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娅原本以为，自己今天承受的荒谬，大概已经到极限了。
可等她踏进执政官府的会客室，看着妮娅妮娅十分自然地在椅子上坐下，还顺手接过莱娜递来的茶杯，一副温和端庄、气质出众、彷佛刚才在门口追着她讨债的人根本不是自己时，她才忽然明白——
不。
今天显然还没结束。
会客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茶香温热，点心精致，连椅子都软得让人很容易生出懒散感。
可莱娅完全放松不起来。
至于另一边——
妮娅妮娅居然看起来比她还自在。
莱娜坐在主位，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像是在为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相遇整理思绪。雾语懒懒地靠在一旁，米什媞半垂着眼，克鲁凯则抱着手站得很直，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妮娅妮娅身上。
毕竟，不管怎么看，这位陌生的灵族女性都不像普通人。
不只是因为她的容貌。
而是那种神采飞扬、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奇异明亮感的气质，实在太鲜明了。那不是单靠出身、衣着，或几句言语就能撑起来的东西，而像是一个真正走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事情的人，才会自然沉淀下来的东西。
莱娜端起茶杯，语气温和。
「那么，既然都坐下了，不如先重新认识一下吧。」
妮娅妮娅闻言，立刻露出一个非常得体的微笑。
「当然可以。」
她将茶杯轻轻放下，姿态优雅得像是哪个古老大族里走出来的人物。
「我的名字是——」
「她是在军务部要塞废墟搭帐篷住的灵族旅行者。」
莱娅抢先一步，几乎是一口气把话全倒了出来。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妮娅妮娅转头看她。
莱娅面不改色，语速飞快地继续补上。
「今天我刚好路过那边，看到她在那里搭帐篷煮炖肉，还在那附近练剑，然后我们就聊了几句。接着我不小心猜错了她的身分，她就一路追着我讨钱，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她说到这里，还特地加重了几个字。
「只是这样而已。」
妮娅妮娅眉梢微挑。
然后，她也把茶杯放了下来，笑得相当从容。
「补充一下。」
「是她自己说，若猜错了，就直接给我五百王座币。」
莱娅立刻转头。
「那句话是强调语气！」
「可我听起来很像赌约。」
「那是妳理解有问题！」
「不。」妮娅妮娅摇头，语气认真得近乎无辜，「比较像是妳表达不够精准。」
莱娅额角微微一跳。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女人一坐下来，绝对不会突然变得好说话。
于是下一秒，她也不甘示弱地接了回去。
「那也不代表妳可以一路从街上追到执政官府吧！」
「欠债还钱，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
「我没有欠债！」
「可妳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
「妳说出口了。」
「那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听懂成那个意思。」
「妳根本是故意的吧！」
「我很诚实。」
「妳这句话说出来，连妳自己都不会信吧！」
两人一来一往，声音一高一低，节奏快得像早就排练过一样。
会客室里其余几人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没有人插嘴。
倒不是没话说。
而是这情况……实在很难说什么。
若是什么真正严重的冲突，也许还有调停的必要。可眼前这两人，与其说是在争执，不如说更像小孩子拌嘴。一个气得耳朵都快立起来，另一个则一脸理直气壮地回嘴，偏偏两边都没有真的要翻脸的样子。
硬要介入，反倒像是多余。
雾语看了她们一会儿，终于懒洋洋地吐出一句。
「嗯……果然只是闹起来了而已。」
克鲁凯也点了点头。
「不像有什么大事。」
米什媞半瞇着眼，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等她们吵够了，应该就会停了。」
莱娜沉默两秒，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
莱娅：「……」
妮娅妮娅：「……」
不知为何，听到这种宛如在看两个幼童打闹的评价，莱娅反而更想抗议了。
可她还来不及开口，莱娜的视线便重新落到了妮娅妮娅身上。
「不过，还是容我正式问一句。」她语气温和，却也带着一点认真，「阁下是？」
这一次，莱娅没再抢。
她只是狐疑地看向妮娅妮娅，总觉得对方现在八成又要说些很麻烦的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妮娅妮娅只是微微一笑。
「我叫妮娅妮娅。」
「只是个四处旅行、偶尔帮助别人，也顺便宣扬自己理念的人。」
这话说得很含蓄。
可也正因如此，反而更让人难以忽视。
