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庙开启之日,肆虐多日的风雪竟诡异地停歇了。
天光惨白,照得满地积雪泛起一片刺眼的亮。
艾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银白礼装,金属甲片擦得锃亮,在雪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辉。
她捧着那件边缘镶嵌银线的霜狼皮大氅,亲自为沈洛临披上。
“别动。”
她专注地为他抚平衣领上每一丝细微的褶皱,指腹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动作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沈洛临垂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鼻息间是她身上清冷的墨香与一丝属于女子的馨甜。
这份皇室的恩宠,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更像一座坟墓,压在他的心上。
让他想起了另一捧滚烫的、从自己掌心滴落的血。
艾拉做完这一切,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主动而强硬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而有力,与其说是情人的缠绵,更像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告。
两人并肩,在无数道混杂着嫉妒、敬畏与探究的视线中,走向营地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仪式高台。
“我最近在练习写你的名字,洛临·霜狼。” 艾拉的声音压得更低,哈出的白气里都带着罕见的羞涩与憧憬,“霜狼……这个姓氏,比帝国任何一个姓氏都好听。”
“我已经向皇家纹章院提交了申请,为你我创立新的家族徽记,”她的声音还是往常的冰冷,但尾音却又软了下来,“一头沐浴在帝国双月下的银狼,代表霜狼家族从此接受帝国的荣光与庇护。它会取代你旧的族徽,刻在我们的铠甲和旗帜上。”
“洛临,从今以后,再无人敢非议你的身份。”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语过于直白,不自觉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但终究没有松开牵着他的那只手。
每一个关于“我们”和“未来”的词,一下,一下,狠狠扎进沈洛临的心脏。
他只能任由她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作为回应。
临近皇帝所在的核心区域,艾拉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
她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衰老却威严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气息沉凝的禁卫。
她犹豫了。
但仅仅是一瞬。
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高台上的皇帝瞥了他们一眼,没有作声,算是默许了女儿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小任性。
“当——”
一声悠远的钟鸣划破了雪原的死寂。
仪式开始了。
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两名身材高大的禁卫,押解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人群的尽头缓缓走来。
他们不是在押解一个人,更像是在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是末音。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囚服,在寒风中空空荡荡。那曾经如月华般流淌的银色长发,此刻已是黯淡无光,胡乱地纠结在一起。
手腕与脚踝上,都扣着镌刻了禁魔符文的沉重镣铐,镣铐下的皮肤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她每挪动一步,铁链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丑陋的划痕。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看不到一丝血色。
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被寒风吹透的、不住微微颤抖的空洞躯壳。
沈洛临的呼吸,在那一刻被彻底夺走。
他眼睁睁看着她被粗暴地推搡到龙庙那扇古老斑驳的石门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声。
末音的目光始终空洞地望着地面,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仿佛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声音、所有色彩,都与她再无关系。
直到一名禁卫嫌恶地皱了皱眉,粗暴地拽着她那纠结的头发,强行让她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
她的视线,没有任何预兆地,扫过了高台的方向。
穿过层层人群,越过森严的护卫,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公主身侧,身披华贵大氅,被无数人艳羡的……沈洛临身上。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碾碎。沈洛临的心脏骤然停跳,他甚至做好了迎接滔天恨意、怨毒诅咒的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双蒙着一层灰翳的银色眸子,终于泛起微不可察的波澜。
不是恨。
也不是怨。
那是比北境万年冻土还要冰冷,还要荒芜的……漠然。
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她生命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仿佛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归雪小屋的炉火,雪夜里的并肩,那句未尽的“师父”,连同那穿心一剑都从未发生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一名神情阴柔的老宦官,捧着一个托盘,面无表情地走了上去。
他从托盘里拿起一把镶嵌着宝石的仪式短刀,看也没看末音一眼,手起刀落,精准地划开了她的手腕。
鲜血,瞬间涌出。
那血不是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化作一道诡异的红线,蜿蜒流向龙庙石门上那些古老而复杂的凹槽。
沈洛临眼睁睁看着她的血被不断榨取,看着她本就苍白的脸颊又失了一分血色。艾拉一直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感到他的指尖瞬间冰冷得像雪。
她蹙了蹙眉,却没有抽回手,只是反过来用一种安抚的姿态,更用力地回握住他。
她以为,他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如此残酷的仪式而感到紧张。
随着那些血色的符文被一一填满、点亮,沉重的石门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古老苍凉的气息,从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扑面而来。
高台之上,一直半靠在软榻上的皇帝,在两名禁卫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他满意地看了一眼那扇洞开的石门,随即,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全场。
“艾拉。”
“你留下,主持外围警戒。”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不带任何感情地补充了一句。
“任何人,不得靠近龙庙百步之内。”
“是,陛下。”
艾拉松开了沈洛临的手,躬身领命。
紧接着,那双鹰隼般浑浊的眼,穿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沈洛临的身上。
“洛临·霜狼。”
“你,随朕一同进入龙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