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像一条表面平静、实则汹涌澎湃的河流，不知不觉往前流了四年。
自驰援王座的大军离开卡莱诺起，也已经过了四年有余。
对这座曾经差点彻底毁掉的城市而言，四年，足够让焦黑的墙面重新抹上灰泥，让断裂的街道重新铺回石板，让人们把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勉强压进日常最底下，装作生活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对莱娅而言，这四年也确实过得不算差。
至少，比起她过去那种不是被追杀、就是快被卷进某种离谱大事里的日子，如今这段生活，已经平静得近乎奢侈了。
只是——
有些地方，还是有点不太对。
清晨的房间里，窗外的光透过半掩的帘子落进来，在镜面上照出一道淡淡的亮痕。莱娅站在镜子前，沉默地盯着里头那个小小的自己。
银白色长发，尖尖的耳朵，纤细得甚至有点过分的身体。
还有那张——怎么看都还是孩子的脸。
她抬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又低头看了看脚边，最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放下。
「……完全没长。」
这不是她第一次确认这件事了。
甚至可以说，这四年来，她已经确认到快有些麻木了。
一开始，她还能安慰自己，灵族本来就长得慢；再后来，她开始怀疑，会不会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体质本来就不大一样，所以成长幅度不明显；可当一年、两年、三年都这么过去后，就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
这已经不是「长得慢」的问题了。
这根本就是像停住了一样。
那种感觉其实不太舒服。
像时间明明还在往前走，自己却被卡在某个节点上，既没有真正前进，也没有办法退回去。
她有时甚至会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曾经死过一次。
死过，复活，再以这种近乎诡异的方式继续活着。
于是身体便停在了那里，停滞在自己死亡的当下，不肯再往前一步。
这种猜想听起来很没科学根据，也很离谱，可放在她身上，居然又莫名很有说服力。
莱娅盯着镜子里那张过于年幼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把一旁的外袍拎起来披上。
算了。
反正再盯也不会突然多长两寸。
与其跟镜子里那个长不大的自己大眼瞪小眼，不如去做点今天该做的事。
门罗公园的风比城里柔一些。
尤其秋冬交界时，那种带着微凉的风穿过树梢与湖面，再拂过新建的大房子外墙时，总会让人莫名觉得这地方比外头安静很多。
如今的门罗公园，早已不是当初那座只剩断木、焦痕与破碎石道的地方了。
莱娜与其他几位魔女后来果真说到做到，不但把公园重建了，连原本那栋小木屋都直接推倒重来，盖成了一栋怎么看都和「小木屋」三个字毫无关系的大房子。
宽敞的厨房、比过去大得多的会客厅、各自分开的研究室与仓库，还有用来测试危险东西的独立区域。
莱娅第一次看见新房子整体完工时，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得出一个非常朴素的结论——
有钱真好。
这群魔女居然能找到工人和建材，掏钱把整座公园和房子一起重建起来，甚至连材料都挑得比以前更好。
每当想到这里，莱娅都会忍不住有点佩服帝国。
仗都打成这副鬼样子了，帝国的货币体系居然还没崩。
王座币依旧是王座币，银轮依旧是银轮，铜丁依旧是铜丁，仍然拥有它的价值，拿去市集上买东西时，店家也照样认。
这国家在某些地方，还真是硬得有点离谱。
至于她自己——
这四年来，也确实逐渐习惯了与这几位魔女一起相处的日子。
或者说，被她们各自以不同方式抓去学东西的日子。
莱娜教她魔法，当然的，因为她无法施放魔法，所以学的是魔法理论。
雾语教她占星术，还有那套每次摊开都让她忍不住怀疑这东西到底准不准的神皇塔罗牌。
克鲁凯则拉着她一起研究魔法武器，从结构、导流、材料相性到不同武装在战场上的用途，全都讲得又冷又细。
至于米什媞——
米什媞几乎快把她半个人都黏在研究桌旁了。
她们一起研究储魔装置，一起改魔偶核心，一起为那些明明已经快成功、却偏偏还差一点的地方反复争论、推翻、重来。到了如今，整套储魔装置的研究其实已经完成了九成左右，连米什媞那种平常半死不活的脸，最近都比以前明显多了几分活气。
莱娅若真想快一点，其实大可以干脆把更直接的设计图画出来。
她脑子里不是没有答案。
只是——
她不想再只当那种「知道做法却不懂原理」的人了。
储魔装置也好，魔偶也好，她想知道为什么能这样运作，想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层一层成立起来的。
她想学会。
而不是永远只靠脑子里那个像作弊一样的能力，把答案硬抄出来。
某种意义上，这四年里，她几乎已经和魔女学徒没什么两样了。
只是四位魔女谁也没正式开口说过那句「妳是我的学徒」。
大概是因为她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教莱娅自己擅长的魔法，于是形成了一种共识，一起装作没这回事。
但实际上，不论是莱娅自己，还是门罗公园里的其他人，都已经默认了这种关系。
她就是在这里学东西、吃饭、生活，偶尔被骂，偶尔吐槽，偶尔又会在某些奇怪地方被捧得很高，然后下一秒再被摁回地上。
日子平静，甚至称得上安稳。
安稳到莱娅有时候都会恍惚觉得，这样一直过下去，好像也不坏。