因为一般人可不会把「四处旅行」和「宣扬自己的理念」说得这么自然，像那根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是理所当然的人生。
雾语眨了眨眼。
「所以，妳真的到过很多地方？」
妮娅妮娅像是一下子被问到了最感兴趣的事情，眼睛都亮了几分。
「很多喔。」
莱娜等人彼此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几位魔女心中几乎同时升起了同样的念头。
——想听。
毕竟她们虽然活得够久，知道的东西也够多，可实际上，反倒很少真正离开自己长久居住的地方。她们各自有各自的事情，有各自的立场与牵挂，久而久之，能够亲自走遍世界的机会，反而不多。
眼前这位女子，却显然正好相反。
她像一阵从远方吹来的风，身上还带着异地的尘土与故事。
克鲁凯先开了口。
「妳去过哪些地方？」
这一问，像是正中妮娅妮娅下怀。
她整个人的神采几乎是立刻就扬了起来。
「很多很多。」
「我见过北方峭壁外的海妖。她们会在大雾漫上来的夜里坐在礁石上唱歌，歌声远得像风，可一旦听久了，就会让人忍不住想往海里走。」
米什媞原本半垂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一点。
「真的有海妖？」
「有喔。」妮娅妮娅笑着点头，「而且比传闻里还要麻烦。她们不只会唱歌，脾气还很差。若有人不懂规矩，乱闯她们的礁区，可是会被拖下水的。」
「我还见过血族。」
她说到这里，语气都带上了点得意。
「不是什么民间故事里编出来的影子，而是真正还保有古老血统的那一支。住在很旧很旧的黑石宅邸里，一个个白得像几百年没见过太阳，说话极度优雅，礼仪也是好的没有话说。」
雾语忍不住问。
「妳怎么活着走出来的？」
「因为我和他们聊得还不错呀。」妮娅妮娅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还夸了他们家的葡萄酒。」
莱娅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种「我和传说中的怪物相谈甚欢」的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妮娅妮娅显然还没说够。
「我也去过一个很偏远的渔村。那整座村子的人，都在拜一尊很古怪的雕像。那雕像不像任何现今常见的神祇形象，脸也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们非常虔诚，出海前要拜，回港后也要拜，连结婚、丧葬都要把鱼供到那雕像前。」
「后来我问村里最老的老人，他说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谁，听过祖父辈叫其为天上圣母，只知道从祖先的祖先开始，大家就一直这么拜下来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种带着古老神秘气息的故事，对魔女来说，显然也颇有吸引力。
克鲁凯又追问。
「妳有见过大场面吗？」
「当然见过。」妮娅妮娅点点头，语气也稍微低了些，「我过去见过一场很大很大的会战。大到一整片平原都被火烧黑，天空灰得像压下来一样。那不是什么边境小冲突，而是真正能决定一个国家乃至许多人命运的旷世大战。」
「我那时候离得不算太近，只在高处看着，可即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像要把一切都搅碎的气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然后又忽然笑了。
「不过，要说我最印象深刻的，其实还不是这些。」
「而是我曾经见过妳们人类口中的神皇。」
这句话一落下，连莱娅都微微一怔。
雾语挑起眉。
「神皇？」
「还是尚未建立人类帝国之前的神皇。」妮娅妮娅语气轻快，「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传说里那个样子，只是在一个小村子里，对一群衣着破烂、刚从战乱中逃出来的人宣扬人类应该团结起来，对抗异族与压迫。」
会客室里彻底安静了。
几位魔女都看着她。
这话若换个人来说，实在很像酒馆里喝多了之后的夸口。
可偏偏，妮娅妮娅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那真的是她旅途中某段稀松平常的经历。
莱娜微微前倾了些，语气都认真了几分。
「妳真的见过他本人？」
「见过呀。」妮娅妮娅相当愉快地点头，「我还和他面对面聊过天，毕竟在思想上我们的理念有一些相似，当然我宣扬的理念有平等，明显的他没有接受我向他传授的理念。」
莱娅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
说真的。
眼前这位若不是自由女神，光凭她讲故事时这副神采飞扬、什么都能说得跟真的一样的样子，莱娅大概真的会怀疑她是不是个专门在酒馆中说故事求打赏的吟游诗人。
可偏偏——
她八成还真没在胡说。
这就更离谱了。
妮娅妮娅显然很享受有人愿意听她说这些。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会客室几乎成了她一个人的旅途讲坛。
她讲海上的暴风，讲雪地里会吃人的白雾，讲南方丛林里把整棵树当成家的怪鸟，讲她曾在某座废弃神殿里过夜，结果半夜被一群野兽偷走靴子，害她第二天赤脚走了大半座山。
