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的银白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静的光。
他们一字排开站在草坡下方,神情正式得近乎庄严,而云诗还半靠在小木屋旁的栏杆上,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到过分的事实——
我连正常走路都还没完全学会,就要被“请去见上面的人”了。
……这进度也太快了点吧。
“请稍等。”
莉雅先一步站了出去。
她没有像云诗想象中那样慌乱失措,而是很自然地往前一步,把云诗隔在身后。那动作不夸张,也没有刻意防备,却悄无声息地画出了一道“边界线”:她与守卫之间的距离,刚好让人不会感到逼迫,也不至于显得无礼。
——这就是成熟大姐姐的处事方式吗。
为首的守卫显然认识她,视线落在她胸前那枚象征见习祭司身份的银蓝色徽章上,语气下意识放缓了一些。
“见习祭司莉雅,我们奉内院之命前来。”
“刚才世界树第一光环出现异常,又在极短时间内恢复稳定,长老院确认——当时有某种外来干预介入。”
他的目光略微上移,掠过她的肩头,落在云诗身上,瞳孔轻轻一缩。
“而在同一时刻,整个外院只有你们所在区域记录到异常的魔力波动。”
莉雅没有回头,却悄悄收紧了握着云诗的那只手。
“所以,你们怀疑是云诗。”她平静地接上他的结论。
“我们不做擅自的断定。”守卫摇头,语气仍旧克制,“我们的职责只是执行召集。——内院希望见见她。”
“具体要做什么?”莉雅问得很干脆,没有一点绕圈子的意思。
守卫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据我所知,是要确认她与世界树之间的‘适配度’。”
“长老院用的术语是——『轨迹同调率』。”
轨迹。
又是这个词。
云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尖——那种轻微的、像静电一样的酥麻感,再一次隐约在皮肤下面浮动。
……已经不是“云诗想不想去”的问题了。
这种事,逃得掉才有鬼。
“我会和她一起去。”
莉雅转头看向我,视线温柔而询问,“云诗,可以吗?”
她没有替我应下,哪怕她应该也知道“上面的人”不会给多少选择。她只是把最后的决定权,完整地推回到我手里。
——大姐姐的可靠感,又 +1 了。
云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心理上接受“刚被世界树扔下来就要进核心部门面谈”的现实。
“……我可能走得不太稳。”云诗轻声说,“得你扶着。”
莉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那就由我扶着。”
她掌心轻轻扣住我的手指,像给我打了一枚安定的补丁。
“请稍等片刻,”她转向守卫,语气得体,“我帮她准备一下。”
说完,她才真正回身带云诗进屋。
“要准备什么?”
门关上后,云诗小声问。
莉雅从木架上取下一把星纹木梳,又拿出一条窄窄的丝带。
“不是东西,是心情。”
她走近,把木梳递到云诗手边,“先坐一下。”
云诗顺从地坐回床沿,莉雅站到其身后,动作极轻地帮云诗把银白色的长发梳顺。
木梳从发间缓慢滑过。
细密的齿轻触头皮,有一点点痒,却莫名让人放松下来,原本绷得死紧的神经,也跟着呼吸一下一下慢慢松开。
“等下去内院时,可能会有很多视线落在你身上。”
她一边梳,一边平静地说,语气像是在提前说明风险,“长老们,神官们,专门研究轨迹的学士,还有……”
她顿了顿。
“世界树本身。”
“听起来好像更可怕了。”云诗诚实地评价。
“嗯,确实有一点。”她轻轻笑了一声,“但你不用对他们负责。”
“诶?”
“你只需要对你自己负责。”
她停下手,用丝带把我耳侧一缕容易被风吹乱的发束轻轻绑起,在耳后打了个小小的结,“还有——对你愿意信任的人负责。”
她抬眸,与云诗在窗中倒映的视线对上。
“比如我。”
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这种话可能会显得有点过于亲密。
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极其安心。
云诗望向窗外,世界树的光环在晨雾之上缓缓旋转。
“莉雅。”
“嗯?”
“如果内院想把我当成什么‘工具’或者‘异常样本’,你会怎么办?”
