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那阵短暂的安静,持续了几个呼吸。
随后,房里才传来莱娜那道一贯带着点过分精神的声音。
「……请进。」
米什媞抱着图纸,推门而入。
房间里还是那副很有莱娜风格的模样。桌上堆着拆开一半的瓶罐、摊平的笔记、几张写满术式推演的纸,床边还扔着一件外袍,像是主人前一刻才随手脱下。空气里有一点药味,也有一点酒气,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难闻,却很难说这地方到底算整齐还是凌乱。
莱娜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晃着一个小玻璃瓶,瓶中剩下不多的透明药液在烛光下微微一晃。
她抬眼看向米什媞怀里那迭图纸,眉梢轻轻一挑。
「妳这副样子,看起来不像只是来找我闲聊的。」
米什媞没有立刻坐下。
她先把图纸抱得稳了一点,像是在整理语句,又像是在思考要从哪里开始问比较不会显得太直接。可她本来就不是那种擅长拐弯抹角的人,想了两秒后,还是干脆地开了口。
「我想问妳一些事。」
「请直说。」她托着下巴,懒洋洋地道,「请问魔女米什媞,想问我什么呢?」
米什媞看着她。
「关于莱娅。」
莱娜眼底那点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稍微淡了一些。
她没有打断,只是示意米什媞继续。
米什媞便低低地道:「还有,妳姐姐当年留下的预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隐约有风声,从窗缝钻进来,掀动桌边一张写满字的纸角。莱娜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药瓶放回桌上,接着才慢吞吞地靠回椅背,像是终于决定把这话题接下来。
「说话开宗明义呢。」她道。
「因为我懒得绕。」米什媞平平地答。
「这点我倒是不意外。」
莱娜看了她两秒,忽然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请坐吧。妳站在那里,观感不佳,就好像是在审问我一般,我们坐下好好聊。」
米什媞依言坐下,把那迭图纸放到膝上。纸边被她的手指压住,显出一点很细微的用力。
莱娜看着那动作,忽然笑了笑。
「妳很在意她。」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米什媞沉默了片刻,才道:「妳也是。」
莱娜没否认。
她只是把视线从米什媞身上移开,落到桌上那支半融的蜡烛上,像是在看火光,又像是在看更远一点的东西。
「我来卡莱诺,表面上的理由,妳应该多少知道。」她淡淡地道,「研究我姐留下来的遗物、整理她过去做过的事,顺便看看这座城如今变成什么样子。」
「但那不是全部。」
米什媞安静地听着。
莱娜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一点。
「我姐在死前,留下过一些话。与其说是遗言,不如说……比较像她看见了什么,却又没办法说得太完整,只能把能留下的部分,尽量留下来。」
「她说,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和她很像的人,接过她没做完的事,继续往前走。」
米什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句话,她在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可真正从莱娜口中听见时,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所以妳来卡莱诺,是来找那个人?」
「算是吧。」莱娜扯了下嘴角,「更准确一点,是来验证。」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毕竟那是我姐说的。可她就算是我姐,也不是每一句话都能让我无条件当成真理,我就很常不满她,我之所以来的原因,是我自愿前往这里,我想查清楚。」
这话听起来像在嘴硬。
可米什媞却从她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很淡、很难拆解的情绪。那像是不服,但家杂着依恋与悲伤,同时也像是不愿承认自己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被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牵着走。
莱娜垂着眼,继续往下说。
「我第一次见到莱娅时,就偷偷看过她的一个未来片段。」
「我看见她戴着我姐的帽子,穿着我姐的衣服。」
「那画面很短,也很模糊。我甚至不敢保证自己看见的,就是完整的答案。」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来,看向米什媞。
「问题就在这里。」
「莱娅那孩子,偏偏又是个不会魔法的怪胎。」
「没有魔力,摸不到混沌,甚至连一般术士最基本的那一套都碰不了。可我看到的那个人,又确实像她。」
莱娜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甚至有点自嘲。
「所以啊,我自己都搞不懂,到了最后,我也只是选择了相信我姐的预言,相信我曾经看见的那一眼。」
米什媞垂下眼。
「也就是说,连妳自己都还有怀疑。」
「当然有。」莱娜回答得很干脆,「我又不是什么会因为死人的一句话,就把脑子一并埋进土里,拼死执行她遗愿的人。」
