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空气比预想中更清凉。
不是冷,而是那种带着草木清香、能让人清醒的清爽。
云诗站在小木屋外,穿着昨天试过的那套蓝白色短外袍,腰间的细绳收得恰到好处,头发被莉雅重新帮我梳过,侧边的发丝被丝带固定住,不会挡到眼睛。
——像是要去参加某种严肃但又有点期待的会议。
“云诗,把这条围巾带上。”
莉雅从屋里追出来,把一条薄薄的浅蓝围巾搭到我肩上。
“今天风有点大,内院那边的石走廊容易着凉。”
“我现在的体质这么脆的吗?”云诗苦恼地接过围巾。
“你现在的魔力结构还没完全稳定。”她替我理了理围巾的垂端,“暴露在太多魔力密度高的地方,会更容易疲累。”
“所以今天的训练,不能逞强。”
这句话像是在提前给云诗标注了“不准乱动”的红字警告。
云诗点点头:“我会乖乖的。”
莉雅轻笑了一下。
“那走吧。”
沿着内院的白石阶梯一路向上,空气里的魔力密度确实明显增强。像从一条平静的小溪,走到了靠近瀑布的地方。
云诗感觉头有点涨,但还能忍受。
莉雅一直留意云诗的步伐,一旦云诗走慢,她也会自动放慢速度。
“其实你不用一直看我。”云诗小声说。
“我是你的随侍。”她理直气壮。
“随侍又不是监护仪。”
“但你比较容易乱想。”
云诗:“……”
好吧,确实乱想了。
再往前走几步,一扇刻着细密纹路的圆形木门映入眼帘。
门板上雕刻着世界树光环的图案,有些线条肉眼难辨,却在云诗视野里闪得有点刺眼。
“这是……”云诗揉了揉眼睛,“调试不完全的轨迹?”
莉雅偏头看向云诗。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因为它在不停试图跟世界树同步,却总是失败。”云诗指指门中央的纹路,“像是版本号放错了。”
“版本……号?”她努力理解。
云诗咳了一声:“就是没对齐。”
“哦。”
莉雅看起来不太懂,但选择信任。
她抬手敲门。
门“哐哐”两声,被从里面急匆匆地推开。
一位戴着细框眼镜、头发乱得像打过架的青年学士从门里探出半身。
“来了来了来了——!”
语速快得像风暴。
“轨迹视者小姐!请进请进!快快快!世界树同调的共振曲线我已经准备好让你看了!还有昨晚的数据变化也——”
“卡尔特学士。”
莉雅淡淡地提醒。
卡尔特像被强制暂停了一样,整个人僵住。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调整眼镜,努力恢复一点学士应有的仪态。
“——咳,早安。两位请进。”
他让开道路,朝云诗她们略显拘谨地点头行礼。
房间内部……与“观测室”这高级名字完全不符。
桌上堆满卷轴,笔记、石板、魔力探针、半开封的浆果干零食乱成一桌;几条透明的魔力线缠在柱子上,像有人在深夜调试到一半直接睡过去。
中央是一块类似星辉石基的小型石台,不过尺寸缩小成“站一只猫”的大小。
卡尔特指着石台:“今天先不用大规模的共鸣测试,我们只做基础的轨迹识别训练。”
云诗松了口气:“听起来不太难。”
“不。”卡尔特推了推眼镜,“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对我们来说可能……非常震撼。”
卡尔特在我面前展开一卷石质卷轴。
上面刻着简单的光线轨迹:三条线、两个节点、一处轻微弯折。
“这是世界树最外层的辅助轨迹。”他解释。
“正常人需要三年才能看懂它在干什么。”
“天赋异禀的可能一年。”
“有导师专门教导的也许半年。”
莉雅听到这段评价,悄悄看了云诗一眼。
卡尔特将卷轴推到云诗面前。
“请你描述一下你看到的东西。”
“用你能理解的词汇即可。”
云诗盯着那三条线。
两秒后,脱口而出:
“是一个检测魔力微粒的循环。”
“第一条线是收集,第二条是过滤,第三条是把过滤掉的杂质排掉。”
“两个节点的作用不同——一个是分流,一个是防止环形递归过载。”
“右边的弯折代表临时调试过,但被修回原路径,所以线比较浅。”
卡尔特:“……”
莉雅:“……”
整个房间空气都停止了。
卡尔特喉结上下抖了一下,像努力把震惊压回肚子里。
“云诗小姐,”他深吸一口气,“你以前……接触过类似的轨迹吗?”
云诗想了想。
“如果把算法、数据流、底层 API 调用关系、函数依赖图……算作类似的话。”
卡尔特:“……”
莉雅:“……”
空气沉默三秒。
然后——
“我可以记下来吗!?”
卡尔特像弹簧一样蹦起来。
“请不要阻止我!!那句递归过载的比喻必须写进文献里!!”