云诗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她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
“……我会反对。”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不容退让的坚定。
“就算是长老院,也不能把一个有名字的人,当成东西对待。”
“更何况,她还是被世界树亲自送来的。”
她绕到我面前,微微弯腰蹲下,与我视线持平。
“云诗,你不是他们要解读的题目。”
“你是——一个刚刚来到这里,需要被好好照顾的人。”
这话听上去多少有点像在形容某个病号,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只会让人心软。
云诗忍不住笑了一下。
“突然觉得去内院,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就好。”
她也笑了笑,“走吧。”
前往内院的路,比我想象中要安静。
没有人围观,没有号角与仪仗。
只有三名守卫在前方带路,偶尔回头确认云诗她们有没有跟上;脚下是从外院延伸出去的白石阶梯,一路向世界树的方向延伸过去。
随着高度升高,空气里的魔力变得愈发清晰。
如果说外院的魔力像是一条平静的河流,那么越往内走,它就越像一条看不见底的深河——静静地,却持续不断地朝某个方向推送着力量。
“会头晕吗?”
莉雅不时侧头留意云诗的表情。
“还能撑得住。”云诗抓着她的袖口,“只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清楚了,清楚到有点吵。”
她轻轻“嗯”了一声。
“等进了内院,我可以帮你做一个小型屏蔽术。”
“只遮掉多余的杂音,不会挡住你和世界树之间的联系。”
“你连这个都提前想好了?”
“当然。”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推到他们面前呢。”
……心脏又被击中了一次。
阶梯尽头,是一座环形的白色石门。
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线条像是从世界树的光环上“抄”下来的,层层叠叠,有些细节已经肉眼难辨,却在云诗眼里清晰得近乎刺眼。
——那是正在运行的轨迹。
云诗不假思索地开口:
“……这个门的轨迹,有点旧了。”
走在前面的守卫脚下一顿,差点被台阶的边缘绊到。
“你看得出来?”
他回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讶。
云诗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完全是本能反应,几乎没过脑子。
在云诗的视野里,石门上的某几条线带着肉眼难察的暗色裂纹,像是长时间运作之后留下的疲劳痕迹;几个节点的光比其他地方暗一点,像被重写过,又像被某种力量生硬地压回去。
“只是……直觉。”云诗有点心虚地说。
“直觉能直觉到节点断层吗……”
守卫压低声音喃喃了一句。
莉雅侧过脸,看了云诗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显然也感觉到了门上的“疲态”,却没法像云诗这样,一眼看出具体的断点。
“内院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她轻轻按了按云诗的手背,像是安抚,“这种规模的轨迹,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发现。”
云诗没有解释。
因为在云诗眼里——
那条“老化的门轨迹”,正悄无声息地尝试与世界树更深层的结构同步。
就像一条虚弱却仍在努力运行的进程。
环形石门缓缓打开。
光从门缝间流出,像从内部溢出的薄雾。
守卫在门外停下脚步,侧身为云诗她们让出道路。
“内院神官与长老们正在等候。”
“从这里开始,我们不便再进去打扰。”
这句话听上去很礼貌,但总让人有种熟悉的感觉——
就像被领到会议室门口的新员工,然后被上级客气地推了一把:进去吧,后面我们就不陪同了。
莉雅握了握云诗的手。
“我和你一起进去。”
“嗯。”
