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银月王座”。
这里是精灵族圣物，世界树“伊格德拉”的一部分，也是精灵王庭所在。
整个精灵王都是围绕着世界树建成的，自下而上地位层层攀升，银月王座正是世界树上第二高的居住区。
沈洛临跟着前方带路的侍女迈过活体树木编织而成的地板，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女王的书房。
西尔维娅端坐在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后，一身繁复的宫廷正装，白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面前，摆着一本砖头一样厚的《王室礼仪通典》。
“在你正式以我未婚夫的身份露面之前，你必须掌握这里面的所有内容。”
“精灵的贵族圈子，不像你那破落的公爵府，任何一点失礼，都会被无限放大。”
沈洛临懒洋洋地陷进对面的沙发里，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懂了，岗前培训。”
他这副没骨头似的散漫样子，让西尔维娅的眉心狠狠一跳。
她强忍着当场换人的冲动，开始用冰冷的语调讲解起来。
“首先是贵族谱系，你必须记住所有侯爵以上家族的徽记、家主姓名以及他们的主要人际关系……”
“其次是宫廷舞会，你至少需要熟练掌握三种以上的舞蹈，尤其是华尔兹，这是建国日宴会的必备项目……”
西尔维娅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沈洛临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当着女王的面睡过去。
西尔维娅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洛临·霜狼！”她猛地一拍桌子，那本厚重的通典都跟着震了一下。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沈洛临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终于睁开了他那双没干劲的死鱼眼，一脸无辜。
“在听啊。”
“好！”西尔维娅气得发笑，“那我问你，三百年前的紫罗兰公爵，在出席丰收祭时，为什么会突然全身过敏？”
这问题偏僻到连宫廷学者都需要翻阅资料。
她就是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出丑，让他明白这次合作的严肃性。
沈洛临揉了揉眼睛，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
为了完美地扮演好女王的未婚夫，他昨晚可是敬业地在书库里泡了一整夜，把能找到的贵族谱系和宫廷秘闻当小说给啃完了。
不得不说，身为应试教育中杀出来的佼佼者，在这种死记硬背的活儿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个三百年前的倒霉公爵，刚好就是他看到的一个有趣节点。
“哦，那个啊，”他懒洋洋地开口，“因为宴会上的香薰里加了白芷。那位公爵对白芷过敏，但这是个秘密，只有他的贴身侍从知道。”
“后来那侍从因为偷窃被赶出公爵府，就把这事传出去了。顺便一提，那个过时的香薰配方，在一百五十年前就被王室禁用了，因为成本太高。”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西尔维娅准备好的所有嘲讽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有些发愣地看着对方。
这……他怎么会知道？
“看来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她强行挽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然后站起身，“理论知识可以死记硬背，但礼仪不行。现在，演示一遍宫廷华尔兹的起手式。”
她以为这个动作足以让对方手足无措。
然而，沈洛临只是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邀舞礼。
他的动作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腰背挺直，姿态优雅，与刚才那副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西尔维娅彻底愣住了。
她计划中至少要花一周时间才能灌输给这个市侩之徒的东西，对方好像……早就全会了。
培训被迫提前结束。
气氛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西尔维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重新陷回沙发里，仿佛刚才那个优雅的贵公子只是她的错觉。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或许不是找了个麻烦，而是捡到了一个深藏不露的宝藏。
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鬼使神差地松懈下来。
西尔维娅甚至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你……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她的语气依旧生硬，但语气里那种审视的感觉却消失了。
可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侍女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陛、陛下！罗兹侯爵家的小姐……她、她来了！”
西尔维娅的脸色微变，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绷紧。
她可太懂自己的这位塑料姐妹了。
罗莎·罗兹就像一只苍蝇，准会在自己露出破绽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
