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内院的时候,脚下的石阶看起来比来时更长了一点。
不是因为路真的变远了,而是——
云诗的脑子还停留在“圣树随侍、轨迹视者”这些词上面,像被人往系统里一口气塞了好几个新模块,还没来得及重启。
“累了吗?”
莉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
“有一点。”
云诗诚实回答,“感觉刚才那块石台,把我当数据线用完又拔掉了。”
莉雅“噗”地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星辉石基形容成数据线。”
“那你们一般怎么形容?”
“嗯……”她歪了下头,认真想了想,“世界树的『浅层回响触媒』?”
“……”
好吧,当我没问。
一路无事下到外院。
守卫们在门口与云诗她们告别,又客气又拘谨,完全不像刚才那种“严肃执行任务”的态度。
——大概在他们心里,云诗已经从“可疑外来人员”升级成了“高危特殊资源”之类的东西。
回到小木屋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
空气不再像清晨那样带着冷意,草坡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的树影被拉出柔长的轮廓,连世界树的光环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一推门,药草的气味迎面扑来。
熟悉的味道让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稍微松了点——这里至少还是“安全区”。
“先坐下。”
莉雅放下手里的东西,让云诗在床边坐好,然后自己去壁炉那边忙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云诗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现在好像,真的被“分配给她”了。
“莉雅。”
“嗯?”她头也没回,声音从木柜那边传来,“药草包好像用完了,我找找新的——”
“那个……圣树随侍,具体是干嘛的?”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抱着一小捆新鲜药草转回来,坐到云诗旁边,认真地回答:
“简单来说,就是——被圣树点名,要长期陪在某个人身边,负责照顾、监护、代为应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听起来像……全职贴身护工?”
“……也可以这么说。”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按古籍的说法,圣树随侍既是护卫,也是见证人。”
“见证人?”
“见证一个被选中的人,走到哪里、经历什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低下头,将药草仔细拆开,一片片铺在托盘上,“也见证,在必要的时候,圣院站在谁那一边。”
云诗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
“你除了‘见证’以外,还想做什么?”
云诗其实没想套她话,只是顺口问问——结果她竟然认真思考了。
“我想……”
她沉默了几秒,才抬眼看向云诗。
“至少在我还称得上是『圣树随侍』的时候,让你哪怕有一刻觉得——被带来这里这件事,并不只是世界树的自作主张。”
“也可以,是你的选择。”
这句话让云诗大脑短路了半秒。
被世界树强行拎过来,强行塞进新身体,强行绑定新职称,被长老院和神官们围观……
从头到尾,云诗几乎没办法说“不”。
可她却在很认真地告诉云诗:
——至少在她这条轨迹上,我可以说“是”。
“说得好像……”
云诗低声嘀咕,“我还能在设置里选『拒绝』一样。”
“拒绝世界树是不太行。”她也小声回了一句,眼睛弯起来,“但拒绝某一些人的提案,还是可以的。”
说着,她从托盘里拿出一片叶子,递给云诗。
“先含在嘴里。”
“这是什么?”
“舒缓灵魂震荡的叶片,味道有一点苦。”
云诗半信半疑地含到嘴里——
……好吧,是有一点苦。
再加上三点涩、两点草味、若干说不出名字的古怪气味。
云诗皱起眉,含着叶子含糊不清地说:“这也叫『一点』?”
“很快就过去了。”
她忍笑忍得肩膀发抖,“配上蜂蜜会好一点,下次我记得。”
叶片化开后,一股微凉从舌根慢慢往上蔓延,穿过喉咙、颈侧,一路往后脑勺爬。那种隐隐作痛的精神“使用过度感”逐渐退去,意识也变得不那么粘稠。
“从刚才开始。”
云诗咬着叶梗,慢吞吞地说,“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明明可以只做一个很合格的祭司,不必把自己绑在我这种高风险对象身上。”
莉雅愣了一下。
“你是觉得,我很傻吗?”
