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娜独自一人站在沈洛临的房门外,身上那件典雅的长袍一尘不染。
她双手捧着一个蒙着细布的托盘,姿态谦卑,全无昨日那份生人勿近的威严,反而像一个即将为主家奉上餐点的普通侍女。
莉娅哪见过这种场面,平时面对二少爷卢修斯她心里都犯怵,更别提这位连二少爷都得恭恭敬敬奉为座上宾的大人物了。
莉娅吓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脑子里嗡嗡作响。
尊贵的龙裔使者,亲自……送早餐?
希尔娜没有理会石化在原地的莉娅,径直走进了房间。
她走到沈洛临床前,再次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
而后,她将托盘高高举起,奉到沈洛临面前。
麻布揭开,一只温润的白瓷碗静静躺在托盘中央。
碗里,是半碗温热的,呈现出乳白色的液体,一股极淡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开,驱散了房间里的寒意。
沈洛临刚从床上坐起,就看到这么一副场面,脑子也跟着卡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新的服务项目?
沈洛临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他不喜欢这种不明不白的人情债。
沈洛临骨子里还是那个讲究礼尚往来的现代人,他自然清楚收下别人的礼物往往是更大麻烦的开端。
更何况,这感觉……不像人情,更像是一份无法偿还的宿债。
话到嘴边,沈洛临只能改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自嘲:
“使者大人这么郑重,我倒有些不敢喝了。”
希尔娜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反而将碗递得更近。
“这是……我们龙裔氏族最高的敬意与祝福,请您务必饮下。”
他刚想开口推辞,却对上了希尔娜那双沉静的眸子。
那眼神里只有不容拒绝的郑重,仿佛他若不喝,便是对某种至高存在的亵渎。
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沈洛临不再多言,接过了那只白瓷碗。
液体入口,并非滚烫,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润。
它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随即,一股磅礴却无比柔和的暖流,从腹中轰然炸开,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那不是简单的暖意,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滋养。
明明论味道只是有些许甜意的热牛奶,但却带着让他心头一颤的熟悉气息。
这股力量柔和地包裹住他,像极了模拟世界中,归雪小屋里那总是烧得过旺的炉火,也像……在他最后消散的时刻,那个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中蕴含的悲伤。
错觉吗?
沈洛临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任由这股力量冲刷着这具羸弱的身体。
沈洛临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体内的那股虚弱感,正在被这股力量蛮横地冲刷,修复。
他一口气将碗中液体饮尽。
直到确认他喝下了最后一滴,希尔娜脸上那份紧绷的郑重才稍稍缓和。
她再次行礼,接过空碗退了出去,自始至终礼数周到。
莉娅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看着,直到房门关上,才敢大口喘气。
她凑上前来,声音都在发颤:“洛临少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大概是……人情世故吧。”
沈洛临活动了一下身体,感受着体内那份前所未有的充盈感,随口应了一句。
这份人情,可真够实在的。
……
霜狼堡的走廊上。
莉莉丝终于憋不住了,她追上希尔娜的脚步,小脸上写满了不解。
“希尔娜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对洛临阁下这么恭敬啊?又是行礼又是送……送那个的……”
她想说“陛下的初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私密,硬生生咽了回去。
希尔娜的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方那片被风雪模糊的林海,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莉莉丝,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那场大屠杀吗?”
“记得……”
在龙裔们的教科书上,清楚地记载着旧帝国曾对龙裔赶尽杀绝的历史,作为优等生的莉莉丝自然不会忘记这个每次考试必考的知识点。
“在那场灾难里,其实有不少幸存的孩子,被一位年轻的骑士偷偷藏了起来。”
“我,就是其中一个。”
莉莉丝的脚步猛地停住,她怔怔地看着希尔娜的背影。
“这份恩情,龙裔永世不忘。”希尔娜的声音很轻。
莉莉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我还以为……您要和陛下抢男人呢……”
“莉莉丝?你刚刚说什么了?”
“没什么希尔娜老师!”
两人说笑间,与一名青年擦肩而过。
那青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俊秀,一身合体的黑色学者长袍,在霜狼堡肃杀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察觉到两人的身份,微笑着停下脚步,优雅地躬身行了一礼,风度翩翩,无可挑剔。
希尔娜和莉莉丝也点头回礼,并未在意,匆匆离去。
青年直起身,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却清晰地倒映出两名龙裔女子远去的背影。
那份沉静的微笑之下,暗流涌动。
……
沈洛临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体内的力量变化,塔楼的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来人动作很轻,仿佛一片羽毛落地。
“朱利安少爷?!”
在莉娅的惊呼声中,沈洛临抬起头,对上了一张含笑的脸。
霜狼家族的三少爷,朱利安·霜狼。
他微笑着走了进来,视线在狭窄的房间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洛临的身上。
他语气温和,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大哥,许久未见,您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往日要香甜一些。”
他扶了扶脸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视线终于从空气中落在了沈洛临的身上。
“而且您的气色,看起来比传闻中好上太多了。”
“看来,在我不在的这些天里,霜狼堡来了些了不得的贵客,送上了不得的礼物啊。”
压力,扑面而来。
和卢修斯那种写在脸上的张牙舞爪不同,朱利安的压迫感,是无形的,是藏在微笑和礼数之下的。
沈洛临平静地迎上朱利安的视线:
“三弟的鼻子,还是这么灵敏。不过是莉娅熏了些安神的草叶,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是吗?”
朱利安缓步走到桌前,修长的指尖优雅地拂过桌面,上面空无一物,他却仿佛看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温和。“毕竟,我们霜狼家的故事,总是比别人家的要精彩一些。大哥,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