云诗和莉雅并肩踏过门槛。
内院,比云诗想象的要空旷。
没有排排站立的侍从,也没有氤氲的香烟和繁复的祭坛。只有一片被光填满的圆形空间。
圆心处,是一块透明的石台,仿佛被打磨到极致的水晶;上方是半开合的穹顶,能直接看到远处世界树的一部分树冠。
树冠的光顺着穹顶的缝隙倾泻而下,恰好落在那块石台之上。
石台四周,站着几道身披长袍的身影。
有年纪已高、胡须皆白的长老,目光沉静而锋利;有看上去不过中年的神官,却浑身散发着极其稳定的魔力波动;还有一位戴着细框眼镜、怀里抱着好几卷卷轴的学士型人物,像是被强行从书堆里拽出来的人。
一踏入圆形空间,所有视线就像被同一条轨迹触发了一样,同时落到云诗身上。
那感觉——就好像有人一口气打开了十几层观测视窗,从灵魂到脚尖都被逐一扫过。
莉雅很自然地往前一步,动作沉稳,不卑不亢。
“见过数位长老,神官大人。”
她向前一步,语气恭敬却稳,“她就是在世界树外缘被巡林的圣树守卫发现,并送往外院的小屋休养的少女。自她被带来那一刻起,便一直由我负责照料……她自称名为云诗。”
年事最高的长老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云诗身上,像是在层层剥离表象,试图看清云诗这条“突然出现的轨迹”的源头。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灵魂与祈祷之后,仍旧不轻易下判断的目光——没有轻浮的好奇,也没有盲目的崇拜,只是在认真打量一个“尚未定义的现象”。
“银发,金瞳,与记录中一致。”
他低声道。
“记录?”云诗下意识问出口。
“世界树在一百二十三年前的一次轻微震荡中,曾短暂投射过一段模糊的轮廓。”
开口的是那位戴眼镜的学士,声音意外地温和,“当时留下的残影,与现在的你,在整体轮廓上极为相似。”
云诗一阵无语:“……”
——什么意思,我的脸早在一个多世纪前就被做了概要建模吗。
“先别吓着她。”
另一位中年神官轻咳了一声,出声制止了学士继续往“传说感”方向展开。
他看向云诗,目光比其他人稍微柔和一些,可那份权威感仍让人本能紧绷。
“云诗小姐。”
“欢迎来到圣树内院。”
“我们确实对你抱有疑问。”
“但此刻,请你相信——至少今天,我们并无伤害你的意图。”
他没有用“完全没有危险”之类的假话,而是诚实地承认:
他们,对云诗与世界树之间的联系,感到强烈的好奇,也带着几分戒备。
这种程度的坦白,反而让云诗放松了一点。
“你们想确认什么?”云诗问。
中年神官示意云诗看向中央的透明石台。
“请你站上去,然后——”
“像你在外院那样,去看世界树的光环。”
莉雅的眉心轻蹙。
“会影响她灵魂的稳定吗?”
学士立刻摇头,像在解释一个设计良好的仪式装置。
“不会,这块‘星辉石基’是专门用来放大感应的媒介,没有攻击性。”
“它只会让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和那一圈长老神官,“——在一定程度上共享你所看见的部分画面。”
共享。
云诗脑内自动浮现出电脑投屏远程协助的画面。
不过,比起完全不知道别人对自己做了什么,这种“至少能看见过程”的方式,已经算是很体面了。
莉雅看向云诗,没有插话,像是在用眼神问云诗:可以吗?
云诗想了想。
……如果世界树真的出了问题,如果我真是被某种“崩坏的残余进程”卷进来的,那迟早都得面对它一次。
与其被动等下一次崩溃发生,不如早点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状态。
“我试试。”云诗说。
站上石台的那一瞬间,云诗就知道——这东西绝对不只是简单的“放大镜”。
透明的石面触碰脚底的刹那,仿佛有无数细线从石头内部探出,顺着脚踝、脊柱、肩颈一路向上,轻轻缠绕上来。
不疼。
甚至谈不上难受,只是——过于亲密,还有种痒痒的触感。
像是整个意识,被轻轻推入一张活着的网里。
云诗下意识绷紧了手指。
“放松一点。”
耳边响起莉雅的声音。
她没有离得太远,就站在石台边缘,视线始终没有从云诗身上移开。
“把它当成……一种检查就好。”
她轻声安抚,“只是看一看,不会把你拆开。”
这个比喻一点都不让人安心啊。
但不知怎么的,云诗还是笑了一下,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准备好了吗?”