“有一点。”云诗说,“毕竟你看上去,明明更适合有一个稳定、体面、被大家尊敬的未来。”
她安静地看着我。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笑了一下。
“云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成为祭司吗?”
云诗摇头。
“不是因为我特别虔诚。”
她把托盘放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也不是因为家族的安排。”
“小时候,我总做一个同样的梦。”
“梦见世界树折断,树冠坠落,大地裂开。人们奔跑、哭喊、祈祷……可我在梦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刻意营造悲情,只像在平静叙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后来,我去问神官大人,那是不是预兆。”
“神官大人说:不是,这是恐惧。”
“恐惧自己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云诗怔住了。
“所以,你才想成为祭司?”
“嗯。”她点头,“我想,如果有一天世界树真的出了问题,至少……我可以站得离它近一点。”
“而不是连看清发生了什么的权利都没有。”
她说着,抬眼看向云诗。蓝色的眼睛里既有笑意,又有一种让云诗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现在看来,世界树在回应我的愿望这件事上,倒是挺慷慨的。”
“给我多安排了一份——比普通祭司更忙的工作。”
“顺便,”她补充了一句,“多送了一个需要好好照顾的人。”
“……”
云诗本来准备好的自嘲,被这最后一句堵回了喉咙。
“那我岂不是——”
云诗干巴巴地说,“成了你的加班来源?”
“也可以理解为,”她认真想了想,“是我主动申请加班。”
……这就更说不过去了。
云诗忍不住抬手,捂住眼睛。
“我警告你,”我从指缝间瞪她,“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她故意装糊涂。
“误会你是一个会让人认真考虑人生长期规划的人。”
莉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早晨的光还要柔软,像在我脑子里乱跑的数据终于找到落点。
“那就误会一下也没关系。”她说。
“至少,”她站起身,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在你决定好要怎么规划自己的轨迹之前——”
“我会先把你当作需要定期维护的高优先级项目,好好看着。”
……好。
午饭是在小木屋旁边的小院子里解决的。
简单的汤、烤得微焦的面包、撒了药草碎的清淡沙拉——味道算不上惊艳,但胜在食材新鲜,吃完之后身体有一种从内到外暖起来的舒适感。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小小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莉雅姐姐——!”
是个扎着两根短辫的小姑娘,手里抱着一捆干净的布卷。
看到云诗,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拘谨地把布卷举高了一点。
“这是外院布仓那边送过来的,给、给那位新的姐姐……”
她大概还没习惯“轨迹视者”这个称呼,干脆略过不提。
“辛苦你啦。”
莉雅接过布卷,摸了摸她的头,“路上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吧?”
“没有!”
小姑娘挺起胸,“只是大家都在说,世界树刚才‘亮’了一次。”
她说着,又偷偷瞄了我一眼,小声补充:
“……还有人说,是一位银发的姐姐帮忙修好的。”
云诗差点被汤呛到。
莉雅接过话:“那些只是猜测,别乱说。”
“哦。”小姑娘乖乖点头,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冲云诗挥了挥手,“那、那我先走啦。”
“谢谢你。”云诗朝她眨了眨眼。
等她跑远了,云诗才小声问:
“消息传得这么快?”
“世界树的光环一有变化,整个王国都会知道。”
莉雅摊开布卷,里面是几套折叠整齐的衣裙,“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那你呢?”云诗看着她,“你会跟别人说吗?”
“不会。”她头也不抬地回答,“这是圣院要考虑的事。”
“我负责的只有一件——”
她抬起头,朝云诗眨了眨眼睛。
“让你不要被他们折腾坏。”
午饭后,世界终于安静了一小会儿。
云诗躺在床上小憩,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时不时有鸟鸣掠过;世界树的光环在远处缓缓转动,光线穿过树冠时会轻微闪烁。
大概睡了半个时辰,云诗被轻轻摇醒。
“云诗。”
“……嗯?”云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怎么了?”
“内院那边送来了新的消息。”
这话一出,云诗顿时从半睡状态直接切回清醒模式。
“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想上实验台吧?”
