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市,星环组织总部,特殊医疗科。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无影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将诊室照得亮如白昼,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浓度的消毒水味,那是新海市标准的“官方味道”,但在这种味道之下,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高阶异能者才能闻到的臭氧味——那是高纯度以太能量在空气中短暂电离后留下的痕迹。
苏青禾躺在检查床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侧,双眼微闭。
她身上连接着数十根细如发丝的生物传感器,这些银色的导线像是一张精密的网,覆盖了她全身的主要经络节点和神经丛。导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台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大型仪器——“以太回路全频谱分析仪”。
此刻,仪器的屏幕上,蓝色的光流平稳、有序,像是一条在深谷中静静流淌的河流,没有一丝一毫的湍流或杂音。
“苏青禾,放松精神,不要抵抗检测仪器。”
扩音器里传来技术部主任陈博士温和的声音。
他正坐在隔壁的监控室里,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全息投影屏。屏幕上,是苏青禾体内以太能量的实时三维模型。
“好的,陈博士。”
苏青禾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顺从。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率维持在“战斗后恢复期”的标准数值上。
监控室。
陈博士并没有因为苏青禾的配合而放松,反而眉头紧锁。
他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将检测精度从“常规级”调整到了“深度级”。
“奇怪……这太奇怪了。”陈博士喃喃自语,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那只B级‘蚀’(百目)的特性是‘精神污染’和‘概念寄生’。按理说,接触过它的核心,哪怕只是短短几秒钟,精神海里也应该留下一点‘毒素’残留才对。”
他调出了一个隐藏的深层频谱图。
在那张图上,原本应该是一片平滑的蓝色基线,此刻却隐约闪烁着几颗微不可查的黑色噪点。
“那是……?”陈博士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刚想放大查看,那几颗黑色噪点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纯净得令人发指的A级以太纯度读数。
“是仪器故障吗?”陈博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不知道的是,在苏青禾的精神海深处,那个被称为“源初之影”的存在,正像一位高明的导演,精准地控制着每一帧画面的播出。那些属于高维生命的、足以让整个星环组织警报大作的“黑色波纹”,都被完美地剪辑掉了,只留下了一段“标准、健康、优秀”的影像。
观察窗外。
林雪双手抱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透过单向玻璃,落在外面那个安静的女孩身上。
“林队,在看什么呢?”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张狂叼着一根棒棒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冰镇可乐。“那丫头不是没事吗?陈博士都说了,身体比牛还壮。真是的,害我们白跑一趟,我还以为能见到传说中的‘月光魔女’发威呢。”
林雪没有理会张狂的抱怨。
她的目光落在苏青禾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那是一张非常有欺骗性的脸。清秀、安静,带着一丝高中生特有的青涩和书卷气。谁能想到,这张面孔之下,藏着一颗如此冷静甚至冷酷的心?
“张狂,”林雪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去查一下,今天上午旧货市场附近的监控,还有……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迹。”
“啊?还要查?”张狂一脸不情愿地咽下口中的糖,“人都走了,监控我也看过了,啥也没有啊。那个‘百目’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再去查。”林雪的语气不容置疑,“苏青禾身上,有秘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一个……连我们都要仰望的秘密。她刚才的战斗方式,和报告上的描述,对不上。”
医疗室。
苏青禾虽然闭着眼,但她的感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观察窗方向传来的、那一道道审视的目光。
“源初之影”的意念在她脑海中淡淡地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被怀疑了。”
“那只‘牧羊人’的猎犬,嗅觉很灵敏。”
苏青禾在脑海中回应,意念平静如水:
“无妨。”
“猎犬的作用,就是负责叫,而不是负责咬人。”
“只要陈博士的仪器上显示的是‘正常’,林雪就找不到理由扣下我。”
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十一点五十五分。
再过五分钟,她就要去参加学校的模拟考了。
下午一点。
苏青禾离开了星环总部。
她没有打车,而是选择步行穿过新海市繁华的商业区。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媚,街道两旁是林立的商铺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女孩混迹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但在她的感知里,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她能感觉到,掌心的那个“狩猎标记”,在离开星环总部那层厚重的电磁屏蔽墙后,立刻变得活跃起来。
它像是一根无形的天线,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以太背景辐射,并向外发送着微弱的、只有“牧羊人”信徒才能接收到的密码。
“滴……滴滴……”
“猎物已出现,坐标已锁定。”
苏青禾嘴角微微勾起。
她走进一家名为“午后阳光”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杯拿铁,谢谢。”她对服务员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随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新海市百年建筑史》,摊开放在桌上。
这本书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旧书。这是她姐姐苏月华留下的遗物之一。
她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旧货市场的地图。
她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那个摊位的位置,以及周围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建筑。
“在分析‘剧本’?”
