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娅原本以为,自己只要站起来,转身,走人,这件事大概就能结束了。
毕竟她都已经很明确地表达出一个意思了。
——没钱。
——真的没钱。
——别说五百王座币,她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连五十都摸不出来。
可惜,妮娅妮娅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一句「我没有」就善罢罢休的人。
更准确地说,她是神。
而神这种存在,一旦决定认真起来,通常都很难缠。
尤其是认真追债的神。
「莱娅,妳不能这样。」
「我怎样了?」
「妳刚刚明明自己说了,若猜错了,就直接给我五百王座币。」
「那叫强调语气,不叫赌约!」
「可妳说出口了。」
「谁知道妳不是使徒,是本尊啊!」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
于是,接下来的画面便变得相当荒谬。
莱娅在前面走。
妮娅妮娅在后面跟。
有时候是跟在她斜后方,有时候干脆并肩走,有时候还会像怕她突然跑掉似的,十分自然地抓住她的袖子。
而且一边走,还一边要钱。
「五百王座币。」
「没有。」
「那四百九十九也行。」
「妳这不是完全没差多少吗!」
「那妳先给我一百?」
「我都说我没有了!」
「那妳有多少?」
「十三。」
妮娅妮娅瞬间停了一下。
然后,她用一种明显带着谴责的眼神,看向眼前这个穷的响叮当(和其他使徒比较的话)的女神使徒。
「……莱娅,妳好穷喔。」
莱娅额角一跳。
「这句话由妳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对?」
「可我是一路打猎和做零工维生的流浪者。」妮娅妮娅很平静地道,「妳虽然瘦得像骨架一样,但妳全身上下白白净净,身着洁清的衣物,妳敢说妳比我穷嘛?」
「我就算比妳过得还好,我也不是有钱人!」莱娅气得耳朵都快竖起来了,「而且妳一个神,为什么会穷成这样啊!」
「神也要吃饭呀。」
「那妳不会变点什么出来吗?」
「不可以随便用神力满足这种事。」
「那妳刚刚还一副很懂人间疾苦的样子?」
「正因为很懂,所以才知道五百王座币有多重要。」
「……」
莱娅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边。
她本来以为,眼前这位自由女神是那种洒脱、善良、很好说话,甚至还有点超然物外的类型。
结果现在看来——
洒脱是洒脱。
善良也确实善良。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她在追债这件事上,展现出惊人的执着。
她这样要钱的方式,某方面来讲比暴力讨债集团还烦。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路拉扯着离开军务部要塞废墟,一路走上了卡莱诺的大街。
很快地,注意到她们的人就开始变多了。
毕竟这组合实在太显眼。
一个是小小的白发灵族女孩,正满脸崩溃地往前走。
另一个则是有着同样银白发色、尖耳朵、看起来相当年轻漂亮,却又一脸理直气壮地追在后面讨钱的灵族女性。
更别说她们一路上还根本没压低音量。
于是没多久后,街边便开始有人停下脚步,偷偷看她们。
又过了没多久,连悄悄议论的声音都冒出来了。
「那是在做什么?」
「吵架?」
「欠钱不还?」
「咦……那头发,该不会是亲人吧?」
「我怎么看起来像母女在拉扯……」
莱娅原本还在努力无视。
可当她听到第三次「母女」时,整个人终于还是没忍住,狠狠闭了闭眼。
……母女?
谁跟谁?
谁是母亲谁是女儿还难说呢。
妮娅妮娅虽然比她高,也确实看起来像成年人,可灵族那张脸本来就很容易骗人。真要论年纪,对方大概都够当她祖宗的祖宗了。
而且哪有母亲会一路追着女儿讨五百王座币?
这根本不是母女。
这是灾难。
然而路人显然不这么想。
在外人眼里,这画面实在太像什么离散多年、如今终于重逢,却又因为某些家庭纠纷而正在街头上演拉扯戏码的一大一小灵族了。
尤其是她们发色还一模一样。
这就更麻烦了。
于是沿路上,议论声不只没停,甚至还越来越离谱。
「那孩子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啊。」
「反抗期吧?」
「可另一个好像也很委屈。」
「是不是母亲一路找女儿找到这里来了?」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莱娅听得太阳穴直跳,差点想当街找块墙撞上去。
她很想转头大喊一句:不是!没有!你们不要脑补!
