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雪小屋的废墟上,风跟哭丧一样,没完没了。
营帐里,一豆烛火苟延残喘。
末音的指尖,描摹着一份古老卷宗上凌厉的字迹。
是艾拉的笔迹。
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背,像是在跟谁赌气。
纸张是精灵特有的月光花瓣制成,带着一股冷香。
可末音闻到的,却是一个女人在无数个没有他的夜里,燃尽自己生命时发出的,滚烫的悲鸣。
末音忽然想起那个女人递给她糖渍梅子时,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
原来,那不是炫耀,是试探。
试探她这个后来者,是否也一样,将他视若珍宝。
在这场横跨百年的孤寂里,无人幸免。固执地不肯放手的,从来不止她一个。
末音合上卷宗,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艾拉,原来在这条路上,你早已走在了我的前面……”
爱不是占有,而是守护与成全。
守护,是比复仇更需要勇气的长路。
“砰——!”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夹杂着风雪的寒气倒灌而入。
一向沉稳如山的希尔娜,此刻竟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她身上的长袍沾满了霜雪,神情激动,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陛……陛下……”
反
跟在她身后的莉莉丝一把扶住她,小脸涨得通红,抢着喊了出来:
“陛下!找到了!我们找到洛临阁下了!”
轰!
这句话,在死寂的营帐中炸响。
希尔娜喘匀了气,眼睛里全是狂喜,她以为下一秒末音就会撕开空间冲过去。
可末音只是慢吞吞地,将那份卷宗收回金属匣子里。
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抬起头,银色的眸子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海。
“他……现在怎么样?”
“过得好吗?”
这两个问题,把希尔娜一肚子的说辞全给问懵了。
陛下问的,不是他在哪。
而是……他过得好不好?
愣神只是一瞬,希尔娜立刻将霜狼堡的见闻一五一十地道出。
从卢修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到他如何当众羞辱沈洛临“身子骨弱”,再到沈洛临如今被两个弟弟架空,在家族中举步维艰的窘境。
她每说一句,身旁莉莉丝的拳头就攥紧一分。
听到最后,这个年轻的龙裔少女已经气得义愤填膺,瞳孔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个叫卢修斯的混蛋!他怎么敢这么对洛临阁下!”莉莉丝急得跺脚,“陛下!请您下令,我现在就去把那个家伙的舌头割下来喂魔兽!”
连莉莉丝一个外人都为他如今的遭遇打抱不平,末音又怎么能忍得下来?
莉莉丝话音刚落。
话音刚落。
“嗡——”
帐内的烛火猛地一矮,光芒被无形的力量压成一片薄薄的焰衣,几近熄灭。
末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银色的眸子里,燃起了赤金色的火。
杀了他。
把那个叫卢修斯的虫子,碾碎。
连同所有敢对他不敬的人,都烧成灰。
但下一刻,末音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个男人在矿洞里,一边嫌弃她笨,一边又笨拙地指点她修补衣物的背影。
……他总是那么怕麻烦。
她懂他那份藏在淡漠之下的温柔,也懂他那份不愿亏欠于人的孤高。
自己要是这么惊天动地地杀过去,对他那种孤高的性子来说,这份天大的人情,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会……躲开的。
想到这,末音眼里的火,像是被一场大雪覆盖,一点点灭了。
帐内的冰冷威压,也随之散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他有他的路要走。”
“我们若是插手,只会打乱他的计划,变成他的新麻烦。”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洛临阁下被欺负吗?”莉莉丝还是气不过。
末音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你们先下去吧。”
希尔娜和莉莉丝只能憋着一肚子火,躬身退下。
帐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雪被隔绝在外,只余下灯火摇曳。
他有他的骄傲,她懂。
自己若是大张旗鼓地出现,只会变成他最头疼的麻烦。
可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他不管。
末音的思绪飘远,能帮师父的宝物有很多,可要么动静太大,要么药性太猛,都会留下痕迹,引来窥探。
唯有这个……
最温和,也最……契合。
她走到营帐最深处的黑暗里。
指尖勾住肩上那条粗糙的灰色毛毯,让它缓缓滑落。
毛毯的质地,磨刮过裸露的肩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微微颤抖着,抬起那双比月光更冷的手,摸索着领口。
第一颗衣扣,又冷又硬,在指尖下顽抗。
她用了些力,“啵”的一声轻响,束缚被解开。
第二颗。
神明最完美的造物,在那昏暗的光线下,被一寸寸地剥开。
她取过一只冰冷的白瓷碗,俯下身。
呼吸,瞬间乱了。
一滴银白的液体,艰难地沁出。
它颤巍巍地悬着,饱满,莹润。
“嗒。”
重重地砸入碗底,溅起一声粘稠的回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碗中的液体渐渐汇聚,那磅礴的生命气息,几乎要将这小小的营帐撑破。
碗里的银光,映出她迷离的眼。
哀伤,隐忍,还有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极致温柔。
“师父……”
唇瓣翕动,溢出濡湿的呢喃。
“你总说我笨。”
“这一次……换我来暖着你。”
她终于停下。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被抽空的虚软。
重新系好衣扣,将那片惊心动魄的雪白藏好,再把那条旧毛毯披回肩上。
这世间,总有人爱你,胜过爱自己。
她端着那只还带着她体温的碗,走到帐门口。
希尔娜正焦急地等在门外。
末音将那碗递到希尔娜面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把这个,送到他手上。”
……
霜狼堡,清晨的塔楼。
叩、叩、叩。
敲门声轻柔而克制,和昨日卢修斯的粗暴截然不同。
侍女莉娅打着哆嗦去开门,以为又是二少爷派来寻衅的侍卫,早已做好了被呵斥的准备。
可当木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身影,却让她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