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门罗公园，卷起地上零散的纸角。
莱娅抱着图纸，僵在原地。
而米什媞则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真正有了某种名为刮目相看，却也同样带着怀疑的东西。
很明显的，这已经不是能随便用一句「我突然想到」就混过去的程度了。
莱娅沉默了两秒。
第三秒时，她开始后悔，并恨不的回到过去疯狂殴打刚才那个一讲起来就停不下嘴的自己。
……叫妳多嘴。
……叫妳一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现在好了吧。
前面一时讲的爽，后面就得自己收拾。
她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转了一圈。若是面对莱娜、雾语、甚至克鲁凯那种人，她大概还能靠装傻、嘴硬、转移话题混过去。可米什媞不一样。这个女人平常看起来像下一秒就会原地睡死，真碰上自己在意的事，却敏锐得吓人。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完美的谎言。
而是一个七分真、三分假，至少听起来不会太离谱的说法。
于是片刻后，莱娅缓缓开口了。
「……如果我说，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些，妳信吗？」
米什媞没有回答。
但那双半垂着的眼睛，明显写着——妳继续说。
莱娅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不，往下说。
「我不是故意在装神秘。」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草图，声音也跟着慢了些，「只是我真的很难解释。」
「有些东西……我平常也不懂。」
「可一旦真的看见某个器物、某个结构，或者某些被拆开一半、卡在半途中不上不下的东西时，我脑子里就会忽然冒出另一种『它应该能怎么组』的感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像是有人把答案塞进我脑袋里，但又懒得跟我讲原理一样。」
这句话，倒有八成是真的，应该也不大算是说谎。
所以莱娅说得很顺，连心虚都少了许多。
「我知道怎么改，知道哪里不对，甚至知道做出来大概会长什么样子。」她有些别扭地道，「可妳若真要我把那些基础全拆开来讲，我其实又讲不完整。」
「所以前面那些，我真的不是故意藏着不说。」
「我只是……有些人嘴上说的很利害，但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大概这样吧。」
米什媞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
风轻轻吹过两人之间，公园里一时只剩树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开口。
「妳这个说法，漏洞很多。」
莱娅心头一跳。
果然。
她就知道没那么好混。
可下一秒，米什媞却又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具摔得七零八落的魔偶身上。
「不过，」她声音依旧平平的，「妳的说法我全部都会当真。」
莱娅眨了眨眼。
……这意思是，勉强过关了？
米什媞慢吞吞地把笔收回袖中，语气也重新恢复了平日那种有些倦懒的平淡。
「我不信这就是全部。」
「但我暂时接受妳不想说完，我把妳不想说当作妳有苦衷。」
她说完，便低头去捡最后两块散在地上的金属片，像是这话题到此为止，不打算继续逼问下去了。
莱娅站在原地，短暂地愣了两秒，才终于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好险。
差点以为今天又要翻船一次。
而也就是这一松气，她才终于想起自己原本跑来门罗公园，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对了！」
她几乎是立刻蹲下身，把一直抱在怀里那迭图纸翻了出来。
米什媞抬起眼，眉梢微动。
「妳总算想起来了？」
莱娅干咳一声。
「刚刚那是意外。」
「妳的意外挺多的。」
「……妳现在讲话是不是比平常还要毒一点？」
「有吗？」
「有。」
米什媞没再接这句，只是把手上的零件暂时放到布上，朝她伸出手。
「拿来。」
莱娅立刻把那几张熬了一整夜才勉强画好的设计图递了过去。
那是她原本打算拿来请米什媞做的东西——储存魔力、并在需要时释放出去的容器。说得粗俗点，就是一个「装着魔法的瓶子」，只是她不太敢真这么讲，毕竟听起来实在很廉价，并且毫无科技感。
米什媞先是随手翻了两页。
接着，动作便慢了下来。
又翻一页。
再翻一页。
那双原本带着疲色的眼睛，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莱娅站在旁边，莫名就有种看见什么大型肉食动物闻到血腥味的微妙感。
过了片刻，米什媞终于抬起头。