可问题在于——
她现在身边跟着的这位,偏偏又不是什么普通人。
而是自由女神。
真让她喊出来,万一妮娅妮娅一时兴起,顺势接点什么奇怪的话,那场面只会更糟。
所以最后,莱娅只能咬牙继续走。
装死。
当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可惜,命运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因为两人这一路吵着走,终于还是把巡街的帝国仲裁官给引来了。
那是一名中年男人,穿着帝国制式长外套,胸前别着象征身分的小徽章,神情带着点公事公办的严肃。他原本大概只是注意到这边围了不少人,以为是出了什么麻烦,结果走近一看,便看见一大一小两名白发灵族正一路纠缠,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平民。
仲裁官先是皱了皱眉。
接着便以一种相当有耐心的语气开口。
「两位,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莱娅原本以为,终于来了一个能主持公道的人。
她眼睛当场一亮。
可还没等她开口,妮娅妮娅便十分自然地率先答了。
「她欠我五百王座币。」
莱娅差点当场吐血。
「我没有欠妳!」她立刻反驳,「那只是——」
「她亲口说的。」妮娅妮娅补上。
「那是强调语气!」莱娅整张小脸都快皱起来了,「我又不是在立契约!」
仲裁官站在原地,听她们妳一句我一句地吵了几句后,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很微妙。
然后,他看了看妮娅妮娅,再看了看莱娅。
同样的发色。
同样的尖耳朵。
一大一小。
一个执着,一个炸毛。
……
数秒后,仲裁官露出了一个近乎恍然大悟的表情。
莱娅心中顿时升起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仲裁官便微微弯下身,以一种相当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劝说意味的语气,对莱娅开口了。
「孩子,妳还年轻。」
莱娅:「……」
「有些事,不能只凭一时情绪去判断。」
莱娅:「……?」
「妳母亲既然都找到这里来了,想必也有她的苦衷。」仲裁官语重心长地道,「妳不妨先静下来,好好想想她的话。」
莱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
又张了张嘴。
可一时间,竟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这整件事荒谬到一种程度后,人的脑子真的会短暂停止运作。
什么叫她母亲?
哪来的母亲?
哪有妈妈一路追着女儿讨五百王座币的?
这根本不是慈母。
这是贪婪老人。
更何况她们两个根本不是这种关系!
「不是,等等——」
莱娅终于艰难地挤出声音。
「她不是我母亲。」
仲裁官闻言,却露出了一个十分典型的「孩子嘴硬我懂」的表情。
「嗯,我明白。」
「你不明白!」莱娅整个人都快炸了,「你到底明白什么了啊!」
妮娅妮娅站在旁边,先是怔了一下。
像是也没料到事情会往这方向发展。
可下一秒,她看了看仲裁官,又看了看快气死的莱娅,眼中竟微妙地浮出了一点若有所思的光。
那神情,看起来很像是——
啊,原来还能这样。
莱娅一看她那表情,后背立刻一凉。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每当莱娜、雾语,甚至莱万提娅露出这种表情时,通常都代表她们脑子里刚刚冒出了什么绝对不利于自己的坏主意。
所以她当场做出决断。
跑。
先跑再说。
于是下一秒,莱娅转头就走,步伐快得近乎逃命。
妮娅妮娅自然也立刻跟上。
「莱娅,妳别逃啊。」
「我没有逃!」
「那妳走慢一点。」
「我不!」
「五百王座币。」
「没有!」
「妳这样真的很像在赖账。」
「我本来就没要赌!」
两人又一路从仲裁官面前拉扯着走远。
而那位仲裁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对某种复杂的家庭关系感到无能为力。
「年轻人啊……」
至于莱娅,则已经连回头吐槽他的力气都没了。
她现在只想赶快回执政官府。
回去。
进门。
关门。
然后想办法把这个自由自在的穷鬼隔绝在外。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显然很骨感。
因为当她终于一路拉扯着走到执政官府前时,妮娅妮娅竟不但没有半点退缩,甚至还误会了她的意图。
她停在门前,看了看眼前那气派得明显不是普通人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又看了看莱娅那副终于快到家、彷佛下一秒就要冲进去逃出生天的表情,顿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神情。
「原来如此。」
莱娅心里咯噔一下。
「妳想吓我?」
「……什么?」
「妳想带我来执政官府前,让我知难而退?」
莱娅沉默两秒。
然后很真诚地道:「妳想太多了。」
可妮娅妮娅显然已经进入了某种越战越勇的状态。
她双手叉腰,站在执政官府门前,语气坚定得像在宣读某种伟大宣言。
「莱娅,我先说清楚。」
「就算妳现在通报执法部门。」
「就算妳想强行把我和妳拆开。」
「就算妳要躲进这里,让人把我拦在外面——」
她往前一步,气势十足地指向莱娅。
「我妮娅妮娅,也还是会一直缠着妳,直到我拿到那五百王座币为止!」
执政官府门口的守卫,当场露出了相当精彩的表情。
莱娅则是眼神死。
彻彻底底的眼神死。
她真的很想问一句——
妳到底是有多穷。
身为自由女神,妳追着人讨债的样子是不是也太熟练了点?