她讲得天花乱坠，偏偏每一段又都带着一种极其真实的细节。
那些地方、那些人、那些危险与奇遇，像是真的都曾从她眼前一一走过。
莱娜等人也听得很专注。
就连米什媞都不像平常那样快睡着了。
莱娅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着茶，偶尔看看妮娅妮娅，又看看其余几位魔女。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眼前这位所谓的自由女神——
比起自由女神，怎么看都更像个冒险女神。
她对世界的热情，对远方的兴趣，对各种危险与奇景近乎乐在其中的态度，都让莱娅觉得，若哪天有人专门为「到处乱跑、哪里危险往哪里去、顺便再把故事带回来」这件事立个神位，那大概就是属于她的。
当然，这种话莱娅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
她要是真说出口，眼前这个女人八成又会一本正经地开始和她辩论「自由与冒险其实密不可分」之类的道理。
所以她选择沉默。
然而，也就在妮娅妮娅刚说完某次翻山越岭的经历，顺手又端起茶杯时，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莱娅。
「对了。」
莱娅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妳先前不是很热情地欢迎我留在卡莱诺吗？」
「……啊？」
莱娅愣了一下。
她花了两秒，才终于从一堆海妖、血族、战场、神皇的故事里，把自己先前在军务部废墟旁说过的那句建议捞出来。
然后她整个人都呆了。
好像有这回事。
她当时好像是想要留一个自己能随时见面的神，所以邀请妮娅妮娅留下。
她真没想到，妮娅妮娅居然还记得。
妮娅妮娅显然完全没察觉她的僵硬，反而相当认真地继续问了下去。
「所以这附近，有什么适合住下来的地方吗？」
「我现在虽然住帐篷也没问题，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有个落脚处比较方便。」
莱娜想了想，先一步接过了话。
「若只是暂住，倒是有两个地方很适合。」
「卡莱诺的冒险者公会，还有地理协会，都有提供给旅行者与冒险者住宿的地方。条件未必多豪华，但胜在方便，也能接触到不少来往各地的人。」
妮娅妮娅一听，眼睛便微微亮了起来。
「地理协会？」
「嗯。」莱娜点头，「那里聚集了不少测绘、记录地貌与整理路线的人。若妳真去过很多地方，说不定和那边也合得来。」
「听起来不错。」妮娅妮娅笑了起来，神情是真的很高兴，「多谢妳。」
她说完，又很自然地转向了莱娅。
莱娅心里再次警铃大作。
果然。
下一秒，妮娅妮娅便以一种极其温和、甚至还带着点愉快的语气开口。
「还有。」
「莱娅，妳还欠我五百王座币。」
会客室里再度安静了。
莱娅的表情，也再度死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女人不会忘。
不管前一刻她讲得多么投入且天花乱坠，只要一转头，她还是会精准无比地把话题拉回那五百王座币。
这到底是什么执念。
妮娅妮娅却像是对她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十分满意，唇角甚至还微微弯了起来。
「我之后再来找妳。」
说完，她便十分利落地站起身。
动作干脆得像个说走就走的旅人。
也确实是个说走就走的旅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向莱娜等人点头致意，随后便迈步离开了会客室。那背影轻快从容，毫不拖泥带水，像一阵刚说完故事、喝完茶、顺便把债提醒过一遍后，便心满意足飘走的风。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会客室里才终于又恢复安静。
片刻后，雾语先笑了出来。
「真是个有趣的人。」
克鲁凯也难得地点了点头。
「而且不简单。」
米什媞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慢吞吞地道：「嗯……感觉就是一个很爱作奇怪尝试的人。」
莱娜端起已经有些转凉的茶，望着门口的方向，也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卡莱诺若真能留下这样的人，倒也不是坏事。」
至于莱娅——
她坐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最后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那口气长得像是要把今天累积的所有荒谬与疲惫，一次全部吐出去。
她原本对妮娅妮娅，其实是有很不错的印象的。
温和。
好相处。
聊得来。
还比某位动不动就想把她当容器的神明正常许多。
可现在——
那点良好印象，已经在她那疯狂而执着的讨钱行为中，碎得差不多了。
莱娅面无表情地望着门口，心里只有一个非常清楚的结论。
看来今后的日子里，她大概免不了还要再见到妮娅妮娅这个讨债鬼。
而且见面的第一句话，十有八九还是——
五百王座币。
……光是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头开始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