莉雅轻轻扶额:“……你冷静一点。”
卡尔特很快冷静到正常学者模式,换上第二卷更复杂的轨迹。
线更多了,颜色也更深,像是中间层的逻辑。
“这个……你看得到吗?”他试探着问。
云诗盯了五秒。
然后说:“这一段有个 bug。”
卡尔特差点跪下:“哈???”
云诗指着卷轴上某个节点:
“这里有一条线,原本应该接收世界树的光环频率。”
“但它却在往外广播。”
卡尔特:“……什、什么?”
“你们的术语可能叫——『方向倒置』。”
“再简单点,就是——”
云诗抬起手,思索片刻,“本来应该是门铃在接信号,结果变成门铃自己在外面乱按别人家的门铃。”
莉雅:“噗。”
卡尔特:“……让我冷静三秒。”
“这个节点……我们很多年都以为是设计如此。”
他倒吸一口气,“你确定它接错了吗?”
云诗点头。
“如果它正常接收光环,轨迹的波动应该更稳定。”
“世界树刚才的那次震动,也不会扩散那么快。”
房间在此刻变得异常安静。
卡尔特的手有点发抖。
“云诗小姐。”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以……请你试着修一下吗?”
云诗愣住:
“我?直接修世界树的轨迹?”
“不是修世界树,我的用词可能有点偏差,是——尝试让它显示正确的方向。”
卡尔特急忙解释,“你只需要在卷轴上比划,不会真正触碰到世界树。”
“这是一个模拟轨迹。”
云诗松了口气:“那我试试。”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在空中划过。
在云诗的视野里,那些线条像听得懂一样微微亮起。
云诗找到那个“方向反了”的节点,像在处理数据流一样,轻轻将那条线朝正确方向拨动——
蓝色的光轻轻顺了下来。
卡尔特屏住呼吸。
“成、成功了吗……?”
莉雅盯着我:“云诗,你感觉如何?”
云诗观察了几秒。
然后说:“已经正常了。”
卡尔特当场坐回椅子,像被天降论文砸晕的学者。
“……我要把这个写进轨迹学会的记录里……”
“等一下。”
莉雅抓住他的肩,“在你写之前——”
她低头看着云诗,眼里带着担忧。
“你有没有觉得头晕、刺痛、或者灵魂被拉伸的感觉?”
“没有,就是……”
云诗想了想,“像给别人改了一个 if-else 语句那么轻松。”
莉雅:“……我完全听不懂,但你没事就好。”
就在云诗准备放下手时——
空气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却不像房间的震动。
更像是……
远处的世界树,轻轻“回了一声”。
卡尔特的眼睛瞪圆:“这是……同调反应!?”
莉雅猛地握住云诗的手:“云诗!”
云诗愣住。
耳边像有一道细微的声音穿透空气,从世界树方向顺着轨迹传来:
——找到了。
——那段缺失的轨迹。
云诗全身一震。
“莉雅……”
云诗声音发紧,“它在叫我。”
“我知道。”
莉雅紧紧握住云诗,更用力了些,“别怕——我在。”
下一瞬。
那卷模拟轨迹上的光——
全部亮了起来。
像是从纸面上解放,飞向空中。
卡尔特整个人吓得跳起来:“这不可能!模拟轨迹不会——!!”
但现实根本不等他反应。
那些光线在空中缠绕,汇聚成一个符号、一段信息、一种比语言更深的“结构”。
它们缓缓落向云诗,像一条透明的丝带。
那不是攻击。
不是侵蚀。
而是……
世界树在把某种权限——
交还给云诗。
“云诗!”莉雅抱住云诗,像要把她从光里护住,“停下!你现在灵魂还没稳定!!”
云诗抓住她的手,指尖发颤。
“……不是我能停下的。”
光落在云诗的掌心上。
温暖。
细腻。
像在确认:“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然后——
世界树的光环在远处亮了一瞬。
不是昨天那种崩裂前的混乱亮。
而是……像某个重大程序更新后的启动闪光。
所有光散去后,云诗被莉雅紧紧抱在怀里。
她肩膀微微发抖。
“不要这样突然……”
她贴着我的脸,声音里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惊慌,“你的灵魂才稳定一天……不要这样吓我……”
云诗愣住。
她这么紧张……
是因为我被卷入危险了吗?
还是——她真的在怕我受伤?
莉雅抱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松开一点。
“云诗,你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她抬起头,眼睛很清晰,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现在的一切反应,我必须重新向神官确认。”
“我们回去。”
云诗点头。
但在跟着她离开前,云诗回头看了一眼那卷轨迹。
那条我修补过的模拟线条——
竟然在纸面上自己改了过去。
像是世界树顺着那条线,把“正确”的逻辑写了回来。
云诗轻声说:
“……我好像,又写入了一条新的轨迹。”
莉雅握着云诗,带着一丝心烦意乱的叹息:
“云诗。你这个轨迹视者的『工作量』……可能比你想象中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