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生衣柜里挑衣服,对肖楠宁来说,完全是一场酷刑。
妹妹肖栋欣的衣柜,以前在他眼里就是个普通的储物空间,里面的衣服也不过是些布料和图案的组合。而现在,当这些衣服将要穿在自己身上时,每一件都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粉嫩嫩、缀着蕾丝花边的小裙子,印着卡通猫咪的可爱短袖,蓬松得像泡泡的灯笼裤,还有那些带着荷叶边、蝴蝶结、甚至细长丝带的衣裳……琳琅满目,却看得肖楠宁头皮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这……这咋穿啊……”声音细若游丝,在她嗓子眼里钻来钻去。光是想象自己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肖楠宁就忍不住地扭起身子。
她不死心,一层接着一层的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件稍微“正常”点的衣服,“就是颜色深一点、款式简单点的也行啊!”
终于,她拉开了衣柜最底层的那个抽屉。而那抽屉里装着的,才是真正的“禁忌”——
内衣,内裤,还有各样长短不一的袜子。
“砰!”
像是被烫到一样,肖楠宁猛地将抽屉推了回去,发出一声震响。她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再往下看,她整个人都泛起层红光了。
“死都不穿!我死都不穿!”哆哆嗦嗦的,捂着脸,肖楠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却是猝不及防的——
肖栋欣那婉转着、明显憋着坏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钻进肖楠宁的耳朵眼里。“哥~穿没穿好啊?要是不知道穿什么……要不要‘姐姐’我来帮你参谋参谋啊?”
肖楠宁气得想骂人,可一张嘴,发出的却是阵毫无威慑力的“激恼”声,反而引来了肖栋欣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
愤恨!羞恼!肖楠宁破罐子破摔,随手从衣柜里扯出两件衣服:一件白底印着个傻乎乎胖猫头的T恤,和一条瓦蓝色的背带牛仔裤。她闭着眼,扯下自己的T桖,又以最快速度将两件略旧的衣服套在身上。到最后她也没去看镜子,因为她真不敢看。
换好衣服,一把拉开房门,她企图用满面的怒火掩饰内心的崩溃,却迎面撞上了另一场主卧室内父母间的“战争”。
只见她“温文尔雅”的母亲苏憧月正用力拽着被子的一角,对着床上鼓起的一团喊着:“肖国栋!你是不是男人了!能不能有点担当!赶紧给我起来!”
接着,那被窝里又传来肖国栋抽抽噎噎的嘟囔声:“我现在不是男人了!是女人!和你一样的女人!”
“一样个蛋!”嘴角一咧,苏憧月难得爆了句粗口,“老娘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也给我生两个啊!少废话,快起来穿衣服!”
“呜……呜!我不管!我不管!我肖国栋死也不穿女装!死也不穿自己老婆的衣裳!”这壮烈牺牲般的悲愤,肖楠宁已懂了她爹确实没变了。
她无语地看向饭桌,碗筷已经摆好,而她那“好妹妹”肖栋欣正趴在父母卧室的门边,看得津津有味,粥还坨在锅里呢……
闹腾了足足半个上午,一家人精疲力尽,才一同坐到了饭桌旁。肖国栋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妻子,被强行套上了一件苏憧月的白色衬衫,略显宽大。头发也被苏憧月强摁在椅子梳顺了,虽然还有些凌乱,但配上她那张带着几分英气的小脸,低眉顺眼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受了情伤、暗自神伤的电视剧女主就坐在那里了。
饭桌上的气氛比起以往格外沉寂。一旁的电视里,所有频道也都强制转到了央视新闻。原本一男一女的主持人组合,如今也只剩下一位表情严肃、眼下化着浓妆的女主持人。她手中稿件的厚度也明显超过了往常。
循环播报着的新闻里讲述的内容也无非是些安抚人心的官话,强调政府正在全力应对这场全球性的突发事件,呼吁民众保持冷静,配合政府工作,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很明显:政府内部现在也乱成一团,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全世界都这样,乱成一锅粥了”,具体的应对措施和长远规划,还是一片空白。
“准备准备,下楼。”不知怎的,苏憧月放下碗筷,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饭桌上的另外三个人亦同时抬头,愕然地看向她。
“看什么看?”三对茫然的眼光直勾勾盯着自己,苏憧月满脸无奈,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冰箱,“我没变年轻,饭还得照做。看冰箱,里头没存粮了。再不采购,晚上咱们就得喝西北风。”
边说着,她又一把抓住正企图挪向卧室、继续装死的丈夫的手腕。
“我……我不去!”肖国栋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恐惧,“我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不见人?那你以后就别吃饭了!”苏憧月嘴上毫不留情,“栋欣,楠宁,你们也一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块去看看外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诶,是……”两人一块答应下来。
半晌,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站到了自家的防盗门前。苏憧月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则像把铁钳似的牢牢锁着丈夫的手腕,防止他临阵脱逃。肖栋欣跟在后面,拿手比量着自己和“哥哥”肖楠宁的身高,嘴里还嘀咕着“好像差不多高了嘛”,完全无视了肖楠宁锐利的目光。
深吸一口气,苏憧月终究拧动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而门外的景象,远比他们所想象的更加……混沌。
门扉大开,现实的喧嚣与混沌亦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四人。哭声、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女人的、还有极少数听起来像是年长男人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楼道,仿佛整栋楼都在微微颤动。
肖楠宁和肖栋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了些惊恐的神色。而刚才还一脸悲壮的肖国栋呢?此刻也是眉头紧紧皱起,闪动的眼底藏下了她不少心思。
只有苏憧月,面色如常。早有预料一般,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随后,她不由分说,拉着还在挣扎的丈夫,迈着坚定的大步,率先踏出了家门,走进了那片混乱的声浪之中。
“跟上。”她头也不回地命令一声便踏上了下楼的楼梯。肖楠宁和肖栋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忐忑,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楼道里一片狼藉。有摔碎的花盆,散落的垃圾,甚至有不知谁家跑丢的一只拖鞋。邻居家的门大多紧闭着,但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声或哭泣声。当他们走到三楼时,正好碰到302室的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身材高挑匀称,穿着简单的运动服,一头利落的短发落着,眉眼间还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她看到苏憧月一家,尤其是被苏憧月紧紧拽着的、表情别扭的年轻女子时,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同情,对着苏憧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快步下楼,她的背影挺拔,步伐却有些虚浮。
“张刑警也变样了啊。”苏憧月呢喃着,身边的肖国栋已把头埋在了她的身后。
继续往下走,本就尖锐的小孩哭声变得愈发清晰。在一楼101室的门口,他们看到了令人心酸的一幕: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面容清秀却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孩,正试图安抚一个大约七八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男孩。男孩嘴里不停地喊着“要妈妈!我要妈妈!”,女孩却只能笨拙地抱着他,自己的眼泪也在不停地往下掉,嘴里喃喃着:“不哭,小宝不哭……爸爸在……还有爸爸在……”
苏憧月的脚步顿了顿,看着那对相依为命的“姐弟”,墨镜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没有停下,只是低声对身后的孩子们说:“别看,走吧。”
推开单元门,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照亮了四人的面庞,更照亮了人群的茫然。广场上的场景比起楼道里少了些压抑,却同样让人精神失落。
随处可见茫然无措的人们,有的像他们一样小心翼翼地出来探查情况,有的则聚在一起激动地讨论着什么,还有的只是呆呆地坐在花坛边,眼神空洞。
车辆的鸣笛声变得稀疏而焦躁,远处似乎还隐约传来了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