还是不够。」
「与预期值偏差，一成七。」
「我知道，不用妳提醒我。」
「收到。」
莱娅站在原地，安静了整整两秒。
……等等。
它会说话？
不，不对，现在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重点是米什媞居然真的在跟这东西聊天，而且还聊得十分自然，自然得彷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奇怪场面，而只是某个工匠在修理一台脾气有点差的锅炉。
她下意识想走过去打招呼，可才刚抬起脚，便又停住了。
因为米什媞看起来实在太专注了。
那不是平常那种快睡着、懒得理人、说一句话都像要把灵魂一起吐出去的米什媞。此刻的她虽然眼底仍挂着浓浓的疲倦，头发也有些乱，可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却少见地亮着。那亮度不大，却极度炙热，像是在某片灰烬底下悄悄烧着的火。
莱娅于是没出声。
她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米什媞把那条还没装上的腿接回去，调整角度、嵌入金属卡榫、重新刻画导流纹，再把几枚细小的晶石一一装进关节附近的凹槽。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也准得惊人。
至少以莱娅这个只会靠脑内蓝图作弊的人来看，米什媞这种一边动手、一边修正、一边还能让那东西同步回报状态的能力，才是真正的专家。
最后，米什媞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起动。」
那人形装置胸口的纹路亮了一下。
接着，它真的站起来了。
不是被人扶着，也不是被术式吊着，而是靠自己的双腿，慢吞吞地把身体撑了起来。
它先是摇晃了一下。
再摇晃了一下。
然后像个得了严重关节炎、全身上下每一个连接处都在吱呀抗议的老人一样，极其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躯干。
下一秒，它踏出了第一步。
再下一秒——
砰。
整具魔偶正面朝地，和地面进行了一次相当诚恳且毫无保留的亲密接触。
甚至还不是单纯跌倒那种程度。
它左肩的外壳飞了出去，右臂关节处散开一串零件，胸口那枚负责说话的晶石更是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不偏不倚停在莱娅脚边。
空气一时安静得有点尴尬。
莱娅默默低头看了看那枚晶石，又默默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人形魔偶。
……怎么说呢。
至少它确实踏出第一步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也算一种进步吧。
米什媞倒是像早就看惯这种场面似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散了一地的零件，沉默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走上前，把散落在地面四处的零件捡回来。
可莱娅还是看出来了。
她眼里那股失望，浓得几乎藏不住。
那不是单纯「又失败了啊」的无奈，而像是一个已经不知道重来过多少次的人，明明早就该习惯，却还是会在每一次失败时，被涌上来的失望给淹没。
莱娅看着那道背影，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好厉害的……技术？」
她顿了一下，又临时补上一句。
「还是说，算魔法道具之类的？」
米什媞动作一顿，这才像终于注意到这里还有别人似地转过头来。
她看见莱娅，先是有些慢半拍地眨了下眼，随后便低头把手上的零件收回掌心，语气平平地道：
「没有，过奖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摔得七零八落的魔偶，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妳眼前看到的，只是一个把理想拼命往前推，却一再失败，最后连自己前途都快一起断送掉的魔女而已。」
那句话里有自嘲。
也有疲倦。
甚至还夹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懒得再掩饰的悲伤。
莱娅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才低声问：
「这到底是什么？」
米什媞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散开的零件一个个捡回布上，动作不快，像在替某种倒下的东西收尸。等捡到最后一枚零件时，她才淡淡地开口。
「魔偶。」
「我在埃克塔林港开的工坊，叫魔偶工坊。」
她把那颗晶石重新安回胸腔的位置，声音低低的。
「我一直都在研究这个。研究一种……能够代替生物做劳苦工作的东西。」
莱娅怔了一下。
她是真的有点震惊。
这已经不是什么方便生活的小发明，而是超越这个时代太远的概念了。
于是她忍不住问：
「为什么？」
米什媞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瞬。
风从公园那头吹过来，带起她额前有些散乱的发丝。她看着那具还没站稳就摔得稀烂的魔偶，过了几秒，才用一种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故事的语气说了下去。
「很久以前，帝国还没建立。」
「我和我父母，生活在一个异族建立的奴隶帝国里。」
「他们是契约奴隶。每天工作，工作到吐血，工作到连抬手都没力气。最后，也真的就那样死在工作岗位上。」
莱娅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后来我被一位异族魔女收养。」米什媞道，「她虽然收养我，但她对我其实也没多上心，收养我的原因也纯粹是因为其他魔女都有学徒，跟风罢了，我在她那里，顶多也就是打打杂做做事，偶尔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教我魔法，她很喜欢用魔力操纵黏土，让那些黏土捏成的人形去替她搬东西、打杂、做粗活。」
「我那时就在想——」
她抬起眼，看向自己亲手造出来、却再次倒下的人形魔偶。
「若有一天，真能做出一个可以代替生物做苦工的人偶，那是不是就能少一些人，被活活累死在该死的位置上？」
风声轻轻穿过树影。
米什媞的声音仍旧很淡，可越是这样，里头那股说不出的执拗与沉重就越清楚。
「所以我一直研究。一直研究到我的老师寿终正寝，都没有结束。」
「可我到现在都没成功。」
她笑了一下。
那笑淡得几乎像没有。
「而且，她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魔女。」
「我一直都只是她的徒弟，一个魔女学徒。直到她死了，也还是。」