话音未落，一抹扎眼的红色已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我亲爱的西尔维娅，听说你这金屋里藏了个宝贝未婚夫，怎么也不介绍给我这个最好的朋友认识一下？”
来人正是罗莎·罗兹侯爵，她身上那件火红色的长裙，紧紧地裹缠着一副丰腴成熟的肉体，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危险的油光。
她热情地给了西尔维娅一个拥抱，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毫不掩饰地刮在沈洛临身上。
西尔维娅的身体都僵硬了。
罗莎松开她，故作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沈洛临，然后向西尔维娅抛出了第一个致命的问题。
“说起来，我真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呀，总是这么心软，看不得别人落魄。”
“毕竟霜狼家现在……也就剩个爵位还在贵族名单上了，竟能攀上我亲爱的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的心猛地一沉，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完美对策。
这个问题，他们还没来得及对词！
就在她嘴唇翕动，正准备用女王的威严强行岔开话题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忽然轻轻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西尔维娅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攥住。
沈洛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
他握着她的手，递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坦然地迎上罗莎挑衅的视线。
“罗兹小姐说得对，霜狼家确实不比从前。”
“不过嘛……至少我们家的爵位，不是靠出卖家人才续上的。”
他摇摇头，语气真诚得近乎天真：
“说真的，我挺佩服您的——年纪轻轻就懂得为家族牺牲，这份孝心，连王室礼官都该记一笔。”
罗莎的笑容瞬间冻结。
因为众所周知，罗兹侯爵去年因欠税险些被除名，是靠家族联姻，才勉强保住爵位。
而所谓“为家族牺牲”，正是对罗莎被许配给年龄有她爷爷那么大的老头的委婉说法。
虽然没料到西尔维娅和罗莎之间的关系，但昨晚才通读了贵族谱系的沈洛临，自然没有放过这种趣闻。
罗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冷笑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
因为她知道，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连窗外路过的侍女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她精心维持的人设，在沈洛临一句“孝心”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霜、霜狼公爵真是风趣。”她声音发颤，尾音几乎劈开，“不过玩笑归玩笑，正事可不能耽搁。”
她猛地转身，红裙如血浪翻涌，却又在门口顿住，背对着两人，肩膀微微起伏。
“既然你们感情这么好，下周我们母校的百年校庆开学典礼，你可一定要带他来。”
她缓缓回头，目光直刺西尔维娅：
“让大家都看看，我亲爱的‘女王陛下’，究竟选了个怎样……忠心耿耿的未婚夫。”
话音未落，她已甩袖离去，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凌乱的声响，再不复来时那副胜券在握的从容。
书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死寂只持续了一秒。
紧接着——
“噗……”
西尔维娅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矜持的轻笑，而是肩膀微抖、眼尾泛泪的那种忍俊不禁。
她一手捂住嘴，另一只手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跳尚未平复，可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竟被这笑声冲散了大半。
“你就不怕她当场发疯？”
“她不敢。”沈洛临语气平淡，“真撕破脸，对她那桩婚事没好处。”
“贵族最怕的不是穷，是丑闻上不了台面——而我刚才那句话，刚好卡在‘能上台面’的边缘。”
西尔维娅望着他，眼底还漾着未散的笑意，心头那点暖意正悄然蔓延。
虽然曾经和罗莎朝夕相处，但她还从没见过罗莎不体面的模样。
而眼前这个男人，竟然真的让罗莎狼狈地落荒而逃。
西尔维娅甚至开始觉得，或许……他并不该只是个拿钱办事的雇佣者。
可这念头还没站稳脚跟。
沈洛临忽然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响。
“好了，第一场加班结束。”
“刚才的危机应对属于额外服务，记得加钱。”
西尔维娅瞪着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可奇怪的是，尽管他满嘴铜臭、斤斤计较，她心里却莫名踏实了几分。
她别过脸，假装整理裙摆，掩住微微上扬的唇角，冷冷道：
“……滚去账房领你的加班费。”
沈洛临眼睛一亮，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夸张得像个街头卖艺的：“遵命，陛下！保证让您在校庆那天，哭得真情实感，笑得毫无破绽！”
西尔维娅没理他，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背。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和一点，她不愿承认的、悄然滋生的信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