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狼堡的会议室,冷得能看见哈出来的白气。
沈洛临和卢修斯已经分坐长桌两侧,相对无言,气氛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僵硬。
两人已经在会议室内等了一刻钟有余,而这场所谓“家族会议”的发起人,三弟朱利安,却迟迟没有现身。
终于,沉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朱利安走了进来,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死样子。
他直接无视了卢修斯那张臭脸,反而冲沈洛临点点头,语气亲切得仿佛他们是世上最和睦的兄弟。
“大哥,许久不见,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他踱到沈洛临身边,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洛临。
随后朱利安慢悠悠地在主位坐下,那位置本该是父亲的。
他没看任何人,先是仔仔细细地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
动作优雅,派头十足。
然后,他才抬起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笑眯眯地看向卢修斯,摊开了一只手,像是在讨要什么糖果。
“二哥。”他声音听着特亲热,像是真的在为别人着想,
“爹病着,大哥又是个药罐子,这霜狼令剑啊,又沉又铁的,别累着你们。”
“不如,先放我这儿?”
“砰!”
卢修斯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朱利安!你他妈在帝都读书读傻了吧?兵权是你个算盘珠子能碰的?”
他眼珠子通红,指着朱利安的鼻子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
“你想给皇帝当狗,引他的人进北境,卖了家族换你的官帽子?!”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指控,朱利安脸上的微笑反而更深了。
他慢条斯理地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温和。
“二哥,话真难听,这叫顺应潮流。”他扶了扶眼镜,“爹病倒了,霜狼家什么德行,你我心里都有数。”
“与其被魔兽和皇室内外夹击,耗尽最后一点血,不如主动投诚,为家族保留一丝血脉。我这是在救大家。”
“救?我呸!”卢修斯发出一声嗤笑,“皇室那帮人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清楚!”
“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真正的盟友!尊贵的龙裔使者已经抵达,有她们的力量,魔兽算个屁!这才是我们霜狼家族的活路!”
“龙裔?”
朱利安嘴角的笑,带上了一丝看傻子似的怜悯。
“二哥,你在北境待得太久,消息都闭塞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皇室那帮老狐狸,会没有准备吗?我实话告诉你,帝都的炼金术士们早就研制出了专门克制龙裔的武器。”
“别说你请来的那两个使者,就算是两百年前的那位龙神亲至,恐怕也讨不到好。”
“你放屁!”卢修斯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
呜——!
紧接着,整座塔楼都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撞击着霜狼堡的地基。
一阵又长又闷的号角声,穿透墙壁,在屋里嗡嗡地响。
整座塔楼都跟着抖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挠地基。
卢修斯脸色骤变,还未开口,会议室的门便被一股巨力撞开,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魔兽……魔兽攻城了!”
“北墙……北墙快守不住了!”
卢修斯猛地抓起身旁那柄霜狼令剑,回头冲朱利安啐了一口。
“书呆子,给老子看清楚了,这个家,得靠谁!”
话音没落,人已经没影了。
朱利安还是那副笑模样,慢吞吞地站起来,理了理袍子,这才转向沈洛临。
“大哥,我们也一同去看看吧?”
“毕竟,这也是我们的家。”
沈洛临应约起身。
所谓贵族,就是要优雅地走向毁灭。
……
城墙之上,早已化作一片血肉磨坊。
城墙之下,唯有死亡在咆哮。
兽吼,人叫,血腥味儿冲得人想吐。
卢修斯确实勇猛。
他手持重剑,身先士卒,每一剑劈下,都能带起一片黑色的兽血。
但魔兽的数量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疯狂地冲击着本就残破的城墙。
城垛在巨兽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
卢修斯引以为傲的武力,在这样绝对的数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被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精英魔兽死死缠住,身上华丽的铠甲早已被利爪撕开数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只能靠着一股蛮力苦苦支撑,呼吸越来越重,动作也越来越慢,狼狈不堪。
沈洛临站在城墙一处僻静的角落,朱利安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人都静静地看着这惨烈的一幕。
沈洛临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龙鳞雕琢的匣子。
这是之前两位龙裔使者来访时送上的见面礼,希尔娜在离开之前自然向沈洛临说明了使用方法。
他打开匣子,将其启动。
嗡——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以匣子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将整段城墙笼罩其中。
那些疯狂撞击城墙的巨兽力道被瞬间削弱大半,攻势为之一缓。
正在浴血奋战的卢修斯压力骤减,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这诡异的屏障撑不了多久。
后方,一直默不作声的朱利安也抬起手,一道道柔和的强化圣光精准地落在卢修斯和前线的士兵身上。
“力量祝福!”
