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憧月一手死死拽着丈夫的手腕，一手又将墨镜往上推了推。肖国栋低垂着头，空着的那只手却是徒劳地挡着脸。苏憧月穿着合身的这件白衬衫穿在她身上略显宽松，领口松垮，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配合着她躲躲闪闪的姿势，反倒是多露出了不少肌肤。
“妈，咱真要去超市啊？”肖栋欣缩了缩脖子，跟在自己父母身后，眼睛不安地扫视着周围。
“是啊，妈，过两天安稳点再去也好啊……”肖楠宁同样浑身不自在。来自周围的那些目光，那些漫不经心的视线扫过她们这一行四人时，往往会多停留在她和父亲身上几秒。她紧紧挨着妹妹，过去一米八的个子现在被微缩的不到一米六，唯有在妹妹身边能有些安全感。
“不去超市，晚上我们吃什么？空气吗？”苏憧月头也不回，如往常一般说着，“都给我把头抬起来。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看？”
肖国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头却是埋得更低了。
从单元楼到小区门口，短短一百多米的距离，仿佛走了一个世纪。他们路过小广场，平时这里满是遛弯的大爷和嬉闹的孩子，此刻却冷清不少。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其中就有103室的吴建军大爷。
吴建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太极服，背着手，正对着空荡荡的广场若有所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苏憧月一家，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被苏憧月拽着的、别别扭扭的“陌生”女子时，他脸上也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深深的同情。
“小苏啊！出门啊？”吴建军洪亮的嗓门在略显寂静的小区里格外突出。他几步走过来，目光在肖国栋和肖楠宁身上顿了顿，叹了口气，“哎，不容易，都不容易。这位是……肖老弟？”
肖国栋身体一僵，头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吴建军。
苏憧月倒是坦然，点了点头：“吴叔，是他。带他们出来……透透气，顺便买点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憋在家里肯定不是事儿！”吴建军用力点头，又看向肖楠宁，“这是……楠宁吧？哎呦，这孩子变得……真秀气，真跟个姑娘似的。”他似乎想拍拍肖楠宁的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讪讪地收了回去，转而压低了声音对苏憧月说，“小苏啊，你是好样的，稳住！咱们楼，咱们小区，现在就需要稳得住的人！我正琢磨着，等这阵子乱过去点，是不是组织点活动，让大家缓缓神，认识认识“新邻居”……”
“吴叔您费心了，有需要帮忙的您说话。”苏憧月客气了一句，扯了扯丈夫的手腕，没多停留，“我们先去采购了，家里面没留存粮。”
“好好，快去，注意安全！现在外面……唉！”吴建军挥挥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肖老弟这模样……跟换了个人似的。小苏也真能扛事……”
走出小区大门，街道上相对开阔。车辆比往常少了很多，行驶的车辆中，驾驶座上也多是年轻女性，大半穿着男性服饰。路边店铺基本都关着，开着的也门可罗雀。行人匆匆，大多面色凝重，一路走来一家人几乎没有看到男性。
他们的目的地是离小区大约一站地的一个中型超市。平时步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走起来格外漫长。
“妈……”肖楠宁忍不住小声开口，扯了扯苏憧月的衣角，“还是好多人看我们……”
“看就看了，你也看他们。”苏憧月语气平静，但握着丈夫手腕的手指又微微收紧，“你们得清楚，这是未来的常态。都别扭捏，尤其是你，肖国栋，把头抬起来！你越这样，别人越觉得你有问题！”
“我本来就有问题……”肖国栋闷闷的声音从喉头钻出，不情愿的把头抬了起来。
“谁没问题？”苏憧月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丈夫，又扫过一对子女，“全世界都有问题！但我们都还得活着，吃饭，睡觉，过日子！明白吗？”
她这句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肖国栋不吭声了，但肩膀依然垮着。肖楠宁抿了抿嘴，心里那股无处着落的恐慌，也被母亲这几句话稍微压下去了。