「我再说最后一次。」莱娅转过身,努力的维持自己仅存的理智,「我那句话没有要跟妳赌,我只是在强调语气。」
「可我听起来很像赌约。」
「那是妳的问题!」
「不。」妮娅妮娅摇头,「这是妳表达不够精准的问题。」
「……」
莱娅拳头都硬了。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思考自己现在如果直接冲进执政官府,能不能靠建筑物与守卫摆脱这位自由女神。
答案大概是——不能。
可人总是要怀抱希望。
于是短暂挣扎后,她终究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先跑进去再说。
然而,就在她才刚往石阶踏上一步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莱娅?」
莱娅脚步一顿。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又带着几分疑惑响起。
「妳这是在做什么?」
她僵硬地转过头。
然后便看见莱娜、雾语、米什媞、克鲁凯几人正从另一侧走回来。她们显然才刚参与完送军出征的大典,身上还带着一点外头的风与尘。莱娜走在最前头,雾语一如既往地懒洋洋,克鲁凯则抱着手站得笔直,米什媞的眼神依旧半垂着,像随时会原地睡去。
可现在,几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她与妮娅妮娅身上。
莱娅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
这下真完了。
莱娜先是看了看莱娅那副明显刚经历过一场大型社会性死亡、整个人都快干掉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那位银白发、尖耳朵、与莱娅站在一起时发色竟相似得离谱的陌生灵族女性,眉梢不由得轻轻挑起。
「这位是?」
克鲁凯也跟着望过去,视线在妮娅妮娅的尖耳上停了一下。
「难道是朋友?」
米什媞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两人一会儿,目光从莱娅头上那一片银白,又移到妮娅妮娅身上,最后停在两人相近得过分的发色上。
片刻后,她慢吞吞地道:「妳们有亲戚关系?」
莱娅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没有!」
她回答得又快又急,几乎像在抢救自己的名声。
可也就在下一秒,雾语忽然眨了眨眼,像是灵光一闪般,十分自然地冒出一句。
「这位……不会是小莱万提娅妳妈妈吧?」
空气,瞬间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
而是那种一句话落下后,所有人脑中都「喀」地一声,像什么东西同时接上了的安静。
莱娜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克鲁凯的眉头也动了一下。
米什媞原本半垂着的眼睛,竟都难得清醒了几分。
那一瞬间,几位魔女脑中几乎都浮现出了类似的悲惨故事。
灵族帝国覆灭。
皇室出逃。
一名拥有正统凤凰王庭血脉的女子,在丈夫被残忍杀害的情况下,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在战乱与追捕中一路逃亡。可途中不知发生了什么,母女失散。孩子流落卡莱诺,最后被教会收养,成了见习修女;而母亲则辗转世间,到处寻找自己的女儿,直到今日,才终于在这座城前重逢。
……
不得不说。
这故事,挺有戏剧性的,把它写下来寄给剧团不知道能不能赚钱。
而妮娅妮娅先是愣了一下。
接着,她像是被雾语这句话瞬间点醒了什么,眼睛竟微微亮了起来。
下一秒,她便极其自然地接了下去。
「没错。」
莱娅:「……蛤?」
「我是这孩子的母亲。」妮娅妮娅面不改色地道。
莱娅整个人直接懵了。
等等。
这是哪一招?
怎么她走个路、被追个债、被路人误会一下,现在就突然有妈了?
而且还是本人当场承认的那种?
「不是!」她几乎是立刻跳起来反驳,「妳不要乱讲!」
「孩子,别闹脾气。」
「谁跟妳孩子啊!」
「妳刚刚在街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刚也没承认妳是我妈!」
「但别人都这么觉得呀。」
「那是别人的问题!」
妮娅妮娅一脸无辜。
「可这样解释事情会方便很多。」
莱娅差点被她气笑了。
方便个鬼。
方便妳继续追债吧!
于是她立刻转头,看向莱娜几人,以一种近乎悲愤的语气解释。
「她不是我母亲。」
「她只是一位途经卡莱诺的灵族冒险者。」
「我们今天才刚认识!」
莱娜看了看莱娅,又看了看妮娅妮娅。
说实话,她现在也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判断。
因为一大一小站在一起,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同样的银白头发。
同样的灵族特征。
而且妮娅妮娅身上那股不属于普通人的气质,也确实很难让人直接把她当成什么随处可见的路过冒险者。
更别说,她还一副对莱娅相当熟稔的样子。
但另一边,莱娅那副快气炸又快羞死的反应,也不像在演。
场面一时僵住。
最后,还是莱娜最先回过神来。
她看着门口这一大一小两名白发灵族,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总之,先别站在门口吵了。」
莱娜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轻的无奈。
「既然都到这里了,不如先进来喝杯茶,坐下慢慢说?」
话音刚落,妮娅妮娅几乎是立刻便收起了刚才那副死缠烂打的追债架势。
她转过头,看向莱娜,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好呀。」
莱娅:「……」
她看着对方那瞬间变脸的速度,竟一时连吐槽都懒得吐槽了。
有免费的茶,不喝白不喝是吧。
而妮娅妮娅则已经十分自然地补上了一句。
「那就麻烦妳们了。」
于是,就这样。
原本还在执政官府门前上演追债与逃债戏码的两人,最终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被莱娜请进了执政官府。
至于莱娅——
她站在原地,看着已经迈步往里走的妮娅妮娅背影,只觉得自己今天这一整天,大概都不会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