她顿了顿，才像总结什么似地道：
「所以真要讲的话，我不是魔女。」
莱娅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她很认真地说：
「可妳的理想很厉害。」
米什媞抬眼。
「不是那种嘴上随便夸两句的厉害。」
莱娅抱着图纸，站得笔直，语气甚至难得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是那种……真的很了不起的厉害。」
「妳想做的东西，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让人觉得妳很天才，也不是为了拿去欺负别人。」
「妳是为了世间的劳苦大众，是为了解放劳力。」
她停了一下，才补上最后一句。
「妳不需要妳的老师认证妳是一位魔女，在我眼里，妳就是一位善良的魔女。」
米什媞看着她，明显怔了怔。
几秒后，她才低低地说：
「……谢谢。」
那句道谢很轻。
却比她平常那些有气无力的应声，真诚得多。
随后，她终于像想起正事似地看向莱娅怀里那迭图纸。
「所以，妳找我做什么？」
可莱娅的注意力，却已经先被地上那具魔偶整个吸走了。
她蹲下身，近距离看着那堆零件与导流纹，脑子里某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动了一下。不是单纯的灵感，而更像她那个莫名其妙的能力，忽然在脑中翻出某张相近的蓝图，然后把一堆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设计概念，硬生生往她眼前推了一把。
她盯着那具魔偶看了两秒。
然后，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道：
「妳这个关节，为什么要做成一整段硬接硬？」
米什媞一愣。
「……什么？」
莱娅自己也愣了一下。
可话已经出去，她脑中的东西也正飞快往上冒。于是她索性蹲在那里，伸手指了指魔偶的肩、肘与膝的位置，语速越来越快。
「我是说，妳既然想让它像人一样活动，那就不用让整条四肢每一段都铺满主回路啊。」
「改成球形关节试试看呢？」
「把主要的魔力集中在关节节点，躯干只保留主供给，四肢走次级传导。这样不是比较省吗？而且活动角度也会比较大。」
米什媞原本还只是皱眉听着。
可当听到「球形关节」与「魔力集中于关节节点」等专业词汇与学术基础建议时，她眼神明显变了。
「等等。」她立刻道，「妳再说一次。」
莱娅只好又说一遍。
然后越说越顺。
「人能动，本来就不是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力。是转轴、支点、力道传递的方向——呃，总之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妳现在这种做法，等于全身上下都想模仿真正生物的每一块肌肉和筋膜，可那样太复杂了，妳的魔力损耗也会很大，出错点还超多。」
「不如反过来，把它当成一种被支架撑起来的机构。胸口当主心脏，关节当节点，四肢不要追求完全仿生，只要追求够用就好。」
「还有脚底。」
「妳这个着力点不行，太死了。它第一步会摔，不只是平衡问题，是落地时缓冲不够，整个支撑角度也不对。」
一开始，莱娅还只是边想边说。
可说到后面，她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干嘛的，直接捡起地上的小木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圆形关节。
嵌套式结构。
内外两层导流环。
局部术式替代全身术式。
还有一种像腱索一样，由魔力牵引带动四肢动作的简化方案。
好笑的是，莱娅根本不懂。
甚至其中有些地方，她根本只是把脑中跳出来的设计想办法翻译成这个世界能听懂的说法。
可米什媞却接得极快。
快得惊人。
她几乎是莱娅才讲到一半，就已经理解了莱娅想要表达的事情，她蹲到旁边，从怀里摸出纸笔，刷刷刷地开始记。
「等一下，这里若改成球形，那关节磨损会更严重，妳的意思是要在内侧再加缓冲层？」
「对，大概吧，应该，或者说——」
「用较软的介质承压？」
「……对，差不多。」
「那主回路如果不走四肢末端，手指的细部动作怎么办？」
「先不要追求手指啊！」莱娅几乎想也不想地道，「妳现在连走路都没完全搞定，先让它能站稳比较实际吧！」
米什媞笔尖一顿。
然后，她居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有道理。」
接着，两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记，从关节结构聊到重心配置，从魔力损耗聊到材料承压，甚至连脚掌接地面积与胸腔核心的稳定性都扯了进去。
莱娅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到底讲了多久。
几十分钟，或更久。
等她终于因为口干舌燥停下来时，米什媞才像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维持着笔停在半空中的姿势，安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和一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莱娅的眼神，不再只是像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世俗凡人。
而像是在重新观察一个，她原本根本没有认真放进眼里的人。
莱娅眨了下眼。
「……怎么了？」
米什媞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吞吞地收起笔，又看了看地上那片被莱娅画得乱七八糟、却偏偏乱得很有道理的草图，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在这个世界，知识不是路边石头。」
米什媞看着她，语气仍旧轻，却比刚才多了一点难得的锐利。
「尤其像魔法这种东西，更不是谁站在旁边看两眼，就能说出这些话的。」
她顿了一下。
「我们这些人，总喜欢自称天才。」
「可说穿了，也只是把知识垄断在自己手里的一群学阀罢了。」
她的目光落在莱娅脸上，慢慢地问：
「我听说过妳过去的一些事迹，例如帮教会发明那一张实用的椅子，但这不能解释妳前面说的那些， 这两个发明的等级相差太多了。」
「所以，莱娅——」
「妳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见习修女，究竟是从哪里学来这些东西的？」
风吹过公园，卷起地上零散的纸角。
莱娅抱着图纸，僵在原地。
而米什媞则看着她， 眼神里第一次真正有了某种名为刮目相看，却也同样带着怀疑的东西。
很明显的，这已经不是能随便用一句「我突然想到」就混过去的程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