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的生活,比云诗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不是清闲的那种,而是——像进入一家沉默运转的大型科研院所。
每天都有无数术式在空中重编、验证、交叉比对;各种光迹在地面上闪烁,一遍遍将资料写入、擦除。
行走其间的人都带着目的性,甚至脚步声都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而云诗,是他们全部注视的焦点。
不是恶意。
更像是……面对一个“会移动的异常现象”,狂热的科研人员,完全没办法忽视掉。
好在,云诗不是一个人。
“云诗,先慢一步。”
熟悉的声音从云诗身侧响起。
莉雅伸出手轻扶住云诗的后背,动作自然到仿佛做过千次。
“这里的魔力密度比外院高四倍,你现在的身体还不能长时间吸收太多。”
“我知道……”
云诗努力维持平衡,“但它们自己会靠过来啊。”
说着,云诗抬起手。
指尖上立刻聚起一小团银色的光屑,像是被云诗吸引一样自动贴近皮肤。
如果换成别人,可能连感知都做不到,但对云诗来说,它们的存在“清晰得吵闹”。
莉雅忍俊不禁地笑了。
“这就叫『结构相和』。”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团光屑,“那些魔力会本能靠近与你同类的东西。”
“我跟它们是同类?”
“嗯。”
她看着云诗,眼神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世界上只有世界树和你拥有同样的轨迹结构。”
云诗心里咯噔一下。
“那我、我算是……世界树的亲戚之类的?”
“不算。”
莉雅想了想,认真回答,“更像它的……补丁。”
“…………”
谢谢,我突然不想修复世界了,谁知道哪天世界树会不会把我给吞掉。
她见云诗沉默了,笑着拉起云诗的手:
“走吧。今天我带你去见你的第一位导师——光术学士希伦。”
“听起来很厉害。”
“嗯,他是内院里最温和的人。”
莉雅顿了顿,“理论上。”
理论上这种补丁式的词,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温和。
……
云诗二人来到一间半开放的圆形教室。
墙壁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流动的光层,就像一整面呼吸着的屏幕。
里面只有一个人。
白发、长袍、脚踩厚厚的软鞋,坐姿非常奇怪地盘在一张高台上,像听诊一样把耳朵贴在一块光板上。
“……五十二……五十三……嗯?少了一条?”
他抬头,看见两人时,眼睛亮得像灯一下点开。
“哦——来了来了!”
他跳下高台,速度快得不像老人,“这就是新来的、能看见轨迹的孩子吧!来来来,快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云诗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凑到十五公分距离了。
莉雅迅速上前一步,把云诗护在身后。
“希伦学士,请保持基本的礼仪。”
“啊、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想起自己是个老师的事实,“是我太兴奋了,抱歉,抱歉。”
他退后一步,重新上下打量我。
“那么——云诗小姐。”
他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在开始之前,我需要知道一点。”
“你现在看到的世界轨迹,会自动分层吗?”
“分层?”
“比如——运行层、结构层、源律层?它们颜色不同,亮度不同,频率不同。”
云诗沉默了一秒。
“……好像,会自己分层。”
云诗抬手指向空气中某一点,“那条深蓝的,是结构层;上面那条暗红的,是……溢出的源律?而那条金色的,是你们刚更新过的运行层。”
希伦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莉雅扶住我的肩,担心我说太多太累,却也明显被吓到。
半晌。
希伦颤巍巍地抬手:
“莉……莉雅?”
“在。”
“把她的入门课……跳过。”
“诶?”
“跳到高级结构课。”
希伦抖着手,“这种感知程度,再学入门课,简直是在侮辱她的智商。”
云诗:“……”
莉雅:“……”
学士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施加重力魔法了一样坐回软垫上。
“云诗小姐。”
他语气凝重得像在宣布国家机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云诗立刻端正坐姿。
“你所拥有的感知能力……连我们内院最顶尖的研究者都做不到。”
他盯着云诗,眼中的震惊毫无掩饰。
“你不是『能看见轨迹』。”
“你是——轨迹本身正在主动向你靠拢。”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
……什么叫轨迹主动向我靠拢?
我又不是 WiFi 路由器。
希伦见云诗困惑,又换了说法:
“世界树把你当成了——
『原本属于它自己,却被某种原因拆走的一部分』。”
莉雅倒吸一口气,扶在云诗背后的手明显收紧了。
云诗心里一沉。
这意味着——
我对世界树不是“访客”,
不是“错误落入的穿越者”,
不是“被选中的外来者”。
而是……
“也许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被带到这里』。”
希伦轻声说。
“你是——被带回来了。”
“……”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那不是痛的感觉。
更像是一种……不得不承认的熟悉感。
而就在这时——
教室中央的光层突然震动了一下。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扩散成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莉雅立即挡在云诗面前。
“异常波动?”希伦眉头紧锁。
“这么近……难道是内院有人在尝试窥视她的感知层?”
莉雅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冷硬:
“无论是谁这么做,我都不会放过他。”
光壁震动持续了几秒后恢复安稳。
可是云诗却感到某种刺痛。
——像有人在试图“调取”我的视野。
云诗抬起头,看向高空的光网。
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像发丝一样划过光层。
它来自——内院更深处。
不属于世界树。
也不属于自然波动。
那是人为制造的“探查”。
有人,正在暗中试图解剖云诗的能力。
莉雅注意到云诗表情变了:
“云诗?你看见什么了?”
云诗深吸一口气。
“……有人在监视我。”
莉雅身形一紧,护住我的动作明显加深。
希伦皱着眉,抬手调出一块光幕,快速检索内院记录。
半晌,他脸色沉下来:
“……混账东西。”
光幕上闪过一句标记:
【高阶权限:轨迹解析试验 · 提案重新启动】
莉雅的脸色瞬间冷透。
“是研究部的人。”
希伦低声骂,“他们想趁你初期不稳定时,强行记录你的底层结构。”
云诗喉咙发紧。
“那他们……为什么停下了?”
莉雅握住我的手,轻轻但非常坚定。
“因为你不是孤身一人。”
她注视着我,“你是圣树随侍的保护对象。”
“在我许可之前——”
她平静却无比坚决地说:
“谁都不能碰你。”
那一瞬间,云诗的心脏像被温柔灌满一样微微发热。
云诗发现自己正在一步步陷进这个世界……
不是因为世界树,
不是因为轨迹,
而是因为——
第一次被一个人这么毫无保留地站在前面守护着。
希伦叹气:
“云诗小姐,你的学习计划要调整了。”
“调整?”
“原计划是先学习魔力入门、再学轨迹辨识、再接触世界树结构。”
他指了指刚才出现裂纹的地方,
“现在看来——你需要优先学习的不是术式。”
“而是保护自己不被别人利用的能力。”
莉雅点头。
“我们会一起教你。”
云诗眨了眨眼:
“……一起?”
“当然。”
她笑了笑,眼中倒映着光层的柔光,
“我是你的随侍,也是你的第一个同伴。”
希伦也笑了:
“我是你的第一个老师。”
云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条光屑轨迹又自己贴了上来,像一颗想撒娇的小猫。
世界树在呼唤。
内院还在尝试监视。
而莉雅在我身边守护着。
而我——将第一次真正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法则。
轨迹视者的第一课——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