“源初之影”的意念再次出现。
它虽然高傲冷漠,但对苏青禾这种像蜘蛛一样编织罗网的行为,似乎并不反感。
“不,” 苏青禾在脑海中回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在找‘观众席’。”
“既然我要在这里演一出戏,总得找个视野好的位置。”
她喝了一口咖啡,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自己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改装过的旧手机。
这个手机没有品牌标识,外壳上布满了复杂的电路纹路。这是她自己组装的“暗网终端”。
她熟练地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连接上了一个层层加密的代理节点,最终进入了一个名为“深网集市”的黑市论坛。
论坛的界面灰暗、压抑,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交易信息。
“收购:A级‘蚀’的腺体,高价。”
“出售:军用级神经阻断剂,懂的来。”
苏青禾无视了这些,径直走向了“神秘学”板块。
她点开了“发布新帖”,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标题栏输入:
“手里有一份‘牧羊人’的‘神谕’残片,寻求有缘人解读。非诚勿扰。”
正文里,她没有写任何多余的话。
她只是上传了一张经过特殊滤镜处理的照片——
那是她掌心“狩猎标记”的特写。
在滤镜的处理下,那个狰狞的黑色咒文,变成了一块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仿佛由星辰碎片打造的玉佩。照片的光影处理得极其精美,仿佛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她甚至在描述里加了一段话:
“家传之物,偶然发现其拥有某种‘魔力’。若有识货者,愿割爱。价格好说,只求真相。”
点击,发布。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关机,塞回口袋。
她重新拿起那本《新海市百年建筑史》。
下午三点。
新海市,老城区,一条阴暗潮湿的巷子里。
这里与市中心的繁华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垃圾味和下水道的恶臭。
一间破旧的地下室里,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破旧神父袍、浑身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老者,正跪在一尊扭曲的石像前,进行着某种诡异的仪式。
突然,他面前的一个老旧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新消息的提示。
老者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标题。
“牧羊人的神谕残片”。
他颤抖着伸出手,点开了那张照片。
当那块“玉佩”的图像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地下室里的蜡烛火焰猛地一缩,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神……神谕……”
老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不,这不是神谕……这是‘牧羊人’的‘狩猎标记’!”
“但它为什么……它为什么在向我们发送一个‘神国’的坐标?!”
“那个持有标记的人……她就在新海市!”
“她是一个容器!一个承载着‘神之血’的容器!”
他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蜡烛,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疯狂抓握:
“快!通知所有的‘牧羊犬’!”
“找到她!”
“把她带回来!她是‘牧羊人’等待已久的‘新娘’!”
……
下午五点。
新海市,苏青禾的公寓。
这是一个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安保严密,环境优雅。
而那栋位于城西的老房子,现在被她以“继承遗产,暂不出售”的名义封存了起来
星环组织的档案里,那是“危险源排查点”;而在苏青禾心里,那是“封存的圣殿”。
那里的一砖一瓦,都记录着姐姐的研究笔记。那个地方,是她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唯一的退路
新房内,苏青禾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洗去了旧货市场带来的尘土和“百目”留下的那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精神力却再次沉入体内。
那个“狩猎标记”依旧在她的掌心,安静得像个熟睡的婴儿。
但在那层安静的表象下,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持续不断的“扫描”频率。
“源初之影”正在工作。
它利用那个标记作为跳板,反向解析着“牧羊人”的信号协议。
一丝丝属于“源初之影”的、高维度的以太能量波动,被巧妙地编织进了那个信号里。
这就像在诱饵里加了点蜂蜜,又像是在病毒里植入了木马。
这是一种“理性的冒险”。
她主动暴露弱点,是为了引蛇出洞,更是为了在蛇出洞的那一刻,顺着网线爬进蛇窝。
晚上六点。
苏青禾坐在新公寓的书桌前,手里依旧拿着那本《新海市百年建筑史》。
她看着书页间夹着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姐姐抱着年幼的她,在城西老房子的院子里笑着。
阳光很暖,花很香。
她叹了口气,将照片收好。
“很快了,”她轻声对自己说,“等我把这群‘牧羊犬’清理干净,我就回去住。姐姐,你留下的房子,我会守好的。”
她放下书,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通过特殊加密通道传来的信息。
发信人是一个ID为“羔羊的牧者”的用户。
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但附带了一个极其丰厚的报价——一整箱高纯度的以太水晶,足以让一个B级异能者直接突破到A级。
“东西在哪交易?我全要了!”
苏青禾看着那条信息,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鱼上钩了。”
而且是一条大鱼。这种级别的报价,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黑市商人能拿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六点十分
时间刚好。
她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面谈。”
晚上七点。
星环组织总部,林雪的办公室。
林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站在窗前,俯瞰着新海市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如同一片光的海洋,璀璨而迷人。
但她的眉头却紧锁着。
张狂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林队,查到了。”张狂的声音有些低沉,“旧货市场的监控……被人动过手脚。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的录像,全部是雪花。”
林雪转过身,接过报告,翻看了两页。
报告上,关于苏青禾在旧货市场行动的轨迹,只记录了她进入胡同前和离开胡同后的画面。
中间那最关键的二十分钟,是一片空白。
“苏青禾怎么说?”林雪问。
“她说……”张狂挠了挠头,“她说她进去的时候,那个‘蚀’已经死了。她只看到了一滩绿色的脓液,和一本烧焦的笔记本。”
“谎话。”林雪冷笑一声,“完美的谎话。”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苏青禾的档案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腼腆,眼神清澈。
“这个孩子……”林雪喃喃自语,“她在下一盘我们看不懂的棋。”
她把照片扣在桌上,眼神变得锐利:“派人,24小时暗中保护苏青禾。不要让她发现,也不要让她出事。”
晚上十一点。
新海市,苏青禾的新公寓。
苏青禾已经洗完澡,换上了睡衣。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新海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光的海洋。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那个黑色印记。
它似乎比之前更活跃了一些,正在微微发烫。
“源初之影”的意念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猎犬来了。”
“它们嗅到了血腥味。”
苏青禾笑了笑,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
“我知道。”
“我在等他们。”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明亮、嘴角含笑的自己。
“既然他们想玩‘狩猎’的游戏……”
“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只不过……”
她轻轻抚摸着镜面,仿佛在抚摸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导演,才是掌控生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