她话是这么说,可下一秒,语气却又微微慢了下来。
「……只是,我姐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能让我抓着的,更不多。」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米什媞没出声。
因为她忽然明白,莱娜口中的「预言」并不只是什么玄妙的未来暗示。对她来说,那同时也是她和姐姐之间最后还连着的一条线。哪怕那条线很模糊,哪怕她自己也知道未必可信,她大概还是会顺着那条线走下去。
不只是因为那是她姐姐的遗愿。
更是因为,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东西能与自己姐姐连结了。
过了片刻,米什媞才开口。
「那妳现在为什么还顾着莱娅?」
莱娜看了她一眼。
「妳这问题让我有些难以回答。」
米什媞面无表情地回望。
「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说。」
「好吧。」莱娜摊了摊手,倒也不继续瞒着她了。
她往后靠着椅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像是在把答案从心里慢慢拨出来。
「一开始,确实只是因为预言。」
「因为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姐说的那个人;也想知道,若她真的是,那她将来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可后来……」
莱娜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却像是后面的话比前面的更难承认。
「后来就不只是那样了。」
她抬起眼,语气难得平静。
「妳也知道,那孩子,身份神秘,个性古怪,很吵,很麻烦,还总能在最奇怪的状况下遇上最离谱的事。」
「可也正因为这样,妳很难忽视她」
「她就是她。」
莱娜说着,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有时候笨得要命,有时候脑子又转得比谁都快。明明一副小孩样,偏偏又老是想装得很可靠。明明怕得要死,真碰上事了,冲出去的速度还比谁都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
「我照看她,现在当然还有预言的因素。」
「可那已经不是全部了。」
米什媞静静看着她。
莱娜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抱歉,接下来,可能会带有点私心。」
「我姐死了之后,我也一个人了,身为一个拥有着近乎无限寿命的魔女,我的所有亲人,都过世了。」
「而现在,莱娅那孩子,在某种程度上,把那个空下来的位置,补上了一小块。」
她笑了笑。
「不是替代。这世上没人能替代我姐,她在我心中的位置,没人能取代。」
「只是……我看着她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自己好像还多了一个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亲人一样。」
「就像在照顾一个亲妹妹。」
这话出口后,连莱娜自己都安静了几秒。
像是她其实早就明白,只是不太愿意把它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可一旦说了,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藏不住的情绪,终于也懒得再藏了。
米什媞抱着膝上的图纸,心里那点原本还带着探究意味的疑问,慢慢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清楚的理解。
原来如此。
原来这孩子对莱娜而言,早就不是单纯的「为达目标而需要的人」。
她已经成了莱娜在失去姐姐之后,能够抚慰她的某种慰藉。
米什媞垂下眼,忽然想起了稍早在门罗公园里,那个抱着图纸、蹲在魔偶旁边,一边嘴快一边乱讲,却偏偏能说中关键的白发小孩。
于是她也没再兜圈子,直接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她从自己在门罗公园测试魔偶,莱娅找上门来开始说起,说那孩子是怎么看着摔烂的魔偶,忽然指出关节与主回路的问题;又是怎么一边自己都说不太清楚原理,一边却能把更合理的结构讲出来;最后再说到那份储魔媒介的设计图,和那孩子脑中像是会在某些瞬间突然冒出答案一样的异样才能。
她说得不快。
也没刻意添油加醋。
只是把自己看见的、听见的,一点一点平平地放到莱娜面前。
房里只剩她的声音。
莱娜一开始还只是安静地听,后来眉梢却还是轻轻挑了一下。
那反应很小。
小到几乎只算得上一点点惊讶。
米什媞注意到了。
「妳不意外?」
莱娜托着下巴,想了想。
「也不是完全不意外。」她道,「只是……比起惊讶,我比较像是在想——啊,果然又来了。」
米什媞看着她。
莱娜耸了下肩。
「那孩子身上,本来就有一些神奇的地方。」
「平常看起来很普通,可只要碰到某些事,她就会忽然亮一下。」
「像是本来就该知道,只是平常不会主动触发而已。」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弯。
「所以妳今天跟我说她在门罗公园又搞出这种事,我确实有点惊讶,但也就一点点。」
「毕竟在我这里,她早就不是『普通孩子』了。」