直到第四年的秋冬交界时，卡莱诺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大动静。
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便是王座派遣的官僚抵达了卡莱诺。
莱娅依旧记得他们到来时的状况。
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整齐的甲靴声、卫队喝令行人的声音，还有远远传来的群众议论。那声浪一开始还隔着几条街，之后却越来越近，像一股重新回到这座城市里的秩序，硬生生把沿途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帝国的旗号飘扬。
黑底之上，帝国双头鹰展翼，在秋冬交界那种发白的日光下仍旧显得十分扎眼。旗后是一队帝国卫队，盔甲擦得发亮，队形整齐得近乎刻板。再后头是数辆覆着硬顶的官用马车，车门与侧板都嵌着帝国纹章，有一辆甚至还挂着王座直属的铭牌。
队伍进城后没有停，直接一路往执政官府去了。
卡莱诺人对热闹向来反应迅速，尤其是这种一看就跟自己未来日子有关的热闹。没多久，执政官府周围便聚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些是来看王座究竟派了什么人下来，有些是想知道接下来要不要加税、要不要征兵，还有些纯粹只是闲得发慌，觉得不看白不看。
一名披着黑色官袍的人站在执政官府门口，手里握着长杖。他身旁立着几名文书，怀中抱着卷宗与木盒；另一侧则是原先由两元帅任命、这几年暂管卡莱诺事务的地方官员，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官员没有废话，直接展开带着金色封蜡的诏令，用一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宣读。
王座有命。
卡莱诺行省及周边区域，自即日起，重新纳入王座直属秩序之下。战时由两元帅授权任命之地方代理官员，除留任候核者外，其余一律解除职权，交割卷宗、印信、库册与兵站纪录，不得延误。
新的官僚与文书系统将由王座派遣之官员接手，负责人口统计、粮秣清点、税册重编、城防修复与异端审查之再整备。
人群里很快便冒出压低声音的骚动。
有人听见「税册重编」时立刻苦了脸，也有人听见「兵站纪录」与「城防修复」时明显松了口气。更多人则是在那句「异端审查之再整备」落下后，本能地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大声说话。
毕竟帝国会修建公共建设、会发救灾粮食，也会顺手把他们所认为的『异端』给搞消失。
这两件事从来都不冲突。
执政官府门口，那几名原本还勉强维持体面的地方官员面色愈发僵硬。有人似乎想开口，却被旁边卫队冷冷一瞥压了回去。很快，便有文书上前，当众核对姓名与官印，像是在替整座卡莱诺宣告——这几年的权宜之计，到今天为止了。
她对这些其实没多大感觉。
说到底，换谁来管、用哪套卷宗、哪个倒霉鬼要被革职查办，跟她的日子关系都不算太大。她既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帝国臣民，也不是操心城市运作的大人物。只要别有人脑子进水跑来找门罗公园的麻烦，她对这些官样文章的兴趣，通常不比路边一块发硬的黑面包高多少。
她主要关心的，是另一件大事！
帝国真理报，重新在卡莱诺出现了。
让莱娅得知的，是外头一个骑马宣传者的叫喊声。
「帝国真理报——！」
「王座最新战报！王座最新命令——！」
莱娅原本正在厅里整理一迭写到一半的研究记录，听见那声音时，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头便猛地抬了起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叫卖声很快又远远传来第二次、第三次。
清清楚楚。
没有半点可以误听的余地。
帝国真理报。
回来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莱娅当场把笔一丢，拉开抽屉，抓起自己的小钱袋就往外跑。
她冲出门时，甚至连坐在窗边的雾语都愣了一下。
「妳去哪？」
「买报纸！」
「……就为这个？」
「这很重要！」
她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人已经像一阵白色小旋风一样冲出了门罗公园。
卡莱诺的大街比平时更热闹。
报贩刚到不久，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想知道王座究竟怎么了，还有更多人，则只是想从那一张薄薄的纸上，读到一点足以让自己安心的消息。
莱娅仗着身形小，硬是从人腿与人腿之间钻了进去，最后成功挤到前头，把钱往前一递。
「一份！」
报贩低头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么个小孩挤进来买报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把一张报纸递到她手里。
莱娅几乎是抢过去的。
那张纸带着新印墨的味道，边角微硬，摸起来甚至有点粗糙。
可对她而言，那简直比什么都珍贵。
她低头看向头版。
下一秒，眼睛便一下子睁大了。
头条写得极大，字句几乎是扑面而来——
神皇陛下为庇护人类，正面挑战敌首，受叛首重创，仍于王座之前斩首叛徒，进犯王座之叛军大败溃退！
莱娅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随即飞快往下扫。
第二页很快便把另一个更重的消息压了上来。
神皇重伤，已卧入王座。自即日起，国事将暂由帝国宰相与第一军团之主全权处理。
同时，奉神皇陛下最后之命，帝国各方军势开始重新集结——
