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物袋被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阵杂乱的闷响。肖楠宁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背带牛仔裤的肩带勒得她细小的肩膀有些发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从拖鞋里露出来的、白皙小巧的脚,指甲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
几个小时前,这双脚还属于一个一米八的男人,能轻松跨过篮球场的三分线,也能在冰面上稳稳地刹车转身。现在看起来,它们只适合塞进那些毛茸茸的儿童拖鞋里。
“累死了……”肖栋欣也瘫坐在鞋柜旁的小板凳上,嗓子眼里拖着长音。
苏憧月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倦色。但只是一瞬,她便重新打起精神,开始指挥:“都别坐着,先把东西归置好。栋欣,把菜拿去厨房。楠宁,日用品和零食分开放。国栋……”她顿了顿,看向那个还僵在门口的身影,“你把鸡蛋和肉放冰箱冷藏层,小心点别磕了。”
被点到名的肖国栋呆愣愣地“哦”了一声,僵硬地提起装有鸡蛋的袋子,挪向厨房。她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别扭,似乎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的重心和步态。
肖楠宁也开始整理东西。当她从购物袋里掏出那些明显属于“小孩子”的零食时心里又是一阵别扭。果冻、小熊饼干、棒棒糖、小蛋糕,自从他上了高中以后这些都是妹妹的专属,他偶尔偷吃还要被肖栋欣追着满屋子打。现在倒好……
“看什么呢?”肖栋欣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堆零食,嘿嘿一笑,“现在你又有份啦,老姐~”
“谁是你老姐!”肖楠宁红着脸反驳。
“好好好,是‘小妹’,行了吧?”肖栋欣嬉皮笑脸地,抓起一包饼干就跑,“这包归我啦!”
肖楠宁气得跺脚,却只发出轻轻的“啪嗒”声,毫无威慑力。
东西很快归置妥当。冰箱里总算有了点存货,不至于几个晚上饿肚子。苏憧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栋欣,过来帮把手煮面。楠宁,国栋,都去洗把脸,换身舒服点的衣服。”
瘫在椅子上的肖国栋身体动了动,慢慢地转身。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没有看谁,只是默默走向主卧。
肖楠宁也慢吞吞地倒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肖楠宁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桌、电脑、堆满画稿的书架、墙上贴着的机甲海报……一切都和她昨晚睡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衣柜后面拖出那面落了些灰的穿衣镜,立好。镜子里,一个小女孩正看着她——穿着傻乎乎的胖猫T恤和背带裤,头发因为一天的折腾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倔强,却又因为脸颊上的婴儿肥显得……有点可爱。
肖楠宁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
这不是他。
这怎么可能是他?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镜面。镜中的女孩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那女孩也同步缩回了手。
沉默地在镜子前站了半晌,肖楠宁转身,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全是属于“肖楠宁”的衣服——那些原本合身的T恤、运动裤、格子衬衫、牛仔裤……没有一件适合现在这具身体。
她在衣柜里翻了很久,很久。衣物散落一地,直到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套久未见光、初中时期留下的旧睡衣。短袖短裤,没有任何花纹。这是“他自己的衣物”,而不是她妹妹的。肖楠宁想把它套到身上,却明显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她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试图缩回壳里的蜗牛。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以前”的、属于他的味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肖栋欣。她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喂,妈叫你出去吃……”话在看到她蜷缩在床上的那一小团时卡住了。肖栋欣在门口顿了顿,走进来,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印着小碎花的睡衣放在床头柜上。
“妈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我之前的睡衣,洗干净收起来的,你先凑合穿吧。”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的那些……”她瞥了一眼地上堆积的衣物,“……暂时是穿不了了。”
肖楠宁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肖栋欣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板。最后,她小声说:“面要坨了,快点出来。待会儿妈真要来抓你了。”说完,她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肖楠宁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那套睡衣。粉白的底色,浅黄色的小花。很幼稚,很女孩,和他一点都不般配……
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还没用上今天的食材。谁也没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轻微声响。肖国栋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吃得极慢。肖楠宁食不知味。肖栋欣倒是吃了大半碗,但也没了平日的活泼,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看爸妈,又看看“哥哥”。
“好了,饭吃完了,都去洗澡。”苏憧月收拾着碗筷,一锤定音,“走了一下午,身上都是灰。国栋,你用主卧的浴室。”
“我?”肖国栋像被针扎了似的,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我……我不洗!”
“不洗澡你想臭死谁?”苏憧月没好气地瞪她,“快点,别磨蹭。热水器烧好水了。”
“我……我去楼下公共澡堂!”肖国栋梗着脖子,做最后的挣扎。
“你傻了?都不说澡堂开不开门,在家你都不敢洗还敢去公共澡堂?”
