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银月王座”。
活体巨木盘结的穹顶上,星辰如河,静静流淌。
大殿中央,精灵女王西尔维娅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白金色的长发未束,倾泻而下,身上只着一袭单薄的月白色长裙。
她面前,悬着一架古老的黑曜石星盘。
西尔维娅抬起手,用一柄小巧的银刃,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血珠滴落。
嗡——
星盘上的符文瞬间亮起,贪婪地将那滴血吞噬,盘面上,一道微光在复杂的星轨间疯狂游窜。
终于,它停下了。
指向了遥远的人类帝国,那个冰封的北方。
终于找到了。这是除了两百年前那一次以外,最清晰的信号。
上千次的尝试,上千次的失望。
今天,终于让她抓到了那缕她刻在灵魂里的气息。
虚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西尔维娅晃了一下,扶住冰冷的露台栏杆,才没让自己软下去。
那张永远刻着“生人勿近”的君王假面,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个女人的偏执,和熬了五百年的想念。
那想念,几乎要把她的骨头都烧成灰。
“洛临……无论轮回几世,无论你在天涯海角……”
“我必将找到你。”
“陛下。”
一名皇家侍从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恭敬地呈上一封火漆信函。
“人类帝国新皇的加冕典礼邀请函,刚刚送达。”
精灵族与扩张成性的人类帝国素来不睦,百年来几乎断绝了官方往来。
西尔维娅的眼神,瞬间从刻骨的思念,转为不顾一切的决绝。
个人的夙愿与王国的政务,在这一刻,于她眼中合二为一。命运亲自给她递来了梯子。
“备驾,召集使团。”
“我要亲自出席这位新皇的典礼。”
……
模拟副本,荆棘与假面。
女王并不知道,她跨越五百年所追寻的那缕灵魂,此刻正为了几枚金币,熟练地拐进了世界树底层,一条连月光都懒得眷顾的肮脏小巷。
沈洛临早已脱下那身在女王面前扮演深情未婚夫的华丽礼服,换上旧短衫,他穿过几条曲折的巷道,走进一家废弃工坊。
里面的几个小商人看见沈洛临跟见了鬼似的,脸色发白。
“洛、洛临大人……”
为首的胖商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段时间,他们这些做燃料生意的,快被这位爷给折磨疯了。
精灵族不能随便砍树,平民取暖全靠火魔石。
这位爷倒好,不知道从哪搞来贵族用剩下的废料,压制成一种叫“暖心石”的玩意儿。
价格只有正规火魔石的十分之一。
这操作,直接断了他们的活路。
沈洛临抬眼,那双死鱼眼扫了一圈。
“我知道你们背后都有正规燃料的生意。但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一是入股,大家一起站着把下城区的钱赚了。”
“二是拒绝我,然后,看着我,把你们的生意全部搞黄。”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胖商人的脸抖得像块肥肉果冻。
这他妈哪是选择题,这根本就是送命题。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循环播放自家店铺被沈洛临挤兑得倒闭,老婆孩子跟他闹的凄惨画面了。
弄死他?
这个念头在几个商人心里一闪而过,又被他们自己掐灭了。
没错,这姓沈的是个穷光蛋,出门连个护卫都不带,看着是挺好下手的。
但他妈的,他头顶上还顶着个“公爵”的名号。
弄死一个平民,花钱就能摆平。
弄死一个贵族?那叫挑战阶级,卫兵能把他们的祖坟都给刨了。
最终,胖商人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入股。”
沈洛临满意地收下他们“自愿”上交的入股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枚一枚点得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蹄声停下,一辆挂着红玫瑰纹样的豪华马车,蛮横地堵死了狭窄的巷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贵族学院制服的少女气冲冲地走了下来,其人正是罗莎·罗兹的妹妹,凯希·罗兹。
她身后跟着几个跟班,看那脸色,就知道是刚在别处受了气,满世界找撒气包呢。
沈洛临眉头一皱,光速把钱袋塞进怀里,闪身躲进更深的阴影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凯希的视线在肮脏的街道上扫视,最后,落在一个缩在墙角卖花环的小女孩身上。
凯希今天本就莫名其妙地被姐姐罗莎骂了一顿,正一肚子火。
对于这些还没毕业的贵族恶女来说,没有什么比践踏下等人更能彰显“高贵”了。
而此时,这个流浪的小女孩便成了绝佳的目标。
凯希几步走过去,一脚踢翻了小女孩的篮子。
花环滚了一地,沾满了泥污“啧。”
她嫌恶地捏着鼻子,指着一个野玫瑰编成的花环,声音又尖又刻薄:
“这是什么?”
“你在模仿我们罗兹家族的徽记?你这种贱民,也配碰玫瑰?”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凯希懒得自己动手,她转身,看向身后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露米娜,去,给我把它踩烂!”
阴影中,沈洛临的视线越过凯希,落在了那个被点名的少女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明显大一号的贵族学院校服,整个人都缩在宽大的衣物里。
一副厚得像瓶底的黑框眼镜,遮了她半张脸。
在凯希和周围跟班的逼视下,她挪着步子,走向那个躺在泥水里的花环。
沈洛临本不想多管闲事。
可就在露米娜踩烂花环后,凯希似乎仍不解气,竟对着身后的侍卫命令道:
“手打断!让她长长记性,知道什么东西不能碰!”
侍卫那蒲扇大的手掌,已经朝着小女孩纤细的手腕抓了过去。
小女孩的哭声瞬间变得撕心裂肺。
沈洛临无声地叹了口气。
麻烦死了……
这要是真闹出了人命,引发了混乱,他刚谈好的暖心石生意还做不做了。
下一秒,一道黑影“嗖”地一下从巷子深处窜了出来。
“哎哟!我的妈呀!”
沈洛临“噗通”一声,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凯希那辆豪华马车的车头前,姿势极其丝滑,一看就是老碰瓷儿的了。
他也不起来,就坐地上,开始拍着自己的大腿干嚎。
“没天理了啊!还有王法吗!”
“我这刚跟大老板谈着几百金币的生意,人全被你们这破马车给吓跑啦!”
他一边嚷嚷,一边故意把话题往“贵族欺压平民、扰乱市场秩序”上引,嗓门大到半条街都听得见。
“贵族了不起啊!贵族就能随便堵路,砸我们小老百姓的饭碗啊!”
“走走走!大家伙儿都别闲着,跟我上市政厅!咱们找青天大老爷评理去!”
凯希哪见过这种街头无赖的阵仗,她最怕事情闹大传到姐姐耳朵里。
她被沈洛临这副无赖的样子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怕真惹来卫兵丢了面子。
“你……你这个贱民!”
她最终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带着一群同样傻眼的跟班,灰溜溜地上了马车跑了。
混乱平息。
露米娜落在了最后。
她蹲下身,扶起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女孩,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金币,悄悄塞进了女孩的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怕被人发现,慌乱地起身准备离开。
“啪嗒。”
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镜,因为她动作太急,掉在了地上。
一只手比她更快地伸出,捡起了那副眼镜。
是沈洛临。
他将眼镜递还给她。
就在递过去的瞬间,他无意间,透过那厚得像酒瓶底的镜片,捕捉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片揉碎了的星空。
紫色的,流光溢彩。
美得惊心动魄。
只一闪而过。
露米娜已经抢过眼镜,慌忙戴上,用刘海死死遮住自己的脸。
“谢……谢谢你。”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