终于，绕过个街角，超市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超市门口比街上热闹些，但不一定是好事。入口处虽然有保安维持秩序，限制人流量但也拥挤异常。排队的人群中，大部分是女性，十二十岁的占多数。她们有的满脸哀愁，有的眼神躲闪，有的努力挺直腰板却反倒显得不自然。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安静。没有人交谈，只有偶尔孩子的吭叽和大人低低的安抚。轮到他们时，带着花镜的老保安看了苏憧月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三个——一个埋着头不敢看人，一个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又一个缩在人家身后。
这样子放现在也不稀奇，“进去吧，尽量快一点，物资有限。”随便提醒了句，老保安摆摆手，扯了颗烟转头点上。
等到了超市里面，货架上的情况倒是和苏憧月想的没差。许多货架都没有存货了，尤其是方便食品、米面粮油、罐头和卫生纸的区域，几乎被清了干净。剩下的商品也摆得乱码七糟，多不在本来属于它的位置。购物的顾客们一个个推着车，彼此间也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苏憧月目标明确，拉着大小三只直奔尚且有些存货的蔬菜区和生鲜冷藏柜。迅速拿了几样相对耐储存的蔬菜，又抢到了最后两盒鸡蛋和一块猪肉。肖栋欣紧跟其后，肖楠宁则像个尾巴一样缀在妹妹身边，肖国栋到还是辅助推车的那个。
一家子在超市里转来转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竟又在这出现。
在饮料货架的尽头，一个穿着运动服、身材高挑、剪着短发的年轻女子，正伸手去够最上层的一提矿泉水。她长得不算矮，但指尖离箱子始终差一点。她皱了皱眉，踮起脚，那运动服袖子随着动作滑下，一截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小臂露了出来。
没错了，是张建国。住302室的刑警。她也是看到了几人，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对这边点了下头。像是见到熟人挂不住面子，她利落地从旁边拿过一个购物篮垫在脚下，取下了那提水。
“楠宁，发什么呆？过来拿这个。”苏憧月的声音把还愣着的肖楠宁拉回现实，递了一小袋土豆给她。
不多时，采购结束了。结账的队伍也长，唯一的收银员是个脸色发白的中年女人。苏憧月把东西一样样放到传送带上，收银员拿着扫码枪扫货，倒是也扫了一眼她身后，开口问了一句：“就您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啊。”
苏憧月还没回答，一直极力降低存在感的肖国栋身体却猛地一颤，手里托着的那块肉又掉回了推车里。
苏憧月面不改色，从钱包里掏出现金：“嗯，是不太容易，但这个时候谁家还没一两个‘孩子’了。”
肖国栋还低着头，一只白皙温润的手却蓦然抚上了她的发丝。
走出超市，四个人手里都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长。买到了食物，眼前的麻烦倒是解决了，但未来……又该怎么办？其实一家人都在想着，但没有一个问出口。
快回到小区时，在离大门不远处的社区宣传栏旁边，他们看到了一个新面孔。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八九岁的女青年，穿着素雅的衬衫和长裤，扎着利落的马尾，胸前别着个写有“社区服务”字样的胸牌。她正将一张新的通知书贴到宣传栏上，身边还围着几个神情焦躁的居民在询问什么。
她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恰好与苏憧月的视线对上。她脸上露出一种温和但专业的神情，目光扫过苏憧月，又看向她身后的三个，随即对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鼓励的浅笑。
“兴许是公事部的”苏憧月没有停留，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便拉着家人走进了小区。
回到熟悉的单元楼下，喧嚣声似乎被隔绝在了门外。爬上四楼，原本楼道里的喧哗也早已熄灭。站在403室门口，苏憧月掏出钥匙。
“都累了，先进屋。”
“咔嚓”
拧开门锁，推开家门。
熟悉的、家的气息涌来，夹杂着一丝未散的晨光。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些嘈杂和混乱暂时关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