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庙的石门彻底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仪式结束了。
失去了“钥匙”价值的末音,被两名禁卫粗暴地按跪在地,脸颊贴着冰冷刺骨的积雪。
禁卫队长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摊碍事的污泥。
他不想夜长梦多。
“妖女已无用处,就地处决,以绝后患!”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左右挥了挥手。
一名骑士应声上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冰冷的刀锋在惨白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对准末音那纤细脆弱的脖颈,狠狠砍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皮肤的一刹那——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龙庙石门内炸开!
那声音沉闷而狂暴,仿佛整座雪山都在崩塌!
紧接着,是一声不似人声,充满暴虐气息的野兽咆哮!
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颤,积雪簌簌抖动,所有骑士都站立不稳,惊疑不定地望向那扇巍峨的石门。
行刑的骑士动作也为之一滞,刀锋停在了半空。
高台之上,艾拉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握着剑柄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青。
她瞬间就明白了。
这并不是意外。
她最恐惧,最不愿相信的剧本,此刻还是上演了!
禁卫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他更关心自己眼前的差事,对着失神的下属怒吼。
“别管里面!先杀了她!”
行刑的骑士猛地回过神,眼中凶光更甚,再次举起长刀。
这一次,他用上了十成的力气,手臂肌肉贲张,誓要一刀将末音斩首!
刀锋裹挟着破空之声,再次落下。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它。
然而,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那具一直跪伏在地,仿佛早已死去的躯壳,动了。
末音,猛然抬起了头!
那双本应死寂的银色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空洞?
取而代之的,是如开水一般翻滚,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
被沈洛临一剑刺穿龙心之后,末音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心如死灰。
极致的背叛与锥心的痛苦,化作了最精纯的燃料,在她体内那片力量的废墟之上,重新点燃了血脉的火种。
这几日,她看似行尸走肉,实则是在用滔天的恨意,疯狂地将散尽的力量重新凝聚。
她一直在等,等的,就是今日!
“噗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
但不是刀砍中血肉的声音。
那名行刑的骑士,连同他身边另一名按着末音的禁卫,身体同时一僵。
他们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赫然炸开一团血雾!
生机迅速从他们眼中流逝。
末音缓缓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身上那些镌刻着符文的沉重镣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表面的符文光芒狂乱闪烁,随即一寸寸碎裂!
金属碎片四散飞溅。
一股磅礴的力量,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她无视了周围那些骑士脸上惊恐万状的表情,也无视了他们下意识举起的兵器。
下一秒,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任何挡在她前进道路上的人都化作一团血雾!
末音目标明确——龙庙入口!
她要进去!
她要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和那个背叛了她一切的“少校”,一同撕成碎片!
可就在她即将冲到石门前的瞬间,一道更决绝的白色身影,悍然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艾拉!
“站住!”
艾拉并没有拔出武器,而是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不偏不倚地拦在末音面前。
她的军令是“警戒外围,任何人不得靠近龙庙百步之内”。
可现在,第一个违背军令的,是她自己。
末音的冲势戛然而止,周身翻腾的银色龙焰几乎要将艾拉吞噬。
她那双重燃烈焰的眸子死死盯着艾拉,杀意沸腾。
虽说她的仇人是“皇帝”和“少校”,但她并不介意将这个助纣为虐的帮凶一同斩杀。
艾拉却不闪不避,任由那灼热的气浪将她的发丝吹得狂舞。
她用一句话,死死钉住了末音所有的动作。
“你想让他白死吗?!”
末音的身体僵住了。
那股焚尽八荒的杀意,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艾拉看着她,那张总是冰封万里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带着泣音。
“我真是个笑话……对不对?”
看着艾拉此时崩溃的模样,末音的回忆闪回那日,艾拉来归雪小屋送补给时,顺手递给她的那一盒糖渍梅子。
那时的她是多么高高在上啊。
语气是那么自然得体,光是简单的两句话,就让末音无地自容,只能缩在师父的身后瑟瑟发抖。
说不嫉妒是假的。
她站在“师父”的身边,远比自己更加般配。
可此时,她望着末音,眸子里是末音从未见过的,彻彻底底的破碎。
“我以为我赢了,我以为只要我够爱他、够有用,他就会看到我……”
“那个破木雕……你送他的那个木雕!他一直戴着,贴着心口放着!!”
她尖叫起来,那份属于帝国公主的优雅与从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我为他披上皇室亲赐的霜狼大氅,为他抚平领口的每一丝褶皱,我以为我给了他世间至高的荣光……可他呢?他贴着心口藏着的,是你那个一文不值的破木头!!”
聪颖如艾拉,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那晚沈洛临身上的异状。
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换来的却是他礼貌而疏远的拒绝。
沈洛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却不知在一个满眼都是他,最爱他的人眼中,他的温柔早就破绽百出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艾拉泛红的眼中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却又在转瞬之间,被末音周身翻涌着的龙焰蒸发。
无声无息,就好像她这场盛大的爱恋,从未存在过。
“他拒绝我,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圣人……是因为他心里,从始至终,装的都是你!”
“你越狱那天,是他暗中协助你,帮你突破包围!”
“你的父亲……是他拼命劝他逃走!是他背下了弑友的骂名,在骑士团里像条狗一样忍着所有人的白眼!就是为了能在帝国的泥潭里活下来,找到你!”
艾拉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身后那扇不断传来剧烈震颤与咆哮的龙庙石门。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最后的请求。
那既是对末音的哀求,也是对她自己那份从头到尾都是独角戏的爱情,最惨烈的一场送葬。
“我一直在骗自己……我以为他只是不懂爱……我错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爱我!”
“我输了,末音……我输得一败涂地。”
“现在,那个为了你……不,那个被你恨着的傻瓜,正在里面为你的自由,刺杀我的父亲!”
“他会死的!!”
“只有你!只有龙裔真正的力量,才能帮他!”
风雪停歇的惨白天光下,末音站在原地。
身上的杀气与龙焰并未消散,只是短暂地聚在了一起,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混乱的漩涡。
她刚刚从地狱归来,满心只剩下复仇的火焰。
但艾拉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刚刚凝聚起来的仇恨之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彻底淹没。
木雕……父亲……为了你……
恨意还在燃烧,可一种更剧烈的痛楚,却从那被剑刺穿的心口深处,疯狂地蔓延开来。
她那双重燃烈焰的银色眸子,死死盯着那个在她面前彻底崩溃,泣不成声的帝国公主,又转向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石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比仇恨和漠然更加复杂的神情。
良久,一个破碎的疑问,从她干裂的唇间挤出:
“……我凭什么……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