是那位中年神官的声音。
云诗深吸一口气。
“……可以。”
“那就——看过去吧。”
视线抬起。
透过半开的穹顶,云诗再次看见了世界树的树冠。
光环在高空缓慢旋转。
起初,它们只是比外院时更清晰一点:每一圈都拥有自己的频率与色泽,如同分层叠加的音轨,在高空交织出某种稳固的和声。
然后——
世界,突然被推进到了云诗眼前。
不是身体移动,而是“视角的层级”被硬生生提高了一阶。
原本遥不可及的光环,在视野里急剧放大,直到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每一处转折都清晰到足以让人心生战栗。
那些线条亮了起来。
它们不再是抽象的“光”,而是携带着信息流的路径。
像无数行正在运行的程序。
像一张覆盖整个世界的调用图。
像一个巨大的、有生命的系统,在无声地向我展示自己的骨骼。
“……看到了。”云诗喉咙有些发紧,“它们在……循环、分支、回溯……有几条,在试图重写上层的轨迹。”
“重写?”
不远处传来有人压抑不住的惊呼。
“你能看见重写层级?”
学士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她看到的是……第几阶轨迹?”
云诗不知道他们说的“第几阶”具体是怎么算的。
云诗只知道,她确实看见了——有几条比其他轨迹更深的线,深入到接近“底层轨迹”的位置;当上层轨迹在它们之上运行时,这些深层轨迹会轻微震动一下,然后对上层的走向做细微却关键的调整。
就像底层规则,在悄悄修正调用错误。
“……不只是运行。”云诗慢慢地说道,“它们在保护上面那一层东西。”
“上面那一层?”
这一次,连最沉稳的那位长老也开了口。
“嗯。”
云诗闭上眼,又重新睁开,试图把那些复杂得近乎刺眼的线条,翻译成“人能勉强听懂的比喻”。
“如果把世界树当成一个庞大的秩序中枢——”
“那些光环,就是它的运行结果,是守护外界的防护层,也是它与世界沟通的接口。”
台下安静了一瞬。
“她在说什么?”有长老压低声音问。
“很重要的东西。”
学士眼睛都亮了,“虽然我现在只听懂了一半。”
……你们听不懂就不要装得这么镇定啊。
云诗正打算换个更接地气的解释方式,视野却忽然一晃。
一条轨迹,从所有光环中抽离出来——
它带着刺目的光辉,如同一根被扯出的神经,直直地冲向云诗。
“等、等等——”
云诗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
那条轨迹已经撞上了云诗的视线。
没有疼痛。
没有撕裂。
只有一种几乎要把整个意识淹没的——信息灌入感。
画面、声音、气息、情绪、记忆碎片……在同一瞬间倾泻而来。
云诗看见——世界树的根须深入到大地最深处,与某种古老得难以名状的存在纠缠;
看见天空的边缘在极远的地方缓慢裂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撕扯世界的外壳;
看见无数生命的光点沿着轨迹汇聚,又在某个节点被迫中断,化作细碎的魔力尘埃。
还有——
云诗看见“自己”。
不是这具身体。
而是一团被光抓住的轮廓,从破碎的旧世界中被硬生生拽出,沿着这些轨迹一路滚落,最终被塞进一副新的皮囊。
——就像一段即将被删掉的代码,被临时注释之后,搬到了另一个模块。
“云诗!!”
耳边骤然响起莉雅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枚钉子,把云诗从几乎要被冲散的意识里钉回原处。
肩头一暖,是她抱住了我。
“停下!她的灵魂负荷在往上冲——!”
不远处有人急声道。
“把星辉石基的同调率降到三成!”
“快!!”
脚下的石台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原本缠绕在云诗四肢上的那些细线缓缓松开了一些。
世界,从一片白噪音般的混沌中慢慢浮回清晰。
云诗重重喘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抓着莉雅的衣袖。
指尖用力得有些过分。
“……对不起。”云诗虚弱地挤出一句。
“道什么歉。”
莉雅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比刚才还要稳,“你已经撑得很好了。”
“你刚才差一点,就被世界树整个拽进去。”
她低声贴在我耳边,“但你没有放手。”
云诗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气息平稳下来,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好像,知道它为什么会找我了。”
内院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视线几乎在同一时间收紧。
“云诗小姐。”
年长的长老第一次以带着明显敬意的语气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云诗闭上眼。
那些凌乱的画面在脑海里缓缓排布、归位,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帮我把被打乱的记录按时间线重新理好。
“我看见——”
“世界树的光环,在努力修补那些被撕开的部分。”
“但它……缺失了一段关键的轨迹。”
云诗睁开眼,视线落向远处那片笼罩着晨光的巨大树影。
“那种构造,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云诗捏紧指尖,指节微微发白。
空气一下子沉得可怕。
连光都仿佛在这一刻停顿。
学士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本能般压低声音:
“你是说……圣树所缺失的那段轨迹……”
他的目光缓缓锁定在我身上,“……在你身上?”
