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剩下的时间,都安静得有点诡异。
不是那种“平静的日常”,而是像系统刚完成一次大更新,所有后台线程都在悄悄重启——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忙得飞起。
至少,云诗是这么感觉的。
从轨迹观测室出来后,莉雅一路都抓着云诗的手,力度比平时紧了一点。
“莉雅,我真的没事。”云诗试图缓和气氛,“最多就是……被世界树当成了一个临时补丁。”
“临时补丁也会崩溃的。”
她不太给面子地立刻反驳,“尤其是那种仓促上线、没做回归测试的。”
云诗:“……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昨天说需求开发的时候,我听懂了一半。”
她非常淡定,“剩下的一半我自己补全了。”
所以我已经开始污染本地话术环境了吗。
回到内院主厅时,几位神官已经等在那里。
为首的是昨天见过的那位中年神官,仍然是一副“我很冷静但实际上脑子吃紧”的表情。
“云诗小姐,莉雅。”
他站起来迎接云诗她们,“听卡尔特的报告,今天的测试……出现了一点超出预期的情况。”
一点?
云诗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自己作为“测试对象”的命有点不值钱。
莉雅先替我一步上前。
“如果您指的是模拟轨迹与世界树之间的短暂同调,那确实有出现。”
她语气不卑不亢,“但我已经确认过,云诗的灵魂稳定度没有进一步下降。”
“那就好。”神官明显松了口气,“我们刚才也对世界树做了一次远距观测。”
他看向云诗,神色复杂。
“结论是——世界树确实顺着你修正过的那条模拟轨迹,在自己的对应位置做了一次轻微调整。”
云诗眨了眨眼:“所以,是我推了个提案,世界树自己合并了?”
神官不懂什么叫合并,但大概懂“你动了它,它动了自己”。
他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旁边的卡尔特学士已经兴奋得快把笔戳断:“这代表世界树不仅在被动修复,还是在主动寻找缺失的轨迹!而你——”
“卡尔特。”
神官淡淡叫了他一声。
“咳。”卡尔特立刻把“论文预备稿”吞回去半截,“总之,这是重大发现。”
云诗看着他们,忍不住问:“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发现’?”
神官沉默了一瞬。
“从现在起,所有关于你与世界树之间的轨迹互动记录,都只在内院和长老院之间流通。”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
不会立刻往外乱传。
“我们会拟一份新的保护条例。”
他继续道,“禁止在未经你本人与圣树随侍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安排任何涉及灵魂结构的试验。”
“……意外输出不算。”卡尔特小声补了一句,“就是——今天这种。”
莉雅瞄了他一眼:“今天这种,已经有点危险了。”
卡尔特立刻闭嘴。
云诗听着这对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似乎还是挺重视自己的。
不是那种“你很重要,我们口头说说”的敷衍,而是把“保护你”写进制度里的那种严肃程度。
这一点,比那些好听的大道理有用多了。
“那我呢?”云诗问,“需要做什么?”
“目前为止,你只需要做两件事。”
神官看向云诗,目光严肃却不压人。
“一是尽量保持身体健康,让你的灵魂和这具身体之间的融合更稳定。”
“二是,当世界树再次主动向你发送轨迹时——”
他顿了顿,像在权衡措辞。
“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这话听起来很温和,实际意思却很直接:世界树选了你,我们只能跟着你一起看。
云诗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尽力。”
“不过有个前提。”
神官与几位学士对视了一眼:“前提?”
“前提是——”云诗说,“不把我当世界树的调试工具,而是作为一个人看待。”
房间沉默了两秒。
然后,意外地,第一个笑出来的是那位年长的长老。
“放心。”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却出奇地坚定,“圣树不会把自己唯一的『缺失轨迹载体』当消耗品,圣院也不会。”
“更何况——”他看了莉雅一眼,“圣树已经给你安排了随侍。”
“在我们这里,拥有名字和随侍的人,就不是『工具』。”
当晚,内院特别安静。
比昨天还要安静。
云诗躺在小屋的床上,睫毛在昏暗的光里轻轻颤动——说实话,一点都不困。
大概是因为白天的信息量太大,脑子里像挂着一堆没来得及收尾的线程日志。
窗外的风吹过木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莉雅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记录册,一边看,一边不时抬眼确认一下云诗的状态。
“睡不着吗?”她合上册子。
“……有点。”云诗老实承认。
“因为今天的测试?还是因为世界树?”
“都有一点。”云诗叹气,“还有一点,是在想硬盘。”
莉雅:“?”
“没事,当我说胡话。”云诗迅速打断这个话题。
她想了想,放下册子,站起身。
“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现在?”
“夜里的世界树,”她笑了笑,“和白天不一样。”
云诗二人走出小屋的时候,圣院已经被夜色笼罩。
内院被层层结界遮住了风,只剩下光。
世界树在远处立着。
白天它是庞大而庄严的存在,夜里却显得……安静了许多。
光环从炽烈的亮,变成了柔和的淡光,就像白天的系统忙着处理请求,夜里只留下核心线程在巡检。
云诗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它在打补丁。”
莉雅偏过头:“嗯?”