「这不是武器。」
「……本来就不是。」莱娅小声道。
「也不是一般魔导具。」
「应该算……辅助器具？」
米什媞没有理会她那不太确定的分类，只是重新低头，指尖沿着图上的设计与结构分层慢慢往下移。
「容器、蓄力、稳定、释放……」
她喃喃念了两句，眼神越来越专注。
「妳想做一个能储存魔力的外部媒介？」
莱娅点了点头。
「差不多。」
「让不会魔法的人，也能靠别的方式使用魔法？」
莱娅又点了点头。
这回，米什媞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莱娅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觉得这东西太异想天开，打算把图纸摔回来叫自己别做梦了。可下一秒，米什媞却突然把视线移向了地上那具还没爬起来的魔偶。
她看了它两秒。
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设计图。
再抬眼看向莱娅。
「这东西，是拿来给魔偶用的吗？」
莱娅一愣。
「不是啊，我——」
她话还没说完，米什媞便已经低低地接了下去。
「它能给魔偶用。」
那语气不重。
却像一把极其精准的钥匙，啪地一声，直接转开了某扇原本卡死的门。
莱娅也跟着怔住了。
对米什媞来说，眼前最麻烦的根本不是关节，也不是结构，而是另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她的魔偶必须待在魔力供给者身边，才能稳定驱动。
一旦主人离得太远，或者无法持续供魔，魔偶就只是个高级点的摆设。
也正因如此，米什媞的理想才始终被困在「做出会动的人形」这一步，怎么也没办法真正跨出去。
但若有了这个——
若真有了一个可以储存魔力、再缓慢稳定释出的媒介——
那魔偶就不需要再像拴着绳子的狗一样，被死死绑在主人身边了。
它甚至可以被预先灌入魔力，带去别的地方工作。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解放劳力」。
莱娅张了张嘴。
米什媞却已经先一步低声道：
「胸腔核心不动，主回路保留。」
「关节依妳刚才说的改。」
「再在核心位置加一个可替换式蓄魔槽，让外部储魔媒介插进去——」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笔，又开始在图纸边角飞快写了起来。
那速度快得几乎像刚才的疲倦都是假的。
「若这东西真能成立，魔偶就不必随时吃主人的魔力。」
「只要预先灌注，或者事后更换储魔媒介，它就能自行运作更久。」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再抬头时，那双总是半死不活的眼睛里，竟真真切切地浮出了一点近乎明亮的东西。
「莱娅。」
「……嗯？」
「妳知道妳拿出来的是什么吗？」
莱娅看了看图，又看了看地上的魔偶，最后很诚实地答道：
「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胡乱设计？」
米什媞：「……」
她安静了半秒。
然后，很罕见地，笑了一下。
「不对。」
她低头看着那几张图纸，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妳拿出来的，是让我的理想真正走出第一步的东西。」
风吹过公园，掀起图纸一角，又很快被米什媞按住。
这一次，换莱娅有些愣住了。
因为她看得出来，米什媞是认真的。
不是随口夸两句，也不是研究者一时兴奋的客套，而是真正地，从这份图里看见了某种她等了很久很久的可能性。
于是下一刻，她便咳了一声，十分务实地把话题拉回现实。
「所以，妳能做吗？」
米什媞低头翻着图。
「能试。」
「试的意思是——」
「意思是妳这东西里面有不少地方根本画得像鬼画符。」米什媞面无表情地道，「但大致方向是对的，我能把它补成能做的样子。」
……好喔。
莱娅嘴角抽了一下，却又莫名觉得安心。
能被米什媞嫌，但没有被退件，至少代表东西真的有戏。
于是她立刻问：
「那妳愿意帮我做？」
米什媞这回倒没像上次做喷雾器时那样，先摆出一副「看妳就知道不是要做什么好事」的懒散模样。她只是看着手里的图，又看了看一旁那具倒在地上的魔偶，片刻后，便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做。」
「真的？」
「嗯。」
「这么干脆？」
「因为我也需要它。」
她答得理所当然，甚至理直气壮到让莱娅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感动。
可很快地，米什媞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有条件。」
莱娅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条件？」
米什媞看着她，目光很淡，却也很直。
「妳脑子里若再冒出什么跟魔偶有关的东西，不能瞒我。」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要对我做什么奇怪的研究嘛？」
