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圣赫利尔皇家学院的马车上,气氛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西尔维娅端坐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眼角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面瞟。
那张脸,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沈洛临则是在研究西尔维娅给他的与会名单,盘算着今晚该收多少加班费。
圣赫利尔不愧是精灵王国历史最悠久的学院,底蕴厚得吓人。
王国的权贵大都是圣赫利尔的毕业生,受邀参会的名单里非富即贵。
今晚这场校庆,就是一张由人脉,利益和虚伪织成的大网。
沈洛临没由来地想起了此前那个在巷子里,戴着厚重眼镜,眼神却美得惊人的少女。
她身上的校服,好像就是圣赫利尔的。
“你领子歪了。”
西尔维娅冷不丁开口。
她忽然凑了过来。
好闻的冷香,一下子糊了他满脸。
没等沈洛临反应,她已经伸出微凉的指尖,径直探向他的脖颈。
没等沈洛临反应,一双凉丝丝的小手已经摸上了他的脖子。
沈洛临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但对方已经灵巧地掠过他的衣领,将一处微小的褶皱抚平。
“罗莎·罗兹,我们今晚要面对的第一个麻烦。”
她一边整理,一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衣料,“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意味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弱点。”
沈洛临的眼皮抬了抬。
哦?提前剧透boss技能?这服务倒是不错。
西尔维娅收回手,坐直身体,恢复了女王的端庄姿态。
马车停稳。
侍从拉开车门,外面璀璨的灯火和喧闹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不是通往宴会厅的红毯。
是罗莎·罗兹那张笑得跟假花一样的脸,和她身后一群等着看好戏的所谓“老同学”。
罗莎夸张地捂着嘴,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沈洛临身上不加掩饰地扫视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黏在西尔维娅身上,笑意冰冷。
“哎呀,我亲爱的西尔维娅。”
“我还以为你不敢带你这位……‘未婚夫’,来见我们这些老同学呢!”
罗莎的话又尖又细,精准地刺向西尔维娅最脆弱的神经。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们,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耳朵却全都竖了起来,等着看精灵王庭最大的笑话。
一个血统不纯、根基不稳的女王。
一个来路不明、穷酸落魄的未婚夫。
这简直是为他们无聊的社交季,量身定做的顶级笑料。
西尔维娅的脊背绷紧了。
她的脸色在宴会入口璀璨的灯火下,白得有些吓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一股屈辱的怒火直冲头顶。
只要她一声令下,皇家卫兵就能把罗莎这张讨厌的脸从自己面前拖走。
但她不能。
动用权力,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等于坐实了心虚。
就在西尔维娅准备回击她的这位好“闺蜜”时,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沈洛临。
他只往前挪了半步,像一棵树忽然在她面前拔地而起,用宽阔的后背,将罗莎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西尔维娅的鼻尖,几乎撞上他昂贵的礼服面料。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被熨烫过的、干净又清冷的布料味道。
隔着那件昂贵的深海蓝礼服,她感觉不到他的体温,却莫名地,从这个背影里,读出了一堵墙的意味。
一堵……为她而立的墙。
“罗兹侯爵。”
沈洛临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甚至还对着罗莎,扯出了一个营业式的微笑。
礼貌,疏离,又带着点长辈看晚辈胡闹的纵容。
“西尔维娅时常向我提起你。”
罗莎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
提起我?她会跟这个穷鬼提起什么?
“她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她……最率直,也最关心她的朋友。”
沈洛临的话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贵族耳中。
“率直?”
罗莎差点笑出声,这男人是蠢还是天真?他听不出自己话里的恶意吗?
“是啊。”沈洛临坦然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双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就那么望向了身后的西尔维娅。
眼神里,是能把冰山融化的深情。
“正因如此,我才更能理解,为什么我会被她吸引。”
“因为她足够强大,也足够宽容。”
“强大到可以承担起整个王国的责任,宽容到……能够包容朋友以任何形式表达的‘关心’。”
“哪怕这种关心,在别人看来,已经过了界,甚至带了点冒犯。”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罗莎的脸上。
周围那些看戏的贵族,表情也变得五花八门。
有的人手里的酒杯都忘了举,有的小姐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你不是在挑衅吗?
不,你只是“率直”。
你不是在羞辱女王吗?
不,你只是在用你那独特的方式“关心”她。
而我们的女王陛下,是多么的大度,多么的宽容,根本不屑于跟你这种“朋友”计较。
一瞬间,攻守之势逆转。
沈洛临用温柔做武器,将羞辱织成了赞誉。
罗莎瞬间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挑衅者,变成了一个不知分寸、仗着昔日情分对女王大呼小叫的小丑。
而西尔维娅,则被他轻描淡写地,捧上了“宽容大度”的神坛。
罗莎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印证沈洛临给她扣上的“冒犯”与“越界”的帽子。
这个男人……他不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吗?!
西尔维娅已经有些呆住了。
她仰头看着沈洛临的侧脸,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好看的阴影。
那张她早就看惯了的、总是写满“好烦”和“想下班”的脸,此刻却散发着一种……让她心怦怦直跳的陌生感。
一瞬间的心动,是假戏中唯一的真。
骗子。
这个大骗子。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演的。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
咚,咚,咚。
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沈洛临没再给罗莎任何找补的机会。
他转过身,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对着西尔维娅,优雅地伸出了手。
“我亲爱的女王陛下,老朋友叙旧的时间结束了。”
“我们再不进去,那些真正关心您,并且懂得如何正确表达关心的元老们,可要等急了。”
他再一次,云淡风轻地,将罗莎划入了“不懂事的老朋友”行列。
同时提醒所有人,谁才是这场宴会真正的主角。
西尔维娅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了他温热的掌心。
暖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驱散了她刚刚有些发冷的血液。
沈洛临牵着她,目不斜视地从脸色铁青的罗莎身边走过。
两人走进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悠扬的乐曲声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西尔维娅的脑子还有些发懵,她甚至没来得及消化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以及……手心残留的,那点滚烫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想挣开。
那只手却已经主动松开了。
温度骤然抽离。
“好了,第二次加班结束。”
沈洛临的声音瞬间切换回了熟悉的打工人模式,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脖子。
“女王陛下,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算?”
西尔维娅:“……”
按次计费的英雄救美吗?
她那点刚冒头的、粉红色的小气泡,“啵”的一声,全碎了。
这个男人……
他脑子里除了钱,到底还装了点什么?!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西尔维娅还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她又气又好笑,刚想说点什么,表情却在下一秒,彻底僵住。
前方不远处,一群白发苍苍、身着代表元老院最高级别礼服的精灵,正齐刷刷地朝着他们的方向,举起了酒杯。