“你看那几圈光。”
云诗伸手指了一下,“那是外层轨迹的自检过程。今天白天我动的那一小段,现在已经被它当成参考样本了。”
“它在按那个逻辑,检查其它类似的节点。”
莉雅静静地听着。
“就像你给它改了一次 if 判断,”
她慢慢说,“它现在在检查所有用到那个 if 的地方。”
云诗愣了愣。
“……你理解得太快了。”
“毕竟我是随侍。”她耸了耸肩,眼睛里带着一点笑,“如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我也太不合格了。”
云诗正想再说点什么,视线忽然一晃。
不是晕眩。
是——世界树那边,有什么东西主动接入了云诗的视野。
“等一下……”云诗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莉雅,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她紧张起来。
“在那边,光环的下面——”
云诗努力让视线聚焦。
夜色像被扯开一条极细的缝。
在缝隙后面,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图层——
不是现实中的树枝、树叶,而是由无数符号和线条构成的“虚拟界面”。
那界面刚开始模糊得像水雾,随后,逐渐清晰:
【运行状态:部分异常】
【外层防护轨迹:已自动修正 3 处】
【缺失轨迹:待补全】
还有一行——
停在那儿,似乎是刚被加上的注释。
【外部接入模块:TR-Viewer】
云诗:“……这谁起的名字。”
“云诗?”莉雅察觉到云诗的不对,握住她的胳膊,“你在看什么?”
“……世界树的后台界面。”
云诗非常认真地回答。
莉雅:“……”
“你能描述一下吗?”她冷静地问。
云诗尽量用他们的术语翻译了一遍刚才看到的内容。
莉雅听完,沉默几秒。
“所以——”
她缓缓总结,“世界树现在在向你开放一部分『自检记录』。”
“而你,被它标记成了某种……外部模块?”
“差不多。”云诗点点头,“它刚刚给我打了个绰号。”
“TR-Viewer。”
云诗有点心情复杂,“听起来就很工具人。”
“不。”
莉雅摇头,“如果是工具,它不会写在名字前。”
“它是在告诉你——”
“你是它正在用的、唯一的轨迹视角接口。”
就在二人仰头看世界树的时候。
在内院主厅更高、更深的一处阴影里。
有人也在看着她们。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穿着与普通神官略有不同的黑银长袍,胸前没有任何代表职阶的徽章,只别着一枚风化严重的古老金属片。
他没有点灯,只是站在半暗半明的层级上,看着远方的树冠和两个人影。
“怎么样?”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问。
“像极了传说里的描写。”
男人淡淡回答,“银发,轨迹视角,世界树主动同调。”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世界树来说,是最后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对我们来说——也是最后的考验。”
提问的人沉默片刻,忍不住问: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接触?”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看世界树方向,目光掠过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还早。”
他终于开口。
“现在过去,只会吓到她。”
“更何况——”他的声音低下来,“她身边,已经有一个随侍站在那儿了。”
“圣树自己的棋子,我们不该随便碰。”
从树下回去的路上,风比来时更安静了。
云诗以为她们会一路安安静静回小屋,结果半路上,莉雅突然停下。
“云诗。”
她叫云诗的名字语气和平时有一点点不一样。
更低,也更认真。
“你刚才——和世界树连接的时候。”
“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反正我是外来者,所以就算出了事也没关系’?”
云诗愣住,整个人像被人看穿了一样。
“……你怎么知道。”
“你眼神变了。”她看着云诗,蓝色的眼眸在夜里出奇地清晰,“有一种——把自己往后排的那种冷静。”
那不是平静。
是那种只在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人身上,才会出现的“通透”。
“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她突然说。
云诗怔了一下:“诶?”
“你可以害怕”,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有一种压着的情绪,“可以慌,可以不想面对,可以逃避一会儿。”
“但你不能在心里把自己放在最后。”
“你不是世界树的替罪羊,也不是哪个世界残留逻辑里被顺手捞出来的失败样本。”
“你是云诗。”
她盯着云诗,一字一句,像在敲进云诗的脑子里。
“是被我抱回来、喂过药、帮你梳过头发,叫得出你名字的人。”
“你在这个世界,有名字,有小屋,有衣服,有要去的地方,有要见的人。”
“所以——”
她呼出一口气,眼里那点隐忍的火终于露出来了。
“在你脑子里排优先级的时候。”
“请把自己,从『最后一项』往前移一移。”
云诗愣了很久。
久到连风都吹过一阵又一阵。
最终,云诗缓缓开口:
“……你是不是很生气。”
“是。”她毫不犹豫。
“因为你把自己当成可以被随时抛弃的棋子,所以觉得可以多把一点代价算在自己身上。”
“但我不认同。”
“你不认同,我也不会乖乖放弃。”云诗小声说。
“我知道。”她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要把话说清楚。”
她往前走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住云诗的额头。
“云诗。下次你要做这种危险的选择之前。至少先看我一眼。”
“让我知道,你——是想活下去的。”
那一瞬间,云诗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动了一下。
那是很久之前云诗就在内心悄悄定下的一个默认配置:“自己可以排在最后。”
现在,有人站出来,很认真地,把那个配置改掉了。
云诗垂下眼,声音有点发哑:
“……好。”
“我答应你。”
“下次在做这种决定之前,我会先看你一眼。”
莉雅那口一直吊着的气,终于慢慢落了下来。
她轻轻笑了,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散掉的红。
“这才像是‘我负责的那个人’。”
回到小屋时,世界树的光已经比刚才更柔和了。
那层“后台界面”也随之淡去,只在云诗视线的一角隐隐留下几个小字:
【当日自检:完成】
【新接入模块:记录中】
——好吧。
它在记录我。
就像我这个人类程序员出身的异世界少女,也在一点点记录它。
云诗躺回床上,耳边还有风吹过世界树枝的声音。
睡意一点点浮上来之前,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台巨大的服务器。
那我现在,可能是被临时拉进来的维护工程师。
——还是那种没签合同、没看完技术文档,就被喊去修线上事故的倒霉蛋。
不过。
云诗侧过头,看见坐在床边的小凳上,靠着墙打瞌睡的莉雅。
心情莫名不那么堵了。
——至少,这次不是“一个人顶着夜班”。
——这次,有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