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庙石门之外，喊杀声震天。
艾拉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刃。
她指挥着同样伤痕累累的斩龙骑士，在潮水般涌来的禁卫军中，艰难地维持着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禁卫队长看着负隅顽抗的艾拉和她身后的骑士，脸上露出残忍的狞笑，高声宣告：
“陛下有令！斩龙骑士团勾结叛逆，意图谋反！所有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那些本在犹豫，只是被动防御的斩龙骑士们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看向艾拉，又看向步步紧逼、杀气腾腾的禁卫军，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骑士怒吼一声，主动挥剑砍向一名禁卫：“兄弟们！跟他们拼了！公主平时待我们不薄！左右是个死，不如跟着公主杀出一条血路！”
生存的欲望，在这一刻压倒了对皇权的恐惧。残存的斩龙骑士们不再只是防御，而是主动朝着远强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冲锋！
“噗嗤！”
又一名忠心耿耿的骑士被长枪贯穿，倒在了血泊中。
防线，即将崩溃。
就在艾拉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瞬间——
“轰隆隆……”
身后那扇沉重无比的龙庙石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了。
厮杀声，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禁卫军还是斩龙骑士，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片从门内透出的黑暗。
一个银发垂地的纤细身影，逆着光，从中走了出来。
末音身后，那对巨大而华美的银色羽翼，流淌着圣洁的光辉，与满地触目惊心的血污形成了最极致的对比。
还在厮杀的战场，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艾拉的视线越过了末音，疯狂地搜寻着她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以沈洛临的计划，能活着走出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她的心，却固执地期盼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奇迹。
然而，那里空无一人。
没有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没有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平静的眼眸。
什么都没有。
她脸上残存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只紧握着长剑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灭。
“陛下未归，必是妖女作祟！”
禁卫队长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不懂那对圣洁的羽翼代表着什么，他只知道，皇帝没有回来，而这个“妖女”却还活着。
这是他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她已力竭！杀了她，为陛下报仇！”
他发出一声嘶吼，强行压下麾下士兵们心中滋生的恐惧，第一个举起长剑，带着身边的亲卫，悍不畏死地冲向末音。
他要用这个女人的头颅，重振摇摇欲坠的军心。
面对这决死的冲锋，末音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恢复了银色，却冰冷得如同北境万年冻土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一股无形的，沉重到无法想象的威压，瞬间降临。
冲在最前面的禁卫队长，和他身后的几名亲卫，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身上那精工打造的厚重铠甲，毫无征兆地化作了齑粉。
然后，是他们的血肉。
在那种极致的威压下，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崩解成一团弥漫的血雾。
死得安静又彻底。
浓郁的血雾在寒风中缓缓散开，所有禁卫军士兵的冲锋步伐，戛然而止。
他们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完全超越了认知的一幕，再对上末音那双不含任何人类感情的眼睛，手中的武器，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最顶端的威严，轻易就压垮了他们用忠诚和训练堆砌起来的最后战意。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松开了手，长剑掉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随即，这声音此起彼伏。
成片成片的禁卫军，丢盔弃甲，双膝一软，跪倒在血泊之中，不住地颤抖。
一场必死的危机被瞬间解除。
“他呢？”
艾拉踉跄着，疯了一样奔向末音，却在距离她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猛然停住了脚步。
她多少感应到了，她的未婚夫已经不在的事实。
但她没有哭，只是用一种沙哑到极致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她最恐惧，也最不敢去想的问题。
末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右手紧紧地，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一颗剔透的龙晶，正随着她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那里面，有他的温度。
这个无声的动作，回答了一切。
艾拉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擦去脸上的血污，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冰冷的湿润。
是泪。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
残存的斩龙骑士们围拢过来，他们看着失魂落魄的艾拉，又看了看远处跪地投降的禁卫军，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无措。
他们已经是叛军了。
未来，该何去何从？
艾拉看着他们脸上混杂着血污与困惑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那份属于帝国公主的理智与责任感，在心脏被撕裂的剧痛中，强行回归。
她不能倒下。
她看着自己倒映在剑身上的，那张泪痕与血污交织的脸，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悲伤与心碎尽数冻结，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抬眼时，她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了属于斩龙骑士团参谋长的，彻骨的清醒。
她转向那个同样迷茫，仿佛失了魂的末音，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昔的冷静。
“他为你铺好了路，不是让你站在这里发呆的。”
艾拉抬起手，指向帝都的方向。
“你想不想知道，帝国境内，还有没有像你一样的龙裔幸存者？”
“想不想让那些把他逼上这条绝路的人，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末音空洞的眼神，终于因为“代价”这两个字，而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复仇。
这是“师父”留给她，也是唯一能让她在这片废墟之上，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她看着艾拉。
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失去了一切的女人。
良久，她那冰封的唇间，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字眼。
“……好。”
这不是和解，也不是原谅。
这只是两个在绝望深海中溺水的人，不约而同地，抓住了同一块浮木。
艾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楚，但更多的，是如同钢铁般的决绝。
她走到末音身边。
两个曾经针锋相对，互为情敌的女人，第一次并肩而立。
她没有看末音，而是同样望向帝都的方向，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像是在对末音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对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起誓。
“他想为你创造一个能活下去的世界。”
“我……帮你完成它。”
随即，艾拉猛然转身，面向所有迷茫的骑士。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斩龙骑士团统帅的威严，响彻整片雪原。
“旧皇已死，帝国当崩！”
“全军听令——”
“我们的战争，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