“不是实验,是——”
她把一封简短的信件摊开给我看,上面是中年神官的笔迹。
> 轨迹视者云诗小姐:
> 鉴于今日感应结果,长老院临时设立『轨迹观测室』,用于日常同调检查与记录。
> 自明日起,每日辰时(三刻之内)请前往内院东侧小厅,由卡尔特学士负责基础记录与训练。
> ——圣树内院神官·塞尔维斯
“……日常打工开始了。”云诗干巴巴地总结。
“只是短时间的观测。”莉雅安慰我,“而且我会在旁边。”
“你每天都陪我?”
“这是圣树随侍的职责。”她理所当然地说,“而且,我本来也在内院负责记录工作,只是以后多一个方向而已。”
“多一个高风险方向。”云诗小声吐槽。
她假装没听见。
“先把衣服试试看吧。”
她把布卷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明天总不能穿着我的睡衣去轨迹观测室。”
……
十五分钟后,云诗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短暂的呆滞状态。
蓝白色为主色调的短外袍,衣摆斜斜落在大腿中部,腰侧用细绳系出一个不太夸张但又明显存在的曲线;里面是柔软的白色里衣,领口刚好到锁骨的位置,不会太暴露,却能看到一小截纤细的脖颈线条。
下半身是贴身的深色裤袜再加一层略短的裙摆,既方便行动,又不会一抬腿就让人觉得“不像正经神殿人员”。
“很合身。”
莉雅站在一旁,认真打量,“看来我的目测还是很准的。”
“你到底是怎么『目测』出来的?”
“昨天帮你处理背部伤口的时候,大致量了一下。”她一本正经,“放心,神殿祭司的眼睛不会乱用。”
“你这句话一点也不能让我放心。”
镜子里的银发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确实是“我”。
但同时,又是一条完全新写入的轨迹。
“云诗。”
“嗯?”
“你喜欢吗?”
她问得有些突然。
“哪一个?”我愣了愣,“衣服,还是——”
“现在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木墙外是远处风吹过草坡的声音,近处是世界树光环低低的共鸣。
云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银白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眉眼里还有一点没完全散去的茫然,却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空白。
“目前还在适应阶段。”
云诗慢慢说道,“不过——”
“比起什么都做不了,看着一个世界可能走向崩溃,至少现在,我被赋予了可以伸手碰一下,试着修补它的能力。”
我转头看向她。
“而且,”云诗顿了顿,“有一个比较靠谱的大姐姐在旁边盯着。”
莉雅:“……”
她低头笑了笑。
“那就好。”
“那就从明天开始,”她伸出手,像早晨那样,“新的日常——就拜托轨迹视者小姐多多关照了。”
“也拜托圣树随侍小姐,多多罩着。”
两只手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云诗隐约听见——
远处的世界树,像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夜里,云诗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世界树不是白日里那样庄严宏大的光影,而是缩小到刚好一间屋子大小,静静地立在木屋中央。
它的光环只有一圈,细得像指环。
有一小截断掉了。
云诗伸手去碰。
指尖刚触到断口,光就像水一样淌进来,顺着皮肤往里走。
“不要一次性全接上。”
身后,有人轻轻按住云诗的手。
是莉雅。
她穿着今天白天那身祭司服,表情认真得像要记一整个仪式的步骤。
“把你能修的那一段接上就好。”
“剩下的……慢慢来。”
云诗转头看她。
“那如果我修坏了呢?”
“那就一起想办法。”她回答得很自然,“反正世界树把我们一并卷进来了。”
小小的世界树发出细微的光响。
那一圈被她称作“不要全接”的部分,像是被谁在上面做了记号,轻轻闪了一下——
云诗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世界树的光环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正在沉睡的心脏。
云诗盯着那圈光看了一会儿。
隐约之间,仿佛能看见有一小段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的部分——
那里,大概就是“不要全接”的那一段。
云诗深吸口气,把视线从窗外收回。
“好。”
云诗在黑暗中很轻很轻地说。
“那就——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