「我现在还没那个兴趣。」
「妳那句『现在』听起来很危险耶。」
「妳想太多了。」
莱娅看着她，总觉得这段对话哪里怪怪的。
可再一想，这条件其实也算合理。毕竟她拿出来的东西，某种意义上确实已经踩进了米什媞研究的核心范围。对一个把半辈子都赌在魔偶上的人来说，这时候不把机会给她抓住才奇怪。
于是几秒后，莱娅也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好。」
「合作成立？」
「合作成立。」
米什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莱娅心头一紧。
「又怎样？」
米什媞把图纸收好，语气仍旧平平的，像只是在说某种再普通不过的安排。
「这东西若真要做，不可能只照着妳原本的画法来。」
「我得重新整理结构、调材料、算储量、试供魔稳定性，还要想办法把它和魔偶核心接起来。」
「所以从今天起，妳要常来找我。」
莱娅：「……」
怎么听起来忽然有种自己被研究狂盯上的不妙感。
她正想说点什么，米什媞却已经抱着图纸站起身，动作虽慢，眼神却比刚才清醒得多。
「走吧。」
「去哪？」
「回去。」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散架的魔偶。
「我今天本来只是想出来静一静。现在不需要了。」
莱娅愣了一下。
「因为妳找到办法了？」
米什媞低头，沉默了两秒。
最后，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如今的米什媞，就像是某个被困了很久的人，终于第一次看见远方亮起来的灯。
两人回到执政官府时，日头已经偏了些。
一路上，米什媞几乎都在低头翻看图纸，偶尔还会忽然停住脚步，在边角补上几笔新的结构推演。莱娅在旁边看得心惊胆跳，总觉得这女人要是再专注一点，说不定会直接一头撞上墙。
好在最后还是平安回去了。
只是到了分开前，米什媞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那眼神又回到了稍早那种重新审视的模样。
「莱娅。」
「干嘛？」
「妳前面那个说法，我虽然暂时接受了。」
她顿了一下。
「但我还是会去确认。」
莱娅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她就知道，米什媞没那么好糊弄。
可米什媞并没有继续追问她什么，只是抱着图纸，慢吞吞地道：
「放心，我没打算拆穿妳。」
「我只是想知道，妳这种才能——到底是偶然，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她便转身往另一条走廊走去。
莱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让她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而同一时间，米什媞抱着图纸，沿着走廊慢慢走向了莱娜的房间。
她走得不快。
可那双眼里，却已经没有平日那种半睡半醒的迷蒙。
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清醒，与某种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的念头。
她想确认一些事。
关于莱娅的才能。
关于那孩子身上究竟藏着什么。
也关于……莱娜那位姐姐，圣人魔女在死前曾留下的那些，至今仍被她们这些人记在心里、却从未真正厘清的话。
更重要的是——
米什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迭图纸。
如果。
她是说如果。
若这孩子的才能并非一次偶然。
若这孩子真的能听懂她的理想，甚至能陪着她把那个不可能的梦往前推——
那么，她想把莱娅留在自己身边。
不是像她当年那位老师那样，随手捡来、丢在一旁，心情好了才教两句，心情不好便任她自生自灭。
而是真正地，将她当成一个值得教导、值得承认的人。
想到这里，米什媞连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这个念头，对她而言太陌生了。
她这一生都没被真正承认过。
可如今，她居然开始想着，要如何去承认另一个人。
片刻后，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莱娜的房门。
里头很快传来莱娜有些大声、明显精神得过头的声音。
「谁？」
米什媞站在门外，抱着那些图纸，安静了一瞬，才低低开口。
「是我。」
「我想问妳一些事。」
「关于莱娅。」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几分。
「还有……妳姐姐当年留下的那句预言。」
门内，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动静，忽然安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