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音的质问裹挟着北境的寒风,冰冷地扎在艾拉的心上。
“……我凭什么……信你?”
话音还未彻底消散在空气里,远处,那名侥幸未死的禁卫队长已经从地上挣扎爬起,重整了阵型。
他看着化为碎片的镣铐和满地同僚的尸体,脸上的惊恐被一种更彻骨的愤怒所取代。
“妖女挣脱了禁制!她还有同党!”
他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石门前的艾拉和末音。
“所有人听令!皇家禁卫军,结阵!”
“将妖女与其同党,格杀勿论!”
“唰——唰——”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瞬间响应。
盾牌与盾牌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一面面钢铁之墙拔地而起。
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森然的枪尖在惨白的天光下汇聚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一个巨大而毫无死角的钢铁包围圈,开始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向内收缩。
留给她们的时间,只有几息。
面对末音的质问,面对这必死的军阵,艾拉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你不用信我。”
“你只需要相信‘利益’!”
艾拉猛地抬起手臂,纤细的食指没有指向末音,也没有指向逼近的军阵,而是遥遥指向了高台之上,那张属于皇帝、此刻却空无一人的黄金王座。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肃杀的氛围中,字字诛心。
“我父亲若成功从龙庙中返回,他将获得永生,成为俯瞰众生的真龙!”
“到那时,我、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帝国所有所谓的继承者,都将是他永恒王座之下,永不见天日的垫脚石!是他漫长生命里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我比你,更希望他死在里面!”
艾拉笑了,但脸上的笑意薄凉至极。
或许自己当初选择对洛临刺杀皇帝的企图视而不见,甚至暗中帮助,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多少含有利益考量吧。
从一开始,自己对他的感情就不纯粹。
从这种层面上来说,或许末音真的比自己更有资格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吧。
这番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的政治野心,远比任何声泪俱下的哀求都更有说服力。
艾拉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步步紧逼的钢铁方阵,那一瞬间,帝国公主的悲伤褪去,斩龙骑士团上尉参谋长的绝对冷静,瞬间回归。
“你的力量很强,但你刚刚挣脱禁制,身体的亏空远超你的想象,不过是无根之萍。”
“他们不会愚蠢到与你单挑,只会用人命来耗,用军阵来磨,直到耗尽你最后一丝力气。”
“你冲不进去的。”
艾拉的话,狠狠浇在末音那熊熊燃烧的复仇烈焰之上。
让她翻腾的杀意,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她让她意识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看到末音眼中那焚尽一切的火焰终于开始凝聚,而不是毫无理智地肆虐,艾拉知道,时机到了。
她提出了那个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用自己的生命与荣耀做赌注的疯狂计划。
“我帮你拦住他们。”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在决定自己的生死,而是在部署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战役。
“我,帝国公主艾拉,以叛国的罪名,为你争取冲进去的时间。”
“你,节省下所有的力量,进去,帮他。”
末音彻底怔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为什么?”
末音的龙焰在周身狂乱地跳动,却无法掩盖她声音中的颤抖。
她死死盯着艾拉,银色的眸子里是末音从未有过的困惑与探究。
这是她从地狱归来之后,第一次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和背叛她的“师父”之外的人,流露出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为了一个男人?
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人?
值得吗?!
艾拉的身体,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早已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
还是在帝都的皇家训练场,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
那个男人握着她的手,一点点纠正她挥剑的姿势。
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和他掌心干燥的温度,都让她心跳失序。
她以为那是他们之间最温情的一刻,他却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你的剑太冷了,没有心。”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看穿了她的一切。
看穿了她用冰冷与理性包裹起来的,那颗渴望被爱却又不敢去爱的心。
眼前的幻象,轰然破碎。
艾拉抬起头,重新看向末音。
那双总是覆着冰霜的黑色眸子里,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融化。
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足以将自己彻底焚毁的悲哀。
“因为我爱他。”
她用尽了一生的力气,说出了这句她从未对任何人,包括她自己,说出口的秘密。
这既是她的答案,也是她最决绝的遗言。
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从她泛红的眼眶中决堤而出,顺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滚烫滑落。
“无怨无悔。”
“我爱他”这三个字,没有任何预兆地,插进了末音内心最深处。
然后,狠狠转动。
她也曾如此爱过。
她也曾将那个人,视作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
这一刻,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彻底抛弃了所有尊严与骄傲的帝国公主,忽然觉得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情敌。
而是一个……一个和自己一样,爱上了同一个混蛋的,可悲的女人。
恨意并未消失。
恰恰相反,它燃烧得更加猛烈。
但它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的,最根本的宣泄口——
那个造成了所有悲剧,此刻正在龙庙深处,妄图窃取神明之力的皇帝!
末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艾拉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怜悯,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同为女人的惺惺相惜。
随即,她猛然转身!
面向那扇仍在剧烈震颤,不断传出野兽咆哮的龙庙石门。
她周身翻腾的银色龙焰,在这一刻不再狂乱地向外扩散,而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内高度凝聚,化作一道刺目到无法直视的银色光矛,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发出一声清越高亢,足以贯穿天地的龙吟!
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迷茫!
双掌合拢,对准石门中央,狠狠轰击而出!
“轰隆——!!!!”
门上闪烁的禁制符文,在一瞬间被彻底蒸发,寸寸断裂!
整扇厚重无比的石门,被她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暴力破开!
碎石四溅中,她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没有丝毫犹豫,决绝地冲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进去了!她进去了!”
禁卫队长看着那个被暴力破开的大洞,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别管她!先拿下叛国公主艾拉!!”
潮水般的士兵,终于合围。
刀剑如林,寒光闪烁,从四面八方,向着风雪中那个孤身一人的纤细身影,狠狠压来。
艾拉缓缓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那把曾为帝国斩下无数敌人头颅的利剑,此刻剑锋冰冷,映出她那张泪痕未干,却带着一抹解脱般微笑的绝美脸庞。
她终于,不用再做那个永远正确的帝国公主了。
她终于可以,为自己的心,挥一次剑。
为了那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她将剑锋,对准了她曾誓死效忠的整个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