“我……”
拉扯了半天,肖国栋还是被苏憧月的强硬手腕塞进了主卧的浴室。门关上的瞬间,外面三个人都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随即是哗哗的水声——水量大的异常,给人一种企图掩盖什么声音的感觉。
肖楠宁和肖栋欣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目光。肖栋欣吐了吐舌头,用口型说着:“老爸好惨。”
“楠宁,你用二卫的花洒洗。”母亲的声音传来,肖楠宁一下子也僵住了。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她不得不和现在的自己“坦诚相见”。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孩,镜子里那个女孩也看着她。这具身体纤细、柔软,手臂细细的,没有一点肌肉线条,皮肤白皙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胸口那微微的、尚未发育的柔软隆起,此刻也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眼前。
“这算什么啊……”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着回音。
肖楠宁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这具陌生的身体。她不敢往下看,便闭上眼睛,任由水流胡乱地冲洗着,任由随手挤的洗发水泡沫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生疼。
用毛巾擦干身体时,她手指碰到那些柔软的部位,又是一阵触电般的感觉。
“啪嗒——”
肖楠宁逃也似的冲出浴室,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客厅里,肖栋欣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央视新闻还在滚动播放,但内容已经不再仅仅是安抚,开始出现一些具体的临时措施。
“……政府呼吁广大市民保持冷静,积极配合身份信息重新登记工作……各社区将设立临时援助点,为有需要的转变者及家庭提供必要支持……教育部正紧急研究制定适龄转变者的就学安置方案……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姐,洗好了?”看到肖楠宁出来,肖栋欣瞥了她一眼,随口问着,眼睛还盯着电视。
“……嗯。”肖楠宁应了一声,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刻意离妹妹远一点。但沙发就那么大,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苏憧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吃点水果。楠宁,头发擦干点,别感冒了。”
“哦。”肖楠宁接过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卧紧闭的房门。里面水声早就停了,但她爹还没出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主卧的门被拉开一条缝。肖国栋穿着一套苏憧月的长袖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还在往下滴水。她低垂着眼睑,脸颊上带着被热水熏出的红晕,快步走到沙发边,找了个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坐下,抱起一个抱枕,把自己缩成一团。
气氛再次凝固。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平稳的声音在回荡。
“咳咳,”苏憧月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那个……物业群里说,明天开始可以去社区登记了。我们……什么时候去?”
“不去!”肖国栋立刻反驳,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不去?总要有个身份证明吧?”苏憧月耐心道,“以后出门、办事,都需要。”
“我现在这样……还提什么出门办事?”肖国栋抬起头,眼圈又红了,“现在谁会把我当肖国栋?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跑去跟人家说我是编剧?是导演?谁信?不把我当疯子赶出来就不错了!”
“那也得去登记。”苏憧月语气坚定,“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而且,”她顿了顿,看向肖楠宁,“楠宁比你更需要登记。她……她这样,工作是暂时别想了,以后上学怎么办?总得有个说法。”
“我……我可以自学……”肖楠宁弱弱地抗议。
“自什么学!”苏憧月瞪了她一眼,“该上的学还得上。具体怎么办,看学校和政府怎么安排。但登记是第一步。”
夜渐渐深了,争论也没个结果。
肖栋欣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自己房间了。肖楠宁起身也想回房,却被她拉住手腕。
“诶,姐,来我房间一下。”肖栋欣眨眨眼,神秘兮兮的。
“干嘛?”
“给你看个好玩的。”
被一把拉进房间里,顺手关上门,肖栋欣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你看,网上都炸了。”
屏幕上闪过各种社交媒体的界面。各个热搜榜前十条有九条和“转变”相关。#全球男性转变#、#我真变成妹妹了#、#一夜之间全世界都变了#……点进去,尽是混乱、困惑、崩溃,以及……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场面。
“你看这个,”肖栋欣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昨天刚报名英语四级,现在这样了我和准考证上的照片都对不上了!”
“还有这个,”她又划到一个帖子,配图是一个穿着高中校服、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教室里的“少女”,配文是:“谢邀,人在教室,刚变女生。同桌是我女友,现在她非要当我闺蜜。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肖楠宁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委屈和难过,竟然被冲淡了一些。
“你看,大家都这样。”肖栋欣收起手机,躺平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其实想想,也不全是坏事嘛。至少……”她侧过身,看向肖楠宁,“至少你还活蹦乱跳的,爸妈也都在,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比起那些……家里人没了的,好多了。”
肖楠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嗯。”
“哥,你会离开家里吗?”肖栋欣又问,声音里没了早时的闹腾。
“我……除了家里我还能去哪?”
“也是。”肖栋欣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行了,去睡吧。明天妈还要拉着你和爸去登记呢。”
肖楠宁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闷闷的呼唤:
“喂。”
“嗯?”
“……这个,借你抱一晚。不准流口水啊。”
说完,不等肖楠宁反应,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朝着她飞了过来。肖楠宁下意识接住——是肖栋欣平时抱着睡的那只半个她高的兔子玩偶。白色的绒毛,长长的耳朵,红色的玻璃眼珠。玩偶身上还带着一点她自己的体温。
被子翻动的窸窣声消逝,肖栋欣已经钻回被窝,只露出一头乱发。
肖楠宁愣愣地抱着那只兔子玩偶,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玩偶的绒毛蹭在脸颊上,软软的,暖暖的。黑暗中,她慢慢收紧手臂,把脸埋进玩偶柔软的肚子里。
夜很静。小区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哭喊或争吵,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回到自己房间,肖楠宁抱着那只巨大的兔子玩偶爬上床。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朦胧的光斑。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熬夜赶画稿,烦恼着找工作的事情,偶尔刷刷手机,和朋友吐槽。不到二十四小时,天翻地覆。
她又把脸埋进玩偶柔软的绒毛里,闻着那上面淡淡的、属于妹妹的气息。很轻,很淡,却莫名地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