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临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尽的虚无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绝对的死寂。
【任务结算已完成】
【现实世界同步倒计时:10,9,8……】
冰冷的系统音,成了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声音。
沈洛临的意识体发出了一声苦笑。
虽然只是模拟世界,但他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到了结束时还真有些不舍。
话音刚落,沈洛临眼前的虚无开始扭曲折叠。
返回现实世界的最后的十秒内,时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奔涌。
……
光影重塑,血与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艾拉站在城墙的垛口,身上是沾满血污与泥泞的破损铠甲。
她曾经清冷的脸颊被硝烟熏黑,握着剑的手布满伤口,但她的命令,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精准。
“第三小队,左翼前推三十步,堵住缺口!”
“弓箭手,无差别覆盖!别管什么误伤!”
沈洛临的意识悬浮在高空,看着她从一个运筹帷幄的参谋,在无数场血腥的攻城战中,蜕变成一个真正的铁血统帅。
她的身后早已不只是残存的斩龙骑士,而是站着千军万马。
他们的旗帜,是“清君侧,诛国贼”。
而在更高远的苍穹之上,末音巨大的银色羽翼遮蔽天日,俯瞰着下方惨烈的战场。
一名敌方的传奇大法师撕开了防线,一个禁咒眼看就要在艾拉的指挥台炸开。
只是天光暗了一瞬,那名大法师连同他周身狂暴的魔力,便无声地消散,化作了虚无。
战争的间隙,她们在一处被战火摧毁的村庄里,找到了几个被藏在地窖中的孩子。
那些孩子有着与末音如出一辙的瞳孔。
是那位少校曾拼死保护下来的,零星的龙裔幸存者。
末音从天而降,她蹲下身,想去触碰一个最小女孩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
那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她,忽然,小声地叫了一句:“大姐姐……你和洛临哥哥一样……是好人。”
……
帝都光复。
加冕仪式在庄严肃穆的圣殿中举行。
艾拉穿上了那件她曾无比鄙夷的黑色皇袍。
她脸色苍白,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当沉重的王冠被戴在她头上的那一刻,
皇家司仪官高声宣读加冕誓词,但最后的名号,却让所有贵族与将领都为之一震。
“自今日起,帝国唯一的君主,为——艾拉·霜狼女皇!”
霜狼。
是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的姓氏。
她舍弃了与生俱来的皇姓,在万众瞩目之下,冠上了他的姓。这既象征着与旧帝国的彻底决裂,更是为那场未完成的婚礼的悼念。
台下的贵族与将领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山呼:“女皇万岁!”
可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圣殿高耸的穹顶,望向了外面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天空。
在那里,末音的羽翼遮蔽了天日。
一个在人间,一个在天上。
四目相对,无声无息。
这短短的一眼,却道尽了这数年间,她们相互扶持,相互慰藉,却又同样孤独的全部。
……
时间再度跳转,已是深夜。
皇宫的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
艾拉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她眼角的皱纹,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怀中最贴近心脏的位置,拿出了一块用上好丝绸包裹的东西。
打开,是那个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的半成品木雕。
那只是他在被她软禁期间,为了打发时间,也是为了越狱做掩护随手刻的。
她的指腹,一遍遍划过木雕上那粗糙的轮廓,仿佛想从那冰冷的木头里,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
……
光影再次变幻。
沈洛临的意识看着皇宫花园里的玫瑰开了又谢,看着艾拉书房的灯火年复一年地亮到天明。
他看到帝国的版图在地图上不断扩张,商船的航线遍布四海,而艾拉鬓角的银丝,也一根根增多。
苍穹之上,末音的羽翼依旧遮蔽天日,只是她俯瞰人间的目光,愈发沉静,也愈发孤寂。
五十年的光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守护与操劳中,弹指而过。
帝国在“铁血女王”艾拉的治理下,进入了空前强盛的时代,帝国的影响力随着商人和开拓者的脚步,遍及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行宫,月光湖畔的花园里,艾拉靠在躺椅上,两鬓已经斑白。
一道阴影落下,末音从天而降,依旧是那副不染尘埃的少女模样,身上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灰色毛毯。
“又来看我这个孤家寡人了?”
艾拉没有睁眼,只是端起茶杯,声音里透着一丝属于老年人的沙哑:“议会那帮老家伙又在催我立储了。他们说得对,我快死了。”
“末音,你那条毯子,也该换了。”
“他没有死。”末音没有动怒,她只是轻轻抚摸着毛毯粗糙的布料,那双银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艾拉。
艾拉顿了顿,终于睁开眼,看向末音身上那条毯子,眼神复杂。
“末音,这个问题我们争了几十年了。”
“放下吧,他已经走了。”
“那你呢,艾拉?”末音反问,一如她几十年来的每一次反问。
“帝国需要继承人,可你为何也和我一样,只有一个人?”
艾拉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那块木雕,感受着那熟悉的粗糙棱角。
良久,她只是发出一声苦笑,转移了话题。……
又过了几年,艾拉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病榻之上,她签署了最后一道法令,将帝国彻底转为议会制。
她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末音。
“末音……我快要去见他了……”艾拉的声音气若游丝,浑浊的眼中却闪烁着一丝光亮。
“他没有死。”末音的声音依旧冰冷,一如这几十年来的每一次固执的重复。
艾拉看着她这幅模样,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执念。
她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个沉重的金属匣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塞进末音的手里。
“我用身为皇帝的权力,做了最后一件……最自私的事。”
“我找不动了……剩下的,交给你了。”艾拉的声音气若游丝,脸上却露出了少女般安详而满足的微笑,“别让他……等太久。”
“真好,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在末音的注视下,艾拉溘然长逝。
整个帝国为她举行了最隆重的国葬,万民恸哭。
棺椁阖上之前,没有一件奢华的陪葬品。
她只是将那个刻着她年轻模样的半成品木雕,紧紧地握在胸前。
也就在这一刻,沈洛临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然抽离。
眼前艾拉的葬礼,悲恸的帝国,连同那片孤寂的雪原,都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褪色崩解。
冰冷的系统音,在这片意识的虚无中,最后一次响起。
【因果观测结束,模拟世界彻底关闭】
【意识回归现实躯体】
【欢迎回来,宿主】
在沈洛临意识彻底离开,那片曾埋葬了他一切的北境废墟之上。
葬礼之后,末音独自回到了归雪小屋的废墟。
月光下,她打开了那个艾拉留下的金属匣子。
只有一堆厚厚的,用各种文字抄录的古老卷宗,和一张绘制得无比精密的星图。
卷宗的封面上,用艾拉那凌厉的字迹写着四个字——【寻魂之契】。这里面装着艾拉这些年向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派遣使者,搜集来的所有相关信息。
末音颤抖着翻开一页,上面全是关于灵魂、轮回、转世的禁忌秘闻,以及艾拉用红笔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推演。
在最后一页,艾拉留下了一段话:
“这是我在精灵的国度搜寻来的秘法。”“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末音,替我去看看吧。如果人真的有来生,你真的找到了他……告诉他,我这辈子,不悔。”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泛黄的纸上,洇开了一圈水痕。
末音抬起头,泪流满面。
原来,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固执地寻找他的,从来不止她一个人。
她抱着那些卷轴,在归雪的废墟上,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