“坚韧祷言!”
卢修斯感觉身上一暖,力气又回来了。
知道是三弟的手笔,他回头冲朱利安的方向骂了一句。
“多管闲事!”
“唉,二哥怎么就不信,我真是为了你好呢?”
朱利安脸上露出一副全然无辜的表情,可他的视线,却死死锁在了远处的沈洛临身上。
那个他一向看不起的,病弱的大哥。
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的看客。
也就在这时。
城墙上,沈洛临懒洋洋地闭上眼。
风好大,吹得人想睡觉。
搞那么大动静干嘛,多累啊。
【灵魂共鸣】,发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魔法光效,也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
一丝微不可察的精神力,无声无息地地溜进了下面乱糟糟的兽群里。
他没有选择攻击。
那太费力,也太麻烦。
他只是轻轻地,将精神力附着在了一头亚龙首领的眼皮上,让它在即将喷吐龙息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眼。
“吼——!!”
龙息的角度偏了分毫,没有击中城墙,而是擦着另一头同伴的侧腹而过,灼热的烈焰瞬间烧掉了它一大片鳞甲。
混乱,开始了。
被攻击的魔兽发出痛苦的嘶吼,本能地回头撕咬。
沈洛临没有停下,他操控着精神力,时而让一头魔兽脚下“绊”到一块碎石,时而让另一头魔兽的嘶吼声“意外”地充满挑衅意味。
他没有直接制造杀伤,却在庞大的兽潮中,制造了无数个致命的巧合和误会。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兽潮的阵脚,瞬间大乱!
原本统一向前的攻势,在这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混乱中,逐渐变成了自相残杀的闹剧。
在三兄弟这称不上默契的配合下,原本足以推平霜狼堡的魔兽狂潮,竟奇迹般地被击退了。
城墙下尸骸遍野,腥臭的黑血汇成溪流。
朱利安笑眯眯地给伤兵刷治疗术,卢修斯累瘫了,半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呼哧呼哧地喘气。
沈洛临看了一眼暂时安全的霜狼堡,转身离开。
…………
与此同时,在战场之外,那片被风雪覆盖的林海深处,末音正立于霜雪之巅。
她看着城墙上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了两百年的身影,银色的眸里只有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几头真正能一击撞碎城墙的领主级魔兽刚冒头,她只是轻轻抬手,一缕银炎便无声划破风雪,将那庞然大物连同其咆哮一起,温柔地抹去。
看着魔兽一头头倒下,终究还是莉莉丝先沉不住气了。
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小脸上满是不解。
“陛下,咱们真就这么看着啊?”
“洛临阁下是龙裔的大恩人,可他现在孤立无援,那两个弟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保护起来?”
“就算……就算您不想让他知道,我们也可以暗中……”
“莉莉丝!”希尔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打断了莉莉丝的大不敬之言,“陛下的决定,岂是你能置喙的?”
莉莉丝被吓得一缩脖子,委屈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只是……只是担心洛临阁下……”
“无妨,让她说下去。”
得到末音的许可,莉莉丝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末音,鼓起勇气道:“陛下,我觉得光送东西是不够的!恩人就应该贴身保护才行!”
“而且……”莉莉丝皱起小鼻子,“我跟希尔娜老师去送……送那个的时候,偷偷感觉了一下,洛临阁下的房间好冷啊!”
“……那破塔楼跟冰窖一样,窗户纸都是破的,呼呼往里灌风!”
“洛临阁下就盖着一层薄被子,脸都冻白了……”
莉莉丝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冷?
末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
那个在矿洞里,把唯一一条毛毯扔给她,自己却靠着冰冷石壁将就一夜的男人。
那个嘴上嫌她麻烦,却会在深夜里悄悄帮她往火堆里添柴的男人。
她以为他无所不能。
却忘了他,也是会冷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末音攥着毛毯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拥有了足以让天地噤声的力量,可这份力量,若不能为他驱散一丝寒冷,又有什么意义?
希尔娜敏锐地察觉到了末音情绪的波动,正想开口劝慰,却被末音接下来的话惊在了原地。
“霜狼堡,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