大清算远征，将正式开始准备执行。
莱娅站在街边，手里抓着报纸，看得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再往后翻，是战争大事记，是一篇篇把忠诚者夸得像天上群星、把背叛者骂得像地上烂泥的官方文章。字里行间满是熟悉的帝国口吻，强硬、傲慢、理直气壮，带着一种「胜利的那一方自然有资格定义一切」的气势。
莱娅一点都不介意。
或者说，她现在就是想看这种东西。
她太想知道如今帝国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太想从这份报纸上，读到官方版本的胜负、王座的现况，还有接下来整个帝国究竟准备往哪里走。
然后，很快地，她便在其中一栏里，看见了让自己都微微一怔的内容。
那是一篇关于王座围城战中各族忠诚表现的文章。
而其中有一段，居然是在公开赞扬灵族。
文中称赞灵族皇室与全体族人在王座围城战中坚定站在帝国一方，与人类军队共同死守王座，血战到底。并提出未来可针对灵族忠诚者，讨论将其纳入帝国公民范畴，同时建立更完整的亚人审查机制与甄别制度。
莱娅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慢慢皱了一下。
意外，是真的有点意外。
帝国居然会在报纸上公开称赞灵族。
可下一秒，她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但果然，夸完之后，后面还是得接个审查机制。
……很有帝国风格。
她就这样一路站在街边，从头翻到尾，翻得津津有味，连旁边有人撞到她肩膀都懒得计较。
直到看完最后一页，她才终于满意地把报纸折好，抱进怀里。
今天心情很好。
非常好。
好到她回程时，还特地花钱买了一块烤肉。
那烤肉外头烤得焦香，油脂和香料味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从纸包里往外冒。莱娅一手抱着报纸，一手拎着烤肉，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不少，整个人几乎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弹簧轻快的跳着走。
她甚至一边走，一边还在心里默默盘算，等会儿回去之后，要先把哪段念给莱娜她们听。
结果，等她重新走进门罗公园附近那条熟悉的小路时，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她先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又眨了眨眼。
再下一秒，她整个人都沉默了。
因为门罗公园外，正围着大量帝国卫队。
不是一两个。
也不是几队巡逻兵路过那种程度。
而是实打实地，把公园外围几处出入口与主要道路都占住了的那种围法。
其中甚至还掺着少量军团兵。
甲冑、长枪、披风、旗帜，全都是真的。
莱娅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块刚买来的烤肉，脑子却有一瞬间几乎是空白的。
……她是不是看报看到出幻觉了？
还是那份帝国真理报其实有什么迷幻效果？
不然为什么她只是高高兴兴出去买个报纸，回来之后，家门口就像忽然被帝国看上了一样？
莱娅站在那里，足足愣了两秒。
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没办法。
总不能因为门口多了一堆兵，她就抱着报纸和烤肉掉头逃跑吧？
那也太丢脸了。
更何况，门罗公园里还有莱娜她们在。
走得越近，气氛便越不对。
那些帝国卫队虽然没有直接拦她，可视线却全都不约而同地往她身上扫了过来。那种感觉很微妙，不像单纯在看一个误闯现场的小孩，反倒像是在确认某个原本就被提到过的人。
莱娅被看得头皮有点发麻，只能当作没看见，继续往里走。
等她走到靠近新房子的空地时，眼前的景象终于彻底映入眼中。
莱娜、雾语、米什媞与克鲁凯都在。
四人站在房前，位置看似随意，实则隐隐的把后方房屋与彼此之间都照顾进去了。
而她们对面，则站着几个一看就很麻烦的人。
最前方的是一名身披黑甲的男子。
甲冑样式森冷而厚重，边角与肩甲带着审判庭特有的压迫感。那张脸她有些熟悉，熟悉到莱娅才刚看清，脑子里便已经自己蹦出了一个名字。
……格林？
而在那黑甲男子身后，则立着七名身披金色重甲的高大士兵。
每一个人都高得离谱，几乎快逼近两百公分以上，站在那里时像七堵安静却能直接压过来的金属墙。盔甲表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硬的亮，连动都没怎么动，便已经有种让空气都跟着变重的压迫感。
再旁边些，则是一名身穿黑袍的老者。
他手中拄着长杖，杖头镶着帝国双头鹰的饰纹，面容苍老，神情却平静得近乎冷淡。那不像一般地方官，也不像单纯的学者，更像是那种只要开口，便能直接代表某种更高层意志的人。
莱娅才刚站定，前方那名黑甲男子便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然后，那张原本还算沉着的脸，像是看到了宝物一般，竟一下子亮了。
像是终于等到什么重要人物现身似的。
下一秒，他甚至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与激动——
「出现了！」
「帝国的英雄出现了！」
整片空地，顿时安静了。
莱娅抱着报纸，拎着烤肉，站在原地，整个人当场愣住。
……啊？
她左右看了看。
没别人。
再回头一看，自己背后也没有人。
这帝国英雄，不会是在指自己吧。
于是几秒后，她只能带着满头雾水，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