米什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终于把真正想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需要她帮我。」
莱娜望向她。
米什媞的手指,无声地压住那迭图纸。
「不只是这份储魔媒介。」
「还有我的魔偶。」
「她看得懂我想做什么,甚至比很多真正学过这些的人,更能立刻抓到关键。我不知道这份才能到底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最后能走到什么程度,但至少现在——」
她停了一下。
「至少现在,我确实需要她。」
那句「我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我想教她」、「我想让她成为自己的魔女学徒」原本都已经快到嘴边了。
可话真正走到舌尖时,米什媞却又把它们全都压了回去。
她看着莱娜,看着对方刚才在提起莱娅时那点怎么都藏不了的情绪,忽然就觉得,有些话现在不必说得太满。
尤其是「收为学徒」这种话。
若她现在说出口,听起来简直像是在从别人手里抢走什么。
而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于是最后,她只是把语气放得更平。
「我想让她参与进来。」
「也想更近地观察她。」
莱娜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妳难得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
米什媞没回嘴。
莱娜又看了一眼她膝上的图纸,视线停了停,才慢悠悠地道:「可以啊。」
米什媞抬起眼。
莱娜把手肘支在桌上,神色比刚才松了些。
「我没意见。」
「既然那孩子能帮上妳,而妳又确实需要她,那让她待在妳旁边,多看看、多做做,也不是坏事。」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妳得帮我看着她一点。」
米什媞微怔。
「看什么?」
「很多。」莱娜答得理直气壮,「看她到底能做到哪里,看她那些古怪的灵感会不会有代价,看她是不是孩藏着些什么,还有——」
她眼里掠过一点很淡的光。
「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有多少能耐。」
这一句,比起请托,更像某种坦白。
不是防备,也不是监视。
而是单纯的好奇。
好奇那个她一路看着、却始终没能真正看清全貌的孩子,究竟还能在未来露出多少让人措手不及的东西。
米什媞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还有,」莱娜忽然又补了一句,「妳别把她往死里用。那孩子现在看着做事有限度,实际上很容易一兴奋就忘记自己几斤几两,一路狂奔。」
米什媞平静地道:「妳讲得好像我会利用这点引导她搞极端研究。」
莱娜眨了眨眼。
「难说啊。」
「……我现在还没那兴趣。」
「妳用『现在』这词,不就表示妳有想过吗?」
米什媞沉默了一秒。
「我觉得妳今天话很多。」
「因为我心情不错。」
「看得出来。」
「喔?」莱娜挑眉,「妳居然看得出来?」
米什媞面无表情。
「妳今天居然愿意好好坐着跟我说这么久,平时妳可是耐不住严肃话题的,常常聊到一半便突然就结束话题,现在居然和我聊这么久,我已经很难不看出来了。」
莱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妳平时对我的观察,可说是细致入微呢。」
「只是不小心观察到了,过奖了。」
「少来,妳本来就有这种能力。」
话题走到这里,原本压在两人之间那股稍微有些凝滞的气氛,也终于慢慢散了。
米什媞把膝上的图纸重新抱稳,心里那些原本还绷着的念头,也跟着平了一些。
她该问的,差不多都问到了。
至于那些没能得到完整答案的部分——例如预言到底有多可靠、莱娅最后会走向哪里、莱娜自己究竟信到什么程度——那些东西,大概本来就不是今晚能一次问清的。
反正,她也没打算急。
而莱娜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抬手晃了晃桌上那个小药瓶。
「对了,这东西药效确实不错。」
米什媞抬眼看去。
「妳还真开始研究了?」
「不然呢?」莱娜理所当然地道,「得到了如此有效的安眠特效药水,妳难道就不想研究?」
米什媞安静两秒。
「是我的话的确是会想研究,但我总觉的,妳不会搞正经研究。」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妳。」
「可我听得很舒服。」
米什媞看着她那副样子,沉默片刻,最后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房外依稀有走廊上的脚步声经过,还有远处不知哪个人说话的声音。夜色已经更深了些,可屋里的烛火仍暖,桌上的玻璃瓶反着微光,连空气里那股混着药与纸张的味道,也不像刚进门时那么沉。
两人之后便没再继续追着预言与莱娅打转。
话题慢慢偏到了别处,从莱娜这几天到底睡过几次正常觉,聊到米什媞那具摔得四分五裂的魔偶,最后甚至还扯到了门罗公园那棵总是很碍事、却偏偏砍不得的老树。
语句仍旧不算热络。
偶尔还夹着两句彼此都懒得收敛的吐槽。
可某种比言语更安静的东西,却在那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里,慢慢留了下来。
至少这一晚,米什媞心里那点原本因为未知而生出的疑虑,总算淡了些。
而莱娜也只是靠在椅背上,听着、回着,偶尔笑一下,像是难得允许自己从那些早已纠缠自己太久的工作里,稍微喘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