“我不知道。”
云诗摇头。
“但——”
话到这儿,云诗停了几秒。
这是个危险到不能再危险的判断。
可是刚才那一刻,云诗确实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条冲向她的轨迹,在接触到她之后,稳定了一点。
就像找到了本该接上的接口。
“如果我不在这里。”
云诗慢慢说道,“那个缺口……迟早会被撑爆。”
长老们的神情变得极其复杂。
惊愕、担忧、无力感,还有一种接近本能的恐惧——那是对“世界可能会坏掉”的直觉。
他们压低声音小声交换着意见,有人提出验证的方法,有人提到封印与隔离,也有人主张先观测再决断。
就在他们还没有达成统一之前——
有人,比他们更快开了口。
“那就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
视线齐刷刷投向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是莉雅。
她仍旧站在石台边缘,姿态恭敬,丝毫没有逾矩之意,却没有后退半步。
“世界树需要她。”
“很好。”
她抬头看向那片树影,眼中有敬畏,但没有畏缩。
“可云诗也需要被保护。”
“这同样是圣院的责任。”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至少,在她还不知道如何运用那段轨迹之前——”
“任何会对她灵魂构造造成重大风险的尝试,都不该被草率提出。”
内院再度安静。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对未知的惊惧,而像是在重新校正某个原本被忽视的前提。
许久,年长的长老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云诗,又看向莉雅,眼底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成一点点无奈而清醒的笑意。
“圣树在选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只拨动一条轨迹。”
“原来如此。”
他缓缓点头,“不仅带来了缺失的轨迹,也一并唤来了守护它的人。”
莉雅微微一怔。
“守护……者?”她低声重复。
“从今天起。”
长老看向她,语气正式起来,“见习祭司莉雅,经长老院一致同意——”
“你,将作为云诗小姐的‘圣树随侍’。”
“在不违背整体秩序的前提下,你拥有否决任何对其灵魂构造存在重大风险的实验提议之权。”
内院响起一片低低的窃语。
“圣树随侍……?那不是只在古册上出现的职阶……”
“上一次任命,还是三百多年前……”
莉雅愣在原地,显然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云诗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简单翻译一下就是:以后我归她管了,对吧?
戴眼镜的学士像是终于逮到不需要再克制的机会,眼镜都差点晃下来。
“既然这样……”
他看向云诗,目光里几乎藏不住燃起的光,“关于她的称呼,是不是也该正式记载下来?”
“根据记录”,中年神官接过话,“能够看见、读懂世界轨迹,并与世界树产生同调的人,在古语中有一个称呼——”
他缓缓吐出那个词:
“『轨迹视者』。”
视线又一次齐刷刷落向云诗。
云诗沉默了两秒。
“能不能……想一个不那么奇怪的叫法?”云诗忍不住小声说。
内院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压抑的紧张感,在这一声笑里悄悄松动了。
莉雅也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能好好呼吸的释然,也带着一点她自己恐怕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她走向石台,伸出那只对云诗来说已经越来越熟悉的手。
“那么,从今天起——”
她看着我,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穹顶与世界树的光。
“请多指教了,轨迹视者小姐。”
云诗低头,看着她的手。
指尖记忆里,是破碎的天空、坍塌的世界、来不及清空的硬盘和浏览记录;眼前,是世界树的光、内院略带压迫的空气,还有这个总是在关键时刻站在云诗面前的成熟大姐姐。
最终,云诗伸出手,握住了她。
“……也请你多多指教,莉雅。”
穹顶之上,世界树的光环轻轻一亮。
那一瞬间,所有轨迹像是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位置。
仿佛在